
“有22.8%的农村学生明确表示,‘想依赖AI思考,不想自己思考’,这一比例较城市学生(17.7%)高出5.1个百分点。”在接受南风窗采访时,教育部教育信息化战略研究基地(北京)主任、北京师范大学智慧学习研究院院长黄荣怀特意将这组数据找了出来。
这是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做的一项调查。调查显示,城乡学生接触AI的总体比例差距并不明显,但农村中小学生用AI辅助完成作业,甚至代写作业的比例更高,用于创新与创作的比例却相对较低。
黄荣怀的担忧正是源于此。“AI正在悄然改变农村学生的部分学习习惯,尤其体现在获取答案、完成作业、获得反馈和解决即时困难等环节。”他表示,这意味着,中小学生使用AI时,AI首先介入的,往往是学习任务的完成过程。
这直接指向了农村中小学生AI正向使用能力不足的现状。如今,技术门槛越来越低,孩子们只需要一部手机,就能接触人工智能。不少人反而开始担心,AI会让这些年龄尚小、判断力不足的孩子“变笨”“失去思考能力”。由此,如何准确认识和使用AI,变得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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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指出,在基础教育阶段,要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相关课程,且提出“支持农村、边远地区学校利用国家平台开好AI课程”,并将人工智能素养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内容。
依据政策计划,到2030年,我国要基本形成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的新格局,推动智能技术与教育全要素融合、全过程贯通、全场景覆盖。
如何确保AI教育应用不仅服务城市,更要覆盖农村和偏远地区,实现科技普惠,以数字化手段促进城乡教育公平,弥合城乡教育鸿沟,将成为教育层面的重大政策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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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课堂
谈论AI进校园,首先要厘清两个概念。
一个是用人工智能赋能教学,让AI帮老师和学生教得更好、学得更好;另一个是人工智能普及教育,把AI本身当作一门课来教,让孩子理解人工智能是怎么回事。华南师范大学教育人工智能研究院副院长穆肃向南风窗表示,这其实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穆肃长期带领团队在乡村学校做田野调研,曾在广东封开、茂名等地的村小开设AI课程。在她看来,用AI赋能教学这条路,已经渗透得相当广。哪怕是西部那些山区学校,老师们也会用AI备课、生成教学资源,或者快速获得一些教学方案设计,“而且用得挺好”。

2025年9月10日,盐川学校的学生在再生电脑教室里体验AI课/新华社记者 陈斌 摄
而一旦深入课堂内部,城乡的差异就开始浮现。乡村学校的AI设备,通常是“一块大屏一体机”。她说,部分企业为学校开发了虚拟数字人,老师们可以通过一体机调用数字人和学生聊一聊故事,或者做做简单的对话互动。
但要想让技术真正融入并重构教学流程,“路还很长很远”。除去设施设备的局限,“老师的教学观念、方法及教学活动设计还需要改进”。穆肃说,这就导致课堂上的AI应用很难深入。
黄荣怀注意到,一些AI产品本身就“水土不服”。“当前很多人工智能教育产品,是基于城市学生的认知背景和生活经验来训练的。”他表示,城市孩子在使用这些产品时,问题常常是答案过于标准化,可能扼杀批判性思维。
而乡村孩子遇到的则是另一重门槛。比如,虚拟情境里的超市、图书馆、博物馆,城市孩子觉得亲切,但对乡村孩子而言是陌生的。
在应用深度上,城乡之间的鸿沟同样明显。在黄荣怀看来,AI进入课堂,最先渗透的往往是“教师负担最重、重复性最强、结果反馈最快”的环节,如做课件、批改作业、生成课堂反馈等。
东部发达地区的学校已经不满足于此,开始聚焦学生高阶能力培养、教师AI素养提升等深层议题。而偏远地区还在应对更基础的挑战,比如硬件老化、网络不稳、教师技术素养参差不齐。

2025年10月15日,在北京市海淀区第四实验小学《欢乐的游乐园》主题美术公开课上,老师展示利用AI技术生成的学生漫画形象/新华社记者 马宁 摄
“城市暴露的问题,大多是‘方向选择的迷思’,是怎么把好技术用到正道上的烦恼;而乡村的问题,是‘起点接入的挣扎’,是为跨越基本使用门槛而进行的艰难补课。”他如此描述这两种困境。
城市里,“高端设备常被用于低阶刷题和自动批改,个性化教学的潜能被闲置”。他认为,这反映出应试导向对技术的规训。乡村则演变为资源浪费。部分设备送进学校后,面临“既缺维护的人,更缺会用的老师”的窘境,最终落灰,沦为摆设。
这种差异也延伸到了家庭。在城市,AI平台让家长能够实时获取孩子的学情数据,透明化有时演变为“全景监控”,“加剧了家长的教育焦虑,也导致亲子关系的紧张”。
而在大量留守儿童家庭中,情况完全不同。“老人看不懂学情数据,AI又被当成‘电子保姆’,家校本该协同的地方,反而出现了责任真空。”黄荣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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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被“外包”
技术门槛低,是生成式AI带来的最大变化。
无论身处城市还是乡村,只要能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人工智能便能按需提供信息和资源。华东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系主任、教授顾小清向南风窗表示,这让许多没有高投入、技术素养的学校,也能拥抱生成式AI。
对农村中小学来说,这意味着一种新的公平机会。但“低门槛”是把双刃剑。
顾小清曾听已毕业走上教育岗位的学生反映,现在很多孩子对AI的理解依然停留在浅层。“他们说到人工智能,可能就是游戏或者娱乐,不会把它和教育、学习关联起来。”
这导致了普遍的误用。一些学生直接用AI找答案、代写作业。时间一长,学生就会习惯性地直接获得答案,不再经过自己的认知加工,形成所谓的“认知外包”,即把本该自己完成的思考过程,外包给了AI。

