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调查、维权:一场在县中失控的家校矛盾 |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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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调查、维权:一场在县中失控的家校矛盾

湖南省石门县第二中学大门。(南方周末记者粟满莺/图)

事情在这一刻失控。

2024年12月7日下午四点左右,湖南省石门县第二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个头已经超过老师的16岁高二学生伍小青,不断推搡、质问50岁的班主任孙语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现场不时响起物品摔落的声音。孙语兰始终背对着她,未作回应。

几位老师试图拉开伍小青,现场一度混乱。

这场冲突并非偶然。此前,伍小青与孙语兰曾因课堂纪律等问题已经沟通了数轮。在伍小青母亲朱沛玲看来,班主任是在针对自家孩子;而孙语兰认为,家长在过度干预老师正常的班级管理,双方始终未能达成共识。

之后,随着学生闯入办公室推搡老师、家长下跪、老师退群、学生抑郁意欲轻生……家长、老师与学校的漫长拉锯,让事态逐步升级发酵。在学生家长朱沛玲向上级政府部门的数次举报下,学校与老师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调查,身心俱疲,多名教师、学校管理层人员受罚,伍小青远赴北京求学,孙语兰也确诊焦虑抑郁,离开了讲台。

南方周末记者近日在石门和南宁分别见到了涉事双方。在面对提问时,孙语兰总是沉默不语,不愿回忆往事,常常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创伤性应激障碍。朱沛玲眼下的生活重心还在维权上,陷入了对过往伤害的反复回溯中,难以释怀。

石门县教育局局长李世辉曾在与朱沛玲的沟通中表示,石门县作为落后山区县,过去的精力更多集中在如何帮助孩子考一个好大学,当地老师除了教书以外,对于如何妥善与学生沟通的能力还不够,这并非老师个人的问题,而是几十年的大环境造成的。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边玉芳长期研究家校沟通。她认为,这场家校矛盾的发生是偶然中的必然,本质上是开放、平等沟通的城市家庭教育理念与县中强调纪律、升学率优先的传统教育模式的冲突。

罚抄事件

伍小青与班主任的冲突源于一次罚抄。

2023年秋天,伍小青以音乐特长生身份考入湖南省石门县第二中学。高一下学期分科后,伍小青选择了传统的文科科目,班上共有70名学生。

5月6日,一节物理自习课上,伍小青偷偷拿出历史书背诵。担任班主任同时也是政治老师的孙语兰发现后,要求其抄写《学生手册》相关的纪律条款十遍。

后来的公安局笔录资料显示,孙语兰要求伍小青在办公室抄写,一个小时过后,发现她一个字都没有写。随后,分管教务和后勤工作的副校长闫辉找到班主任了解情况。闫辉是伍小青的舅舅,平时对外甥女伍小青在生活上多有照顾,比如有时帮忙带个早餐。

在孙语兰眼中,伍小青成绩不错,但学习习惯不是很好,作业经常不按时完成,喜欢找周围同学说小话。孙语兰每次找她谈话时,总会遭到反驳,这让孙语兰觉得沟通不畅。

对这次罚抄,据朱沛玲回忆,女儿觉得不公平,向孙语兰求情,对方没有同意,叫家长来学校一趟。朱沛玲了解到女儿的抗拒心理后,在办公室找到孙语兰,“我今天跟她做了工作,她肯定也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孙语兰说:“这是她的态度问题。抄十遍,不是针对她一个人,是我班上制定的班规。”

随后,朱沛玲来到学校学生处,与副主任杜登明沟通,她希望可以在学期内抄完。杜登明反问,“家长来跟老师说,能不能退一步,有没有想过老师是怎么考虑的?”

