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是不需要爱情,而是害怕”,她的课火了 |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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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不是不需要爱情,而是害怕”,她的课火了

2021年9月,华东政法大学文伯书院教授杜素娟,将自己的文学课发到视频平台上,这位线下“一座难求”的文学教授,从此开始成为年轻朋友们的“互联网妈妈”。

时至如今,在杜素娟发布的首支视频底下,热评第一条,带着几个感叹号惊呼:“终于不用抢杜老师的课了!”

杜素娟的课程常年火爆,试过2000多人抢一堂只有百余名额的课。与高强度的教学任务并行的,是她与年轻人主动保持的密切连接与对话。

杜素娟的个人电子邮箱里,每学期都会涌入几十上百封学生来信。入驻网络之后,她的账号评论区、私信,也源源不断接收着那些涵盖生活方方面面的困顿。

也是在四五年前,不少学者、教授都开始通过网络平台搭建个人频道,分享知识与见解,替年轻的朋友答疑解惑。在一个暂时封闭的时期,人文世界的通道被打开,知识与普通人、个体心灵之间的碰撞,变得更加畅通。



杜素娟在网络平台的个人频道主页

杜素娟从爱情这个母题入手,将自己对文学、爱的理解,糅入经典文本细读中,意外地迎来热潮。

看似“爱无能”的时代背面,其实藏着无数困在亲密关系迷阵里的人。代际认知差异、多元价值社会的迷茫与踟蹰,那些困扰人们的失恋、孤独、心灵的疲惫,仍是宏大叙事之外经久不衰的恒常话题。

杜素娟今年57岁,从教27年,人生已过半百,但与年轻人的高频率沟通,让她的心境与外形气质一样轻盈。她不断感谢文学,让她有机会保持与时代的对话,更重要的是,“文学让人懂得去做一个最平凡的人”。



杜素娟从教27年/受访者供图

在她的生活里,最为“滞重”的,也许是家里养了4年的橘猫“橘子”。橘子如今至少有15斤重,小小的脑袋缀着光滑肥硕的身体,连翻身都吃力。橘子是杜素娟从华东政法大学学生办的流浪猫管理团体领养来的,在一群流浪猫中,杜素娟发现橘子是被弃养的。那年冬天很冷,如果没有人施救,它也许会被冻死。

对待每一个生命,杜素娟都不吝付出她的时间。作为一个每天要兼顾教学、写作、读书与录视频工作的学者,她在与陌生记者的第一次约访时,就豪爽地留出三小时。这三小时内,我们从困扰无数年轻人的“催婚”,聊到这个时代的爱情流变,从文学对人生的意义,聊到人该如何在环境噪声里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活法。

01

爱为何让我们痛苦

如今的互联网上,爱情似乎已被祛魅。

爱情象征的感性和激情,被灌注更多审视,取而代之的是理性、清醒与功利的算计。社交平台的“秀恩爱”越来越少,婚姻与爱情的定位被切割,亲密关系在流行语境里正在变成金融化、数据化的产品。

但在杜素娟的经验和观察里,“完全不是这样”,年轻人并非不再寻找爱情,相反,“他们甚至变得更加渴望了”。社交媒体背面,在当下年轻人真实的生活土壤中,其实还安放着许多渴望并积极寻找爱情的心。

如今,网上讲爱情的老师不止杜素娟一个,从复旦大学的梁永安和沈奕斐,“你会发现大家都很爱听”,杜素娟觉得,这至少反映出年轻人仍然是向往、渴望爱情的。



复旦大学梁永安老师的个人频道

“大家不是说不需要感情,而是害怕感情。为什么害怕感情?因为年轻人对爱情的质量要求很高,但他们能得到的关于爱情的教育,却匹配不了对于爱情的期待。”

前两年,杜素娟发现,不少来找她求助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会在陷入失恋后迟迟走不出来——要么会向内彻底否定自己,被自卑感淹没,要么,会向外封闭自我,再也不谈恋爱,拒绝一切关系。

杜素娟感到十分心痛,“我们对于爱情的理解是不对的”。她发现,不少无法接受爱情消失的人,对生活、自我的理解,“整个儿都是不对的”。

前来找杜素娟倾诉感情问题的年轻人,无论男女,对恋爱关系的共同诉求,都是“想要舒适的关系”,但由于对爱情的理解有偏差,没有学会建设和经营感情,“即便是好的起点,也可能会弄拧了”。



爱情需要建设和经营/《拼桌》剧照

出于这种痛心,以及一个教育者的本能使命感,杜素娟开始提笔写《允许爱情消失》。

人们为什么会一边“嫌弃”爱情,一边渴求爱情?为什么真正的爱情与文艺作品呈现出来的情况大相径庭?当代年轻人对爱情最大的误解是什么?这种误解如何塑造或引导了他们自己的生活?

