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耶鲁法学院退出排名:排行榜“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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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马亮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11 月 16 日,耶鲁大学法学院宣布退出《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 (U.S. News & World Report) 的排名,而哈佛大学法学院也紧随其后,几乎同时发布了类似声明。两所数一数二的常青藤名校法学院同时退出排名,无异于引爆社会对大学和法学院排名的集体声讨。

以《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为代表的大学排名和学科排名,自 1980 年代出现以来,在帮助学生选择大学和专业的同时,也因为其商业运作和评价偏倚,而成为误导大学发展的错误 " 指挥棒 "。可以说,大学和学院苦排名久矣,但又对其无可奈何。

此次两大顶尖法学院公开发声退出排名,相信会让更多大学、学院和全社会都更加认真反思排名带来的诸多问题和产生的一系列负面影响。

这个大学排行榜的弊病

耶鲁法学院院长希瑟 · 格肯 (Heather K. Gerken) 在公开发布的声明中指出,学院在过去三十年都位居《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榜首,但学院并没有以此为荣。

耶鲁法学院推动了一系列举措,它们有利于达到学院的核心使命,但这些做法却使学院在排名的得分下滑。《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是一份营利性杂志,其排名也具有商业气息。但是,法学院的申请者、教职工和校友都很看重排名,漏洞百出的排名越来越有些 " 误人子弟 "。

哈佛法学院院长约翰 · 曼宁 (John Manning) 也发布公开声明,并强调这个决定并非草率而为,而是经过数月协商而做出的。声明指出,哈佛法学院所追求的原则和承诺同《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的排名方法和激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因此不得不做出退出的决定。

美国新闻法学院院长咨询委员会 (U.S. News Law Deans Advisory Board) 的观点认为,《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从法学院获得独家数据,却使用糟糕的排名方法,对 190 多所法学院采取 " 一刀切 " 的排名,毫无疑问伤害了法学教育的真谛。尽管这些院长和该杂志沟通多次,但排名方法并没有明显改善,因此法学院不得不和该排名分道扬镳。

他们指出,如果排名可以准确客观地对大学和学院进行评价,那么对于学生和家长择校而言是有帮助的。但是,如果排名粗制滥造且是商业利益驱动的,那么就会对学生和大学产生影响深远的严重误导。

两位院长认为,《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的排名方法同法学院的使命追求背道而驰,包括不鼓励学院招收来自各个社会阶层的学生以提高多样性,不鼓励学院对学生按需分配经济援助,也不支持学院引导毕业生投身服务公共利益但薪水不高的职业。

法学院应该以培养未来的法律职业人士为己任,让来自各个社会背景的学生都可以获得公平的入学和资助机会,并能够在毕业后投身公共服务职业或继续深造。但《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的排名体系不鼓励学院提高学生的多元化、按需提供经济援助和支持公共利益的职业,而这些是耶鲁和哈佛法学院最珍视的核心价值。

按照排名的逻辑,法学院应该遴选入学考试成绩优异和社会活动能力强的学生,这些学生往往来自社会中上层,而出身贫寒的学生少有入学机会。与此同时,法学院的学费也随着排名提升而水涨船高,让寒门子弟望而却步。排名注重毕业生的薪水,加之高额学费和助学贷款,也驱使学生在毕业后选择薪酬优渥的律师或法务工作,很难选择薪水不高但服务公共利益的工作。凡此种种,都说明排名严重干扰乃至扭曲了法学院的办学方向,令法学院不得不反思如何脱身而出,谋求对办学方向的把控和自主。

" 对待排名的最好办法就是忽略它 "

由于领头羊法学院公开高调退出排名,美国可能有更多法学院响应号召,并可能引发《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排名的信任危机。

实际上,早在 2006 年,《印第安纳法律学报》 (Indiana Law Journal) 就发表了一期专刊,题为《下一代的法学院排名》,囊括 21 篇文章,从排名的价值立场、方法论和影响等方面进行论辩,认为当前对法学院的排名存在诸多致命缺陷,已经到了全面改造的地步。

从更有影响力的大学排名来看,也在近些年因为数据造假而备受批评。不久前,哥伦比亚大学在本校数学教授的公开质疑下承认,在其提交给《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大学排名的数据存在瑕疵,甚至有造假嫌疑。这使哥伦比亚大学在去年达到排名第二的历史最好成绩后面临声誉危机,不得不宣布暂缓参加排名。