晚上九点多,朱沛玲将女儿领回学校的公租房后,陪着孩子抄写到凌晨一点,直到第二天上午共同完成了这份数千字的抄写任务。

与石门本地同学的成长轨迹不同,伍小青自小在广西南宁长大、求学,学校里“大家都彼此尊重”,鼓励学生积极发言。因外公外婆返乡、母亲留学等原因,伍小青和一年级的弟弟都转学回到老家石门县城。

石门县位于湘鄂交界处,山高林密、交通不便,直到2018年,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与之相对的是当地对教育的重视与投入,石门曾被评为“湖南省教育强县”,近三年教育投入占全县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之比超过17%,过去五年,石门一中清华、北大录取人数达57人。

在宽松氛围长大的伍小青,性格开朗,思维活跃。转学至当地最好的一所民办初中就读初三时,她适应得很快,第二次考试便进步了三百多名。即便时间过去很久,初三班主任也对伍小青印象深刻。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伍小青性格比较开朗,和同学、老师之间都没有发生矛盾,学习上一直都有进步。

进入石门二中后,伍小青的积极表现与课堂有些格格不入。石门二中是县里仅次于石门一中的高中,实行寄宿制管理,每年高考,学校都有数十名学生考上“双一流”高校。伍小青就读期间,学校每月放假一次,一次连休4天,其余时候只有周日能休息两个小时。

高一上学期的班主任黄丽回忆,伍小青思维活跃,喜欢抢答,回答又常常是对的,有时这会让“其他同学失去相应的思考空间”。正因伍小青喜欢抢答,在此之前已经与数学老师发生过摩擦。

2024年9月15日晚,朱沛玲在电话里听到伍小青说,数学老师曾多次辱骂女儿为“SB”。

石门县教育局在后来的调查结果中称,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选择题答案,其中有“2B”两字。当读到“2B”时,部分学生起哄,伍小青认为老师是在辱骂她。

在找其他同学、家长了解情况后,朱沛玲私下致电数学老师,在电话中,数学老师多次道歉,并希望能够向孩子当面道歉。但朱沛玲表示只希望上课时老师不要区别对待。后来,闫辉得知此事后介入,要求其道歉并在班级层面澄清。

此后,班上不时有同学叫伍小青是“SB”,她经常为此郁郁寡欢,上课不再举手回答问题,还与同学发生过两三次争执。

高一下学期分班后,孙语兰成为伍小青所在班级的新班主任。为避免类似情况发生,朱沛玲通过闫辉宴请孙语兰等3位老师,希望班主任可以多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黄丽曾在电话中告诉朱沛玲,孙语兰性情比较温和,她以为伍小青会适应得很好。在丈夫杨进眼中,孙语兰很温柔,担任班主任后兢兢业业,每天五点多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能下班回家。此前,孙语兰曾在乡镇中学工作,多次获得优秀班主任称号,于2019年调至石门二中。

“不适合这里”

伍小青的状态逐渐恢复,在高一结束的期末考试里考取了年级第三名。但高二开学没多久,风波再起。

2024年10月23日晚,伍小青因身体不舒服,将校服拉到头顶。朱沛玲事后解释,此前,女儿因患流感,整个9月“差不多请了十天的假”。教授历史课的刘老师对此不知情,调侃其像“狼外婆”,全班哄笑。课堂的中后段,伍小青感觉到冷,“有点难受”,刘老师建议关窗、拉窗帘。

根据课堂监控视频,随后,伍小青盖着校服趴在课桌上,再次说:“老师,我受不了了。”刘老师开玩笑:“我给你叫救护车。”并建议她下节课向班主任请假。

对于同学的低声议论,伍小青情绪激动,质问:“那些内涵我的人是什么意思啊?你们生病的时候没有这样吗?”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教室。

当晚,伍小青跟朱沛玲说:“妈妈,我不想上学了。”朱沛玲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询问,了解到女儿此前因为未完成作业曾被罚站4节历史课。提及起哄的同学,伍小青言辞激烈。

晚上九点多,朱沛玲给班主任发微信解释女儿身体不舒服,希望历史老师能够考虑调整处罚措施,并希望她能了解下同学起哄的原因。孙语兰回复:“我会和任课老师沟通一下。”