在书中,杜素娟分析了19世纪前大部分经典世界文学里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带着感情上的血腥和暴力。《包法利夫人》里,充满滤镜的爱情悲剧,《巴黎圣母院》里的执念、欲望以及受污染的灵魂,《呼啸山庄》里死去又活来的阴鸷和扭曲……文学小说里的爱情大多是悲剧,却一度叫人相信,这种穿心和刺痛本该是爱情的模样。

“那些忘我的、牺牲自己、燃烧自己的,我觉得不是真正的爱情。”杜素娟认为,“真正的爱情不需要把某一方给榨干,更不需要某一方做出牺牲。”经典文学里的爱情,其实大多是一种反面示范。“它们本身是在告诉读者,这样的关系对人造成了伤害,单相思、自卑、偏执,这些都是错误的爱情,是‘向下走’的状态。”



《呼啸山庄》里死去又活来的扭曲/《呼啸山庄》剧照

而杜素娟心中真正的爱情,在文学作品里其实呈现不多。“真正好的爱情,是平等合作,相互陪伴依偎的关系,人们只需要沉浸在里面生长就好了。”杜素娟将爱情称为“上帝的礼物”,“人间很苦,上帝能给你最好的礼物,就是这种真诚的感情”。

在教学与写作中,感受到人们对爱情的误解,是杜素娟开启关于爱情的文学教育的原因之一。“一些经典文学中的爱情故事,读者可能接不住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比如我经常举的例子《巴黎圣母院》,作者想让你看到的是,一个人沉浸在爱情中不明真相,看不清对面那个人的真实情感,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但如果读者看到的是痴情和失意,这就与雨果想传达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02

“互联网妈妈”

学校里的老师同杜素娟开玩笑:你现在还分得清你自己是个老师、辅导员,还是个心理咨询师吗?

近几年来,杜素娟最广为人知的“身份”之一,叫作“互联网妈妈”。无数身处困顿之中的年轻人,在杜素娟的视频或书籍里找到了阶段性人生难题的答案。有人想知道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如何抉择,有人想知道低能量者如何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自处。面对林林总总的困顿与迷茫,杜素娟会挑选一些呼声较大的话题,单独出视频,结合自己的专业与文学文本,替大家排忧解难。

有人初入职场,在迷茫中自觉丧失了感受快乐的能力,杜素娟为其推荐了英国作家维多利亚·希斯洛普的《岛》。她说:“十年后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也许就藏在你今天的选择中。”



《岛》

有人为自己本科所学专业不是文学而感到遗憾,打算去读在职研究生。对此,杜素娟建议道:“为你的勇敢感到敬佩,我想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感受过文学带来的治愈,感受这种治愈,不一定需要很高的学术门槛,它是每个普通人都可以享受到的精神财富。”

有学生在线下来找杜素娟倾诉,无不恳切地说,希望杜素娟真的是自己的妈妈。

听到这种话,杜素娟感到伤心。“我觉得每个父母都应该成为自己孩子的互联网妈妈,不应该让自己的孩子到互联网上去找一个不是妈妈的妈妈。”

但某种程度上,“妈妈”这样的情感角色,让杜素娟感知到自年少时就立志投身教育行业而获得的温柔反馈。



许多学生毕业后仍然与杜素娟联络/受访者供图

一些学生在毕业后多年内仍然与她联络,但大多是间歇性的,每当遇到人生难题或困惑,他们就会发微信给杜老师。“失恋了,在工作中和同事相处不好了,离婚了……遇到问题就会来找我。”杜素娟笑道,“过段时间他/她又消失了,我就知道他/她的日子又过好了。”

杜素娟不会给出什么答案,“我只是帮助对方分析当下的感受”,这是她自认为作为一个师者和长辈所可能给予的力量。

在杜素娟看来,理解年轻人,这本来就不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虽然时代变动,但每一个老人都是从年轻岁月走过来的。

现实中,杜素娟也是一个24岁女儿的母亲。女儿在谈过一次恋爱并分手之后,就不想再谈了。杜素娟尊重她的意愿。不谈就不谈,不结就不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时钟和人生命数。

在杜素娟成长的年代,大部分人“按时结婚生孩子”,似乎是为了完成某种人生的既定任务,而由于时代特性,在那一辈人有限的生存体验当中,按时结婚、生育,也是益处多多的。“这样的人生仿佛很安全,但人生质量真的高吗?我那个年代(的人)不谈这个问题,他们只会说,按规矩按点去做这件事情,就是对的。”



