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打开一本书。扉页上写着：就算一艘轮船要翻倒，我们也要尽可能站在干干净净的甲板上。

这本书名叫：《平原上的摩西》

作者：双雪涛。

昨天，2026年1月17日，对于双雪涛来说，是哭笑不得的一天。

两部他小说改编的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和《飞行家》，同步公映，左手打右手不说，还都没啥宣传…

就像摆烂的新生儿父母，孩子刚生出来，就把他往大街上一扔：爸妈躺平了，你自己找东西吃，自己想办法长大吧。

倒是我这种书迷看不下去了，把孩子抱过来：叔叔养你。

今天聊《我的朋友安德烈》明天聊《飞行家》…

壹｜故事

初中的第一堂课，班主任孙老师说：我教的学生没一个回来看我的，我不难过，他们要是不怕我，早就完蛋了。

那时候，李默就知道，这个三十岁的女人是个狠角色，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孙老师第一次点名，就被安德烈顶撞了…

孙老师说：你不是叫安德舜吗？

安德烈说：那是我爸起的，和我没关系。

孙老师说：你把你的桌子搬到教室后门去，你坐那。

后来，班里搞座位轮换，可安德烈从来没有轮换过，他就像一颗钉子，被孙老师钉在后门窗户底下，然后锈在那里。

或许是因为他开学第一天就得罪孙老师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性情怪异，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座位离太远，安德烈成了班里的一座孤岛…

直到有一天，下午自习课，同学们凑在一起吹武侠小说。

突然，安德烈说：别聊了，孙老师来了。

大家立马安静下来，眼睛盯着眼前的书，没书的随便摸出一本来盯着。没有脚步声，门开了，孙老师穿着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走了进来。

看着聚精会神盯书的同学们，她有些茫然，就像电影里被地下党戏弄的特务。

大家问安德烈：你怎么发现孙老师的？

安德烈说：这条走廊宽两米半。这块玻璃离地面一米六五左右，几乎和孙老师一样高。现在是十月份，下午两点到三点阳光和地面的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多一点。我把镜子放在距离我胸口三十五厘米，距离玻璃七十五厘米的地方头。孙老师戴眼镜，只要她不故意贴着墙走，在她距离这块玻璃三米半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她眼镜的反光。

有一天，李默犯了大错，受到孙老师重罚：做安德烈的同桌。

自此以后，李默和安德烈成了朋友。

李默渐渐发现，他的这个朋友，有时候像是一个天才，更多的时候则像是个傻子。

比如，他认为达尔文的「进化论」是错的…

比如，他想推翻数学定理…

他甚至还试图在周一升旗仪式上演讲《下水道井盖为什么是圆的》和《海豚的呼吸系统》，因此而触怒校长，并差点逼疯了孙老师…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就这样，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就这样相伴而行，度过春秋冬夏。并终于在这一年的冬天，他们迎来了自己的命运转折，他们的人生朝着始料不及的方向，一路狂奔…

贰｜一个人的上升与坠落

这是一个“异人”的故事。啥叫异人？就是异于常人的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双雪涛很喜欢写这种“异人故事”，比如他的《大师》和《飞行家》，以及这篇《我的朋友安德烈》都是关于异人的故事…

有趣的是，在上世纪90年代，也就是双雪涛的少年时期，社会上确实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异人传说…因此，有网友说：这个故事看似光怪陆离，但想想身边的人和事，发现真有其人真有其事…

简单说，《我的朋友安德烈》就是一个异人无法融入他所身处的世界的故事。

比如…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同学们轮流演讲，隋飞飞讲演的开头通常是“有这么一个故事，我从来没向别人说起”，中间便是自己默默地帮助孤寡老人或者偷偷为班级修理坏掉的桌椅，结尾一般会说，“他们不会知道，一个人正在角落里，甜蜜地笑呢”…

校长让安德烈讲《祖国在我心中》，但他却只想讲《海豚的呼吸系统》，安德烈是这样讲的：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人生易老天难老，战地黄花分外香…下面，我来讲一下海豚的呼吸系统。

安德烈想尽一切办法去迎合这个操蛋的世界，但他的笨拙和卑微换来的只是暴怒、嘲笑和惩罚。

安德烈关心的话题「达尔文进化论的可疑之处」「下水道井盖为什么是圆的」「数学定理有没有可能变得更简洁」无人关心…

原著小说里他疯了，电影里他死了，是被他爸爸打死的…

作为一个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读者，我可以证明，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殴打，在那个时代比比皆是，我曾亲眼目睹同学身上发生相似的情形。

然而，双雪涛并不想批判那个时代，他说：我不想折射什么大时代，只是一个人的命运，只是一个人的悲喜，只是一个人的上升和坠落。

原来，他是想替普通人立传。

他想讲述：一个异人如何在这个庸碌的社会中被排挤、被孤立、被迫害，以及最终陨落的过程。

他想讲述：一个渺小如微尘的普通人，也能活出惊心动魄的人生。

叁｜关于电影

作为一个双雪涛书迷，我认为，他的小说都很难改编成影视作品。

因为，他的小说没有很强的故事性。更重要的是文字本身、人物刻画、气氛烘托、以及似有似无的阴郁和忧伤。

作为读者，你能感受到这个故事中的大量戏剧冲突，都被作者刻意掩盖了起来，你只有聚精会神，深入推敲，才能在他舒缓的叙述中，发现那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而这些感受，都很难被影像化。