事后,一份由孙语兰夫妇口述、好友叶愚撰写,并提交至教育局的情况说明显示:第二天早自习后,朱沛玲再次联系孙语兰,她表示,具体情况可以与刘老师沟通,如果确实发现其他学生故意嘲笑,将给予批评教育,同时教育伍小青要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点显眼。之后,伍小青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回到公租房休息。

早上七点左右朱沛玲拨通了刘老师的电话称,女儿觉得被霸凌了。刘老师解释,班上有70名学生,可能有其他学生不了解情况才会议论,她没注意就导致误会发生了。

沟通结束后,朱沛玲发送信息给孙语兰,希望能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并说“我也会在接下来的这几天跟部分同学了解具体的经过”。之后,三次拨打电话,孙语兰均未回复。直到第二天,孙语兰向她解释,因为课多没及时回复,她准备将校领导、历史老师及伍小青周围的同学召集在一起,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朱沛玲拒绝了,在孙未接电话期间,她已跟分管高二年级事务的校长唐生梅沟通过此事,对方建议她来学校看监控。

10月27日,朱沛玲从南宁赶往石门,和唐生梅、孙语兰、刘老师等7人查看了监控。当天,刘老师也向伍小青道歉。

此外,朱沛玲还当众提到,在高一下学期时,孙语兰曾找4位同学谈话,让他们不要跟伍小青玩。根据朱沛玲与唐生梅的电话录音,孙语兰承认在学生面前说过,跟伍小青玩的时候要注意分寸。但老师的话起到的客观效果是,同学们不跟伍小青玩了。

自那时起,女儿愈发认为孙语兰在针对她。朱沛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女儿曾与历史老师关系较好,但接连发生的事情让女儿认为,历史老师态度的转变与孙语兰有关。

朱沛玲找到一位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朋友为女儿做疏导,朋友告诉她,孩子有情绪是因为在学校没有得到充分的尊重、平等沟通和疏解。对方还表示,伍小青比较急躁和情绪化,更容易注意到自己的缺点,需要给予更多的支持和称赞。

事情发生后,伍小青的状态急转直下,开始不愿意进教室,频繁躲在厕所里哭泣,有时还会呕吐。学校年级组长曾在和朱沛玲的电话里感慨,伍小青的性格完全改变了,以前比较活泼,现在“寡言得很”。他也认为,伍小青的成长环境和石门县孩子是不一样的,导致其认知上存在差异。

朱沛玲对孩子的培养遵循了北上广等大城市里中产父母抚养小孩的模式,伍小青打小上过毛笔书法、水墨画、跆拳道、篮球等兴趣班,每周参加户外运动,暑期参加好几个夏令营活动。在家庭教育中,朱沛玲注重与孩子的平等沟通,作决定前都会询问她的意见。

石门二中的学习节奏远远快于初中阶段。每天早上六点十分,伍小青就进入教室学习,中午吃完午饭还需到教室自习,下午也仅有40分钟的休息时间,直到晚上九点四十五才放学。即便回到宿舍,伍小青还要和母亲朱沛玲进行十五分钟的英语听力练习,交流当天的学习生活情况,往往到十一点多才能休息。

朱沛玲是南宁一家民营企业的部门负责人,分管行政、审计等工作,由于公司弹性下班,她每周四或周五下午会坐十多个小时的过夜火车回到石门县城。次日早晨大概七点多到家后,她会先送小儿子上学、给大女儿送早餐,休息一会后又继续给女儿送饭、打扫卫生。

2025年12月3日,学校书记文化在为这场家校矛盾而专门召开的媒体座谈会上表示,像朱沛玲这样深度参与学校管理和教育的很少见,石门本地家长大多依赖学校对孩子进行严格管理,帮助孩子纠正不好的习惯。

双方的差异与冲突,在朱沛玲向南方周末记者转述的伍小青日记里得到体现——“他们一直想要的是一个学习的机器……课间时间不是本来就用来学生放松的吗?一节课45分钟,高度集中已经很累,下课放松,上厕所,吃点东西补充能量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下课上厕所请假还要被骂?为什么她骂完了还要翻白眼给我?”

早在罚抄事件时,校学生处副主任杜登明就表达过,伍小青“更适合氛围比较自由、比较民主的学校”。这是朱沛玲第一次从学校方面听到,女儿“不适合这里”。朱沛玲感到很不舒服,“学校不是教育人的地方吗?怎么还要挑学生?”



2024年5月7日,伍小青抄写学生手册十遍的图片。(受访者供图)

更换班主任?

历史课事件后,杨进记得,朱沛玲开始频繁骚扰妻子孙语兰。情况说明显示,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孙语兰两次发现邻座同学与伍小青聊天或传纸条,便在晚自习后找该生问话了解情况。该同学家长在得知此事后,鉴于孩子最近成绩有明显下降,便要求自家孩子不要跟伍小青玩。家长的话也辗转传回学校。

朱沛玲是从闫辉处听说此事的。同学告诉班主任,是伍小青找她说话,但伍小青称是同学主动找她聊天。朱沛玲随后找到孙语兰,问有没有找女儿核实过,对方说,“我哪里敢跟她谈”。随后,朱沛玲先后找校长唐生梅与书记文化沟通此事。

也是在此时,2024年11月8日,闫辉向朱沛玲透露,学校领导班子经过讨论考虑更换班主任。

聊天记录显示,孙语兰曾多次微信告知朱沛玲,女儿没来教室,“她的状态不是很好”。伍小青告诉母亲:“我看到孙老师就觉得难受。”

朱沛玲有些着急,跟孙语兰当面说,希望对方能就此事和女儿好好沟通,让女儿顺利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孙语兰回答,时机成熟会跟孩子谈话。11月23日,与文化谈话后,孙语兰告诉朱沛玲,需要帮伍小青解开心结。但谈话始终未进行,因为孙“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毕竟她心里有个坎儿,要等她散完后,再心平气和地和她谈”。

12月5日,多次请假的伍小青回到课堂,从其他同学处得知,孙语兰曾在政治课上说朱沛玲在历史课风波后多次打电话给老师的事,说她和妈妈不讲道理,情绪再次崩溃。

朱沛玲与孙语兰打了一次电话,孙语兰对此进行否认,并解释没及时接对方电话是因为“有时候没有及时回家长信息,可能老师是有事情的”。但她承认有些时候带有情绪,“我不是圣人,不能保证任何时候都不带情绪”。她没想到,伍小青对此反应这么大。

孙语兰进一步解释,自历史课事件后,她在班上就此事进行过说明,“这件事情就过去了,专注学习,不搞这些内耗的事情”。但当时伍小青请假,并不在班级。伍小青认为“对于你们来说是过去了,但是对我来说没有”。

此次电话大约持续了半小时,双方不欢而散。

笔录资料显示,孙语兰说,朱沛玲在电话里还告知她,要做好心理准备,要消化一下,紧接着说,学校可能会考虑换班主任。朱沛玲否认自己说过这些。之后,孙语兰听到同事议论,有人要把她从班主任的位置上换下来。加上此前的沟通,她感觉身心俱疲,向文化表达了想辞去班主任工作的想法,文化希望其再坚持一下,坚持到寒假结束。

第二天一早,孙语兰便提交了辞职报告。杨进称,妻子听说学校要换班主任,为了自尊心,主动提出辞职。

朱沛玲接到唐生梅的电话,得知学校要换班主任。朱沛玲认为,学校做了调整,但是源头问题没有解决,学生对伍小青的误解没有解决,并提到了此前的纠纷。校长唐生梅说:“你总要为这些事情追究,有时候就不好。”他强调,调整班主任,还是学校几十年来第一次,并认为孙语兰“没有好大的错”。