目前《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 (简称 US. News) 、英国《泰晤士报高等教育副刊》 (简称 THE) 、英国夸夸雷利 · 西蒙兹公司 (简称 QS) 以及世界大学学术排名 (简称 ARWU) 并称四大世界大学排行榜,受到学生和用人单位的追捧。但是,它们自身存在的评价方法和排名导向问题,越来越被关注。

在《优秀的绵羊》一书中,曾在耶鲁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多年的英文教授威廉 · 德雷谢维奇 (William Deresiewicz) 就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待排名的最好办法就是忽略它。排行榜往往把两类风马牛不相及的学校进行对比,或者在两所极其类似的高校之间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评分。"

对于中国高校和教育部门而言,大学排名的问题和负面影响也受到广泛关注。2018 年底,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第五届 " 教育评价体系 " 年会发布专题研究报告《大学排名的风险》,历数四个世界大学排行榜共同存在的七个明显缺陷,包括导向不可取、学校不可比、标准不一致、指标不匹配、数据不可靠、方法不科学和明显的文化偏见。与此同时,该报告还指出过于关注大学排名具有很大的风险,包括助长急功近利办学、助长忽视学生利益、助长淡化特色办学、助长大学盲目扩张、助长非道德竞争等。

大学排名和大学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

大学排名的出现回应了学生和家长对择校的需求,也为用人单位提供了延聘人才的标杆。大学排名激发了大学之间的激烈竞争,推动大学按照排行榜的 " 指挥棒 " 奋力比赛。玛丽亚 · 优德科维奇、菲利普 · 阿特巴赫和劳拉 · E · 朗布利主编的《全球大学排名游戏:变革中的高等教育政策、实践与学术生活》一书,将大学排名比喻为运动员在奥运会上争夺世界金牌,人人都想力争第一,成为世界一流大学。

但是,大学排名的单一评价导向会让很多大学失去办学特色,围着拙劣的评价指标而迷失方向,导致 " 千校一面 " 的高等教育荒漠。与此同时,大学排名推崇成王败寇,也在无形之中制造了过多的 " 失败者 "。

实际上,很多没有上榜和排名靠前的大学都是好大学,在某些方面有所坚持,而成为 " 小而美 "" 小而特 " 的理想学府。比如,《优秀的绵羊》就指出推崇博雅教育的文理学院和学生背景多元化的州立大学,认为它们在培养学生的人文素养和综合素质方面并不逊色于学费高昂的常青藤名校。

更重要的是,纵容大学排名对大学治理的侵入和对人才评价标准的渗透,可能会影响用人单位的选才用才,甚至会威胁国家和地区竞争力。比如,北京、上海、中国香港等地政府在人才落户和永久居留方面,都强调要以世界排名前 100 名的大学为标准,而这势必会将很多优秀人才拒之门外。

排名靠前的大学未必在各个方面和所有专业都是优秀的,而大学排名也不能取代对人才的具体评价,甚至沦为翻版的 " 出身论 "。

我们很难说第 100 名的大学和第 101 名的大学有本质区别,而大量没有上榜的文理学院和特色大学,也不能一概而论为不合格的大学。这样一种简单粗暴的 " 一刀切 ",既可能导致人才竞争的同质化和内卷化,也会让大量人才得不到公平竞争和施展才华的机会。

我们乐见耶鲁哈佛法学院的勇敢之举,能够炮轰大学排名并选择主动退出。但是,大学排名不会为此而消失,而其能否得到改善也尚需时日。更为重要的是,该事件让更多人重新认识和反思大学排名的利弊得失,审慎看到大学排名所传递的信号和噪音,并合力推动大学排名的体制改革。

毕竟,我们需要更好的大学,也需要更好的大学排名。大学为排名提供了数据,排名却没有足够尊重大学,甚至成为颠覆大学核心价值的 " 掘墓人 "。

二者本应相得益彰,但大学排名没有认识到大学排名的前面是 " 大学 " 二字,过于注重排名而忽视了大学。现在,是时候让 " 大学 " 发声,站在排名的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