因此，这些年双雪涛的小说被大量改编为电影电视剧，但无论是已经公映的《平原上的摩西》和《刺杀小说家》，还是今天公映的《我的朋友安德烈》《飞行家》，以及据传已立项的《大师》《光明堂》《跷跷板》…无论是口碑还是商业化，都缺少优秀的作品…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张大磊执导的电视剧版《平原上的摩西》，豆瓣得分有7.6分，口碑不错，董子健也因此与双雪涛结缘。

董子健真的喜欢双雪涛，真正的铁粉。看看他这些年的履历，他出演了所有和双雪涛小说相关的电影电视剧。

他是《刺杀小说家》中的空文，《平原上的摩西》里的庄树，《我的朋友安德烈》中的安德烈，还在《飞行家》里客串了庄德增...

这部《我的朋友安德烈》是董子健第一次当导演，就入围了东京电影节。无论是服化道，还是摄影配乐，完成度都非常高...

最关键的是，他确实拍出了双雪涛小说的气质和氛围。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基本上可以预言，无论是票房还是口碑将双双失败，目测豆瓣得分很难超过7分（但我打7分）。

先说缺点。

以下两段涉及关键情节剧透，不喜慎入。但我个人认为这个片子剧透不影响观影体验，相反看过本人的剧透可以增加观影体验。

董子健编织了两条时间线：

第一条是成年李默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遇上暴雪，途中偶遇成年的安德烈。他仿佛走进了记忆，又仿佛遭遇了人格分裂，更像是遇到了安德烈的鬼魂。

第二条是少年李默和安德烈那段无限美好却又不堪回首的往事，藏着残酷的青春，可怕的记忆，以及永远不会停止的隐痛。

第一条时间线，董子健似乎想要拍出毕赣导演《路边野餐》似的时空和记忆迷宫。但是他的时空关系设计不巧妙，并且台词问题很大，太多口水台词，冗长拖沓，毫无意义。

董子健出演过大量文艺片，但他只学到了贾樟柯导演的形，没有意识到那些看似模糊台词背后情绪的精准。所以，第一条时间线看起来如同嚼蜡。

第二条时间线，基本上是按照原著拍的。倒是拍得生动有趣，也拍出了小说的疼痛和窒息。只不过，由于原著小说中的一些关键情节和台词可能是因为无法过审的缘故，没有被拍出来，导致了细节欠缺。

对了，补充一句。两个小演员非常出色，演技吊打刘昊然和董子健。

再说优点。

失魂落魄的成年李默，鬼魂般的成年安德烈，两条时间线的叙事结构非常巧妙，董子健的想法很好，可惜他目前的能力无法高水准的实践这个想法。

气氛很棒，精准还原了双雪涛原著小说的氛围。

我很怀疑，这个片子2024年完成之后，可能遇到了过审障碍，进行了较大幅度的删改，大大弱化了冲击性。

比如，安德烈在校长办公室挨打这场戏，原著小说是这样写的：

系着围裙的男人突然冲过来，一脚把安德烈踢倒，说：操你妈的，你活着就是要我的命，你再不死，我和你妈就都让你气死，踢死你，踢死你我给你偿命。

他和着自己的节拍，把安德烈踢得满地打滚，女人并没有上去拉住他，而是两手拢在袖子里，小声说：挣的钱都给你花，你这些年花了多少钱，我们挣的钱都花了你身上了。

电影中，这段台词被彻底替换了。要知道，董子健邀请了宁理出演安德烈的父亲，这种级别的演员，正脸镜头都没给几个，怎么看都不正常。

总之，对于这部电影，我个人的评价是：总体喜欢。很多遗憾。未来可期。

当然，更值得看的，还是原著小说。可以这么说，双雪涛的文字本身，才是这个故事最大的看点。

举个例子，比如，他是这样写葬礼的：

若死者有儿子，这个儿子就要想想怎么把瓦盆摔碎，一定要四分五裂才好，人才走得顺当。若是碎得不够彻底，亲戚们便瞪起眼，觉得你耽误了行程，让他误了一班车，还要捡起来，重新摔过。

我便亲眼见过有人摔来摔去也摔不碎。有人在旁边说：你妈还有未了的心事。那人正被瓦盆弄得起急，捡起瓦盆朝那人扔去，那人一躲，瓦盆碎了个稀里哗啦。

他是这样写对话的：

政治课换了老师，来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胖子，走进教室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我这课没什么用，该睡睡会，都挺累的，但是我还是得讲，不讲不好，你们睡你们的，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新星出版社的《平原上的摩西》短篇小说集，里边收录了包括《我的朋友安德烈》在内的双雪涛的代表作品…其中包括我个人十分推崇的《平原上的摩西》《大师》和《我的朋友安德烈》这三篇一定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