大部分人“按时结婚生孩子”,像为了完成某种人生的既定任务/《7天》剧照

如今,一代父母将这种“按时按点”的执念延续到孩子身上,变成了令无数年轻人头疼的“催婚催生”。杜素娟觉得,催婚是件相当荒唐的事情,“父母如果真爱你的孩子,就不要去催他,婚姻怎么能是被催出来的?你催他,一定会打乱他的自然生态和节奏”。杜素娟觉得,每个人的人生节奏都不一样,“催婚催生就跟拔苗助长是一个道理”。

一些孩子迫于压力草草结婚,在杜素娟看来,因为父母的催促,孩子不能做出充分、理性的判断。“他没有办法很谨慎地考虑和选择,他匆忙地去完成这个任务,这里面的风险是很大的。”

杜素娟感到心痛:“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让他承担这种风险?”

03

文学如水

杜素娟儿时最早明确的理想,其实不是文学,而是教育工作者。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当老师,她也早早地知道了,一个好的老师,可以对一个人的人生带来怎样深远的影响。

杜素娟记得,念中学时,她在语文上很有天赋,数理化学科却相对薄弱。她因此差些陷入焦虑,但当时的语文老师鼓励她:“你不要辜负自己的才华,这说明你在这方面是有能力的,你要爱护好它,沿着这条路往下走,你一定有出路的。”

这句话让杜素娟记到今天。因为语文老师的鼓励,她没有轻视自己在语文上的天赋。从鲁西南小城一步步走上文学之路,不能算容易。在一切助力的因素里,天赋算是最紧要之一。



一个好的老师,可以对一个人的人生带来深远的影响/《银河补习班》剧照

杜素娟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书,但家里没什么书,杜素娟于是用爸妈给她的零花钱跑去买《少年文艺》之类的读物,又到同学家里借《红楼梦》来看。上学后,她发现自己不怎么需要费力,语文成绩就能一直很好,尤其是作文。

杜素娟觉得,对她而言,文学就像水:“一条河在流动的过程当中,你不会觉得它在哪一个时刻在流动的对你最有意义,因为你就是在它中间生存的。”

年轻人奔向文学的因由,如此具体而歪打正着,这也让杜素娟明白,人生很多成长与文学一样,是需要耐性并忍受一些痛苦的,但也与文学一样,是必须顺其自然,方能如鱼得水的。

年轻的时候,杜素娟也曾为感情所困。25岁那年,她经历了人生中一次很痛的分手,她回忆起那段爱情,“我在关系当中始终很自卑,有很严重的不配得感。你(我)不舍得放手,但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舍得放手”。后来,对方提出了分手,杜素娟陷入了更加痛苦与自卑的境地里,但多年后回头来看,她会感激那个人。“我很感激这段关系及时结束了,我当年的恋爱对手比我果断,他觉得不合适,就分手。如果像我拖泥带水的话,大家可能有不可预测的可怕的未来。”

因此,杜素娟认为自己非常能理解如今许多人失恋后的状态。“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我现在回头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就是因为不懂爱情,不知道真正好的爱情是什么。”

好的爱情,不会给人这样痛苦的机会。随着年龄增长,杜素娟倾向于不去评判一段感情里谁对谁错,她只会说,这是“双方不合适”导致的结束。



好的爱情,不会给人痛苦的机会/《我的妈耶》剧照

可有一点不变的是,分手后,人只能靠自己的情感体力熬过去,只能靠时间一点点抚平那些人都会真实感受到的伤痛。杜素娟至今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结束一段感情时的痛苦,“你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安慰,在文学里也得不到安慰,你只能熬着”。

因此,她会告诉年轻人:“痛苦的感觉一定有,但时间一定治愈它……凡是说我的痛苦没有被时间治愈的,那是因为你不让自己治愈。”

在杜素娟看来,所谓的“过情关”,并不是流行话语里鼓励女性拒绝爱情的姿态,而是“允许爱情翻篇”:“允许过去这一阶段从自己生命里消失,不再能影响当下生活的情绪,不会再对你造成困扰。”这是阶段性的结束,“但不意味着我将人生中的情感需求彻底放下了”。因为情伤而从此拒绝所有关系,反而是没有过情关。

这些人生实践不是什么宏大的哲学智慧,而是本质地关于对人、对自己的认识。杜素娟始终相信,在生活的表象与这种认识之间,文学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链接作用。

文学给杜素娟带来的最大滋养,是懂得“如何去做一个最平凡的人”。她说:“不是说做一个什么文艺女青年、文艺女中年,我觉得很矫情的。因为文学不是多么高雅高贵的东西,文学都是人生的血泪,都是以前活过的人写成的文字,他们告诉我们人生的真相,让你活得更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