在课堂上使用虚拟现实控制器,创新人工智能教育学习/图源:图虫·创意
顾小清认为,认知外包会不会发生,取决于老师能否正确引导,以及作业设计“是不是能够轻易被AI外包”。这涉及个人的人工智能素养。现实中,乡村学校在这两点上都处于弱势。
认知外包的风险还不止于此。黄荣怀表示,中小学生判断力尚不成熟,“如果缺乏教师引导,可能会被动接受错误知识,甚至混淆事实、观点与虚构内容,从而影响其批判性思维的养成”。
他还援引乔姆斯基关于语言创造性的论述,指出语言不只是交流工具,更是思维生成和创造性表达的重要基础。如此一来,若学生过度依赖AI生成答案,他们语言组织、独立构思和深度表达的机会就可能减少,进而削弱阅读理解、逻辑表达、思维等能力。
如何让AI真正服务于学习?顾小清认为:“首先要设计出让学生感到有挑战性的教学,就像写一个‘游戏脚本’,让学生在挫折中通过解决问题获得理解。”她觉得,只有任务本身不能被AI轻易“外包”,思考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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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表示,在这样的场景中,AI的角色应该作为老师的助手,帮助追踪学生的学习状态,看看学生思考的程度怎么样,认知的深度怎么样,有没有真正投入进去。
同时,在学生遇到障碍时,AI也能作为“认知伙伴”出现。当学生思考的过程卡壳时,给学生助力,调动他本不具备的知识,共同尝试解决问题。
其次,作为反思的镜子。学生能依托技术,判断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有没有达到预期,在反思中再学习。
“如果AI在教学中是以这种形态存在,我们就不担心它会成为抄答案的利器。”顾小清说。
但她表示,这对老师的要求极高。老师需要先能设计出有挑战性的、不能被轻易外包的学习任务,才有可能让AI在其中扮演正确的角色。而在乡村,能做到这一点的老师,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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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鸿沟
过去谈城乡教育差距,问题集中在“有没有”。比如,有没有好老师,有没有好设备。不少人曾对AI技术抱有乐观态度,认为其技术门槛低、资源可以共享,农村学生同样能享受到名师课程和智能辅导,差距理应缩小。
缩小的可能性确实存在。“AI具备突破时空限制、推动优质教育资源下沉与共享的潜力。”黄荣怀表示,通过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优质数字资源得以输送到边远地区。乡村学校开不齐的课、上不好的课,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弥补。
但“AI并不会自动填平教育差距”。黄荣怀认为,其反而可能将原有的不平等,进行数字化“转码”,催生出“会用”与“不会用”的新鸿沟。

2025年10月13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中学学生在科技节开幕式上操控智能机器狗/新华社记者 王菲 摄
有效的应用才是关键。若教师不会用、家长不会引导、学校缺乏配套的支持,“资源薄弱地区的师生反而会掉队,导致更明显的‘马太效应’”。
他将这种新的分化称为“形态的迁移”,暗藏着三层鸿沟:
第一层是“接入鸿沟”。他说,数字设备接入后,差异在于用它来做什么。“好学校把人工智能当作个性化学习的倍增器,而薄弱校可能只拿它做低阶刷题,甚至让设备落灰。”
第二层是“思维鸿沟”。一些家庭将人工智能当成“普通”工具,坚守深度阅读和真实体验的教育价值。但在焦虑和营销驱动下,也存在部分家庭会加大智能产品的用量,认为“用更多智能产品”等同于更先进的教育。他表示:“这道隐形鸿沟,早早划定了孩子究竟是‘驾驭技术’,还是‘被技术规训’的原始分野。”
第三层是“权责鸿沟”。其牵涉到学生数据权利和隐私保护等更为隐蔽的问题。

乌鲁木齐市第76小学学生在科技节活动中体验手势控制AI仿生机器狗/新华社记者 郝昭 摄
顾小清同样认为,AI可能带来新的分化,会让“会用AI的人”和“不会用AI的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从原来将传统城乡差距中“起点、资源的不公”,变成“能力和发展的不公”。
面对AI带来的冲击,2026年4月,美国和加拿大120家机构、142位专家联署呼吁,暂停在学前至12年级学校中使用面向学生的生成式AI产品五年。黄荣怀认为,这个呼吁提醒我们,“面对发育未成熟的未成年人,AI教育应用必须坚持审慎、可控和以儿童发展为本的原则”。
要想防止鸿沟固化,“不能只送设备”。更在于“配套教师培训,让AI真正用于促进高阶思维,而不是刷题和落灰”。
当国家政策推出时,风险防范机制也不能少。黄荣怀认为,当前政策最需要补强的,是AI教育产品的准入管理机制。更根本的技术层面的努力,是推动研发专门面向教育场景的大模型。“从技术源头减少错误、偏见或不适宜内容的产生,才能构建安全、合规、合乎伦理的数字教学环境。”

这是一名学生在学校的室内“AI运动小站”进行课间活动(4月11日摄)/新华社记者 陈斌 摄
而要想让孩子真正学会与AI共处,最终要培养的是一种判断力:“要让学生知道,何时该用AI,何时该放下它。”
在算法的浪潮中,还需守住教育中那些不可被替代的本质。黄荣怀认为,教育远不止知识传递。它还包含价值观塑造、情感联结、意志力培养。同时,AI无法理解人类复杂的情感世界,无法替代教师的言传身教、人格影响以及真实互动,“这些‘人的温度’是教育无法被算法化的核心”。
“说到底,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公平,核心不在于用没用上人工智能,而在于我们的孩子最终是成为技术的主人还是奴隶。”黄荣怀表示,“守住这个育人的本质,鸿沟才不会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