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质男女”扎堆,接受爱情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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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是医生。妈妈已经退休了,是国企职工,爸爸是公务员,(家庭)资产应该是A8.2(约2000万)。现在我有车无贷,有房有贷。”

屏幕那头,一位素颜女性缓缓道出自己的家底。

她来直播间连麦的初衷很简单。她想知道,自己手里的“牌”,能在婚恋市场上兑换什么样的配偶。

类似的场景,在“电子红娘”的直播间轮番上演,有时凌晨三点依旧未散,留言一条接着一条。

麦序上,号称百万、千万资产的男男女女们,排着队。有人已经等了两三个小时,有人直接付费“插队”,只为尽快从“电子红娘”口中换取一个关于自己的“定位”。

主播“陈楠说媒”首页截图

这样的热闹,“电子红娘”陈楠并不陌生。他介绍,自己服务的群体里,高净值人群“占了相当比例”。在他的直播间里,排队和付费“插队”的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在短视频平台,陈楠的直播连麦门槛为约50元。他遇到过有人加价到约1000元,只为优先连麦。连上麦后,他们往往会主动交出自己的“底牌”,比如学历、职业、资产。

这么做,不是为了在直播间里立刻“牵手”,是想让主播对他们进行“估值”,从而定位一个“门当户对”的择偶画像。

在“电子红娘”的直播间,人们发明了一套复杂的话术和匹配逻辑。他们承认利益的存在,并坦然将“客观条件”摆在台面,供人评估,以期找到与自己婚恋价值“匹配”的另一半。在这里,精密的计算,正在重新界定亲密关系的意义与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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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明码标价”的人

“你93年,上海211本科,身高158,颜值5.5,家庭A7.6。”

直播间里,主播“天书定位”(下文称“天书”)表示,“这个画像,就不太可能在长择关系里坐在‘911’的副驾上。”

这是天书根据连麦者抛出的量化指标得出的结论。这套话语体系里,“A7.6”代表家庭资产,约六百万元,“颜值5.5”是人群中稍偏上的长相,“长择”指向以婚姻为目的的长期关系。

在这里,人的所有特点都可以被量化和标签化。

颜值,是1到10分的数字;家庭总资产则折算为以A(Asset)开头的级别,如A7代表百万级资产,A8代表千万级,A9则是亿级;身高、体重、学历、家庭背景甚至原生家庭完整度(是否有离异),都成为了加减分项。

@天书定位发布的“颜值打分局”活动视频截图

这些标签,是红娘们判断其“婚恋价值”及择偶画像的关键。

“明白了。”听到天书的回答,连麦的女性回复。似是不甘心,她补充道,“但我之前也谈过比他条件还好一点的。”

这个“他”,指的是近期出现在女方身边的一个追求者。比她大一岁,在金融机构上班,离异带一娃,年薪百万,开着保时捷911,自称家庭资产A8.6(约6000万)。

她确认过男方的收入。初次见面时,对方就出示了个税APP和征信。在最近的几次见面中,男方会开着豪车接她,用餐顿顿人均千元。此次连麦,除了摸清择偶定位,她还想知道,这位追求者是否能纳入严肃关系的考量,会不会“有坑”。

事实上,她也拥有不错的履历——211高校毕业,从事品牌营销,年收入45万,家境也不错。在传统的评价体系里,她无疑是优秀的。但在后续的问答里,天书给出判断:“赶紧跑。”

“这个画像的男生,明显就是出来找美女的,并不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画像。”天书分析。

女生说,该男生追求她的原因是觉得她漂亮。但在天书看来,该追求者如果是“冲着颜值”来,完全可以找到比这位93年、颜值5.5分的女生更漂亮的人,因此存在极大的“短择风险”。

在天书看来,这段关系存在极大的“短择风险”/截图自@天书定位

天书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两人“身价”不匹配。见女生还在“挣扎”,他劝说道,“要学会拒绝明显比自己好太多的人。”

最终,这个“追求者”被认定为想“短择”的渣男。而女生,也被建议找更为稳妥的、“门当户对”的类型:开的车约二三十万,长相在中等水平,约会吃饭人均两三百。

天书给她建议,但凡男方“开的车超过50万”“连续吃两顿饭人均一千以上”“长相在男生中排名前20%”,就“赶紧跑”。若是前述稳妥的那个画像,且待她认真,就“赶紧跟他好”。

在这里,婚恋市场有一套匹配逻辑。每个人的婚恋价值,优先由各项硬性指标决定。硬性条件的“匹配度”成为择偶重要考量,严重超出自身“估值”范围的关系,会被视为必然崩盘的泡沫。“先看了五六个标签之后,如果还能擦出火花,之后迈入婚姻的概率也会更大。”天书告诉南风窗。

面对“物化”“贴标签”的质疑,天书的态度很坦然:“大家找工作,申请国外研究生,都是凭一份详细的简历让别人筛选,凭啥到了找对象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有一颗独一无二的灵魂,不接受凭一份简历让别人做初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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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的“优质男女”