但在此前的媒体座谈会上,文化表示,学校层面并未给班主任施压,没有主动提出要换班主任。

当晚十点多,孙语兰突然退群,这一行为让其他家长“炸锅了”,家长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前些年社会上有‘我爸是李刚’的笑话,而今二中有‘某校长是我舅舅’的实话”。朱沛玲先后打电话给学校校长和书记,希望学校解释班主任退群原因,强调并不是因为她施加的压力。

12月7日上午,20名学生家长自发到学校,就孙语兰老师辞去班主任职务、听闻将重新更换班主任一事进行沟通,并明确表示希望她继续担任班主任。

与此同时,学校紧急召开会议。孙语兰接到学校电话后立刻赶往学校,说明了退出家长群的原因,考虑到该班学生的感受,答应回去继续在该班任教,其前提条件是不与学生伍小青的妈妈面对面交流,并拉黑其微信。

至此,学校认为事件得以平息。

“被打了”与家长下跪

但始料未及的事情忽然发生了。

根据笔录资料和现场录音,就在孙语兰答应继续任教的当天下午,她上完课刚回到办公室,伍小青就走进办公室推搡她,反复质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孙语兰说:“我自己不想当班主任了。怎么了?”

一段四分多钟的现场视频显示,伍小青语气激动地大喊:“我错在哪儿?”并不断扔摔桌面上的杯子、电器等物品,时有拉扯、推搡。孙语兰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我说任何话回应她,她都会揪着不放”。

现场还有其他6位老师。一名马姓老师赶回办公室时,现场已经一片狼藉,看到伍小青在质问孙语兰,其间孙语兰有一个抬手动作,但没有碰到学生。伍小青可能吓到了,连续挥手,说:“你干吗打我。”有三位老师曾过来劝阻,其中一位罗老师说自己个子小,没有挡住,右腿被伍小青踢了一脚,随后由于自己要上课,就离开了。

孙语兰称自己没有还手,在推搡过程中被打到了脸,没有伤,“有点疼”。黄丽看到孙语兰的左边脸是红色的,具体怎么造成的不知道,没注意伍小青是否受伤。

“我被老师打了。”下午五点左右,朱沛玲正在赶往湖南的高铁上,接到女儿电话,并收到了女儿拍摄自己手臂被抓伤的照片。在伍小青的笔录里,当时有三名老师抓住她,孙语兰也抓住了手臂,她只能用力摆动四肢挣脱。听见孙语兰说“去死”后,两人纠缠在一起,互相抓对方。在场的3位老师则表示,现场没有看到有人打伍小青,孙语兰并未还手。

学校领导纷纷过来处理此事,伍小青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诉说委屈,在老师的宽慰下,情绪慢慢平复。38分钟后,伍小青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当天,孙语兰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像往常一样上完四节晚自习,查完寝后才离开学校。下午,丈夫杨进还接到过妻子的电话,说在学校比较顺利。

当天深夜十一点多,杨进察觉到妻子的异常,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闻言,孙语兰流着泪说“被学生打了”。

查看两段现场视频后,杨进很愤怒,第一时间将事情告知了十多年的好朋友叶愚。听到好友被“打”的一瞬间,叶愚心里一惊,“被谁打了?”了解事情后,他告诉杨进,需要安抚好妻子的情绪,第二天再一起商讨。

第二天,即2024年12月8日上午八点半,朱沛玲前往学校与校长唐生梅、副校长梅东波等人沟通此事,双方就孩子是否打老师一事各执一词。叶愚则赶到孙语兰夫妇的家中,了解原委。之后他与杨进带着两段视频前往派出所报警。

没过多久,杨进接到妻子的电话,说好像有人在敲门,她很害怕。他急忙安慰妻子,告诉她家里不管谁上来,都不要开门。

回到家后,杨进和叶愚发现孙语兰不见了,始终不接电话,“当时我都吓死了”。由于害怕妻子寻短见,他一边打电话给朋友家人,一边在小区、河滩边寻找。由于迟迟没有找到