如果你在直播间待得够久,会发现,自称百万资产、千万资产的人很多。高学历、高收入、体面职业,或是殷实的家境,这类在现实生活中被视为“条件不错”的人,反而成为部分直播间里的常客。

这种幸存者偏差很强烈。因为那些条件好的人,往往更愿意主动连麦。同时,连麦的付费门槛天然筛掉了部分下沉用户。

平台的直播生态更放大了这种结果。

天书补充解释,“A几”概念,实际上包括房产。许多连麦者生活在一线城市,一套房产就能让资产轻松跃升至百万、甚至千万量级。“由于资产里,大多数都是房产占大头,因此这些人的实际生活质量、现金流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夸张,日常生活中很可能就是普通的打工牛马”。

这类人,在各自生活的圈子里找对象,往往没有太大优势,除非“明显比身边的人好”。而他们却认为自身条件不错,会针对伴侣提出高要求的“附加条款”。

《平凡之路》剧照

一些要求,甚至苛刻到让人啼笑皆非。

比如一位24岁的“优质”男人。他介绍自己,新加坡本科,英国硕士,家里经营家族企业,资产达到A9(亿级)门槛,出门坐公务舱。

这位富二代的烦恼很原始。他的父亲对儿媳提出了一个硬性要求:必须生三个男孩。

这位男性表示无力,并称父亲非常认真,因为家里“人丁不旺”。“这是他的固定要求,我根本不可能说动他。”他接受了父亲苛刻的要求,因此来询问符合这一基本要求的配偶画像。

很显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大多会避而远之。评论区有人辣评:“天老爷,仇人过成这样我都释怀了。”

这位连麦者代表了部分“优质男性”的心态。他们将自己在生意上的成功,“粗暴”地等同于情场上的购买力,试图抹杀女性的现代价值。

也有一类人,他们的要求看似“合理”,却屡屡碰壁。

一位95年的男性,在北京从事和田玉生意。他介绍自己,除了疫情那年,年收入稳定在两三百万,今年更是赚到了380万,在北京有房有车,自认外貌6分。这样的条件,放在任何传统的相亲市场上,都很“抢手”。但他却在直播间说自己相亲半年,一无所获。

为什么?因为他参加了所谓的“高净值”活动,发现那里的女人“太看重利益”,跟自己“想找的人不是一个路数”。而他作为一个“挺传统的男人”,想要的是纯粹的爱情。

但仔细拆解他的诉求,会发现他其实提出了一箩筐要求:北京本地人、长得漂亮,能当贤内助,父母能在北京帮忙带孩子,最好还能提供当地资源。虽然他强调,自己对于女方的收入没有要求。

@天书定位视频截图

直播间里,最常出现的戏码,是“普通人”对自身位置的误判。

在天书看来,不少人在择偶过程中,普遍想找的都是“自己配不上的人”。他们想找的那位“要求不高、看着顺眼”的另一半,“其实是比自己更稀缺的类型,但自己又意识不到”。

对于女性来说,这种不自知,更多体现在其“向上找”的心理。

天书遇到过许多世俗意义上的“优质女性”。她们通过努力获得了高学历、高收入,理所当然地希望配偶“条件相当”,甚至强于自己。“不想结婚后降低生活质量”,是大多数女性择偶的共识。

按理来说,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但在天书看来,这是对婚恋市场的误读。“社会价值优秀不等于婚恋价值优秀”,天书说。

“女生的学历和经济条件,对男生来说大多没有直接的‘利他性’。”天书观察到,大多数高学历、财力的男性找对象,第一看外貌,第二看性格,其次才是学历和家境,男女对于婚姻的需求点不一样的。

“其实找对象的时候,所谓的行情、价值、竞争力,不跟自己本身的条件完全挂钩,而跟自身条件的‘利他属性’挂钩。”

天书认为,在婚恋市场上,价值的判定标准不在于“你有什么”,而在于“你有的东西,对对方是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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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敢先交付真心

在存量竞争时代,越来越多人计算着自己的得失。

陈楠从业近五年。他观察到,近两年,人们对资产的关注“越来越精细化”。

过去,人们更常说的是“有几套房”“一年赚多少钱”“开什么车”。但现在,人们的表述,从泛泛的“有房有车”,进化到深究净资产、房产位置、贷款情况。评估范围也从个人延伸到家庭。

从直播间挪步到线下,人们同样默认这个规则。

天书介绍,在他举办的活动里,“颜值打分”局最受欢迎。这个活动中,男女生分别上台介绍自己,而后让异性给自己的外貌打分,最后取平均分。“参与者可以了解自己在陌生异性眼中相对客观的颜值水平,供自己择偶时参考。”他说。

不少红娘还会举办“高净值”活动。这是一个以家庭资产作为门槛的活动,每一级对应着不同的匹配池,甚至入场费都不同。不同级别的人,不仅很难匹配,可能连对话的语境都不同。

“除了对经济要求变高以外,还对伴侣的期待值越来越高,不管是外形还是相处细节。”陈楠说。人们对于伴侣要求“卡得越来越严”,也越来越不敢付出。

红娘们举办的线下活动吸引了不少男男女女参加/受访者供图

曾有一位35岁的深圳男性连麦“求助”。他靠自己在深圳贷款买房,经营跨境电商,年入百万。他还谈了一个26岁的漂亮女友,对方长相大气,是央企设计师。这是他想官宣、想娶的对象。

但他很苦恼,因为女友不愿在公司楼下见他,怕同事闲言碎语。在他看来,女友对自己没有任何不满,只觉得自己太黏人。因此,他怀疑女友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乍一听,这男性没什么毛病,赚得多,爱女孩,纯属女孩不识相,想“短择”。

但反复询问细节后,问题才浮现:该男性频繁在女生身上索取情绪价值,却不舍得花钱。他的“黏人”,属于“没有经济付出的高频互动”。

这位年入百万的男性,在半年恋爱中花费六七万,且是两人共同开销。他说不希望“纯用钱砸出这个对象”。但凡让他在这段关系里多投入一些金钱,就被他视为“砸钱”。

这其实是一种避险的本能。大家都在死死护住自己的蛋糕,希望通过婚姻实现自己的“增值”,更害怕别人瓜分手上仅有的蛋糕。

《许我耀眼》剧照

陈楠常常听见这样的抱怨:男生们认为女生“捞”“不回馈”,女生们则觉得男生“抠”“没情商”。

天书也有类似的观察。他发现,许多男性愿意为关系付出金钱,但前提是对方必须冲着“人”来,而不是冲着“钱”来。他们希望先确认“真心”,再大方付出。

但许多年轻漂亮的女性,倾向于将男性金钱的投入,视为其诚意和重视程度的量度。她们担心,连钱都不愿意花的男生只是想“短择”,没有实质投入的甜言蜜语往往缺乏说服力。

双方都期待对方爱自己这个人,但又怕被“捞”、被“白嫖”,因此互相防备。“大家都觉得需要一点真心,才能再迈进一步,但结果就是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天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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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对自己的要求”

在平台上,相亲直播间构成了某种奇特的景观。

屏幕那头,有的红娘言语犀利,甚至刻薄,被网友们戏称为“锐评”。有人形容,误入这类直播间简直是“自取其辱”,“甭管是谁,去那儿只能降n级择偶”。

连麦,意味着将自己赤裸裸地置于公众,接受陌生人的估值与评价。为什么这届年轻人依然热衷于在深夜涌入直播间,去听这些并不悦耳的“实话”?

“年轻人其实是想结婚的。”天书认为,直播间的火爆,恰恰反映了年轻人内心的渴望与恐惧。他们想结婚,但更害怕选错。在他们眼中,婚姻是一次绝不能“输”的人生重要节点。

这背后不仅仅是婚恋的窘困,更是当代人的焦灼。

当下的社会,高房价、内卷的工作、不确定的未来,让年轻一代活得像惊弓之鸟。曾一度被歌颂的自由恋爱,逐渐被视为高成本、高风险的事情。

《二十不惑》剧照

“‘潜力股’越来越难兑现了,大家不得不从找‘潜力股’转向找‘现货’。”天书说。他们不愿再赌明天,只能尽量算出当下“最优解”,以期望规避掉人生后半程的风雨。

于是,一位言之有理、能把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电子红娘”,便成了他们值得一试的救命稻草。直播间里的“估值”,虽然有时难听、刺耳,却被视为一种“止损”。

“这个社会每个人都利己,但只要遵从客观规律,最后就会形成一个高效运行的、总体最优的社会。”天书认为,每个人在求学、求职、创业,乃至找对象时,本质动力都是利己,这无可厚非,关键在于是否遵守规则。

这是否意味着,爱情在算法里消亡?

天书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称自己是一个非常相信爱情的人。“我相信真遇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可以忽略物质条件、忽略条条框框的。”在他看来,相信爱情与看重条件并不冲突。

“爱情是对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对对方的绑架。”天书表示,“我们不能指望别人因为爱情,就得接受条件差的自己,但可以因为爱情,去选择条件不如自己预期的对方。”

《骄阳似我》剧照

当身边人向他咨询时,他会给出自认为“中肯”的建议,让他们放弃或降低对各自性别“第一权重”因素的执念。“如果能放弃一些别人都很看重的因素,就(更大概率)能在人品、性格、三观等方面,换来更有利于长久关系的好处。”

“找对象应该是——你有了什么,你可以找一个对方没有什么的人。说得直白点,是你们俩合起来变成了一个家庭,该有的都有了,这就行了。”在他看来,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形成一个最小单元集体,去抵御外面刮风骤雨的世界”。

但在直播间里,“估值”仍在继续。渴望婚恋的人们,仍在天平上称量着。他们计算着,期望着,等待对方先迈出“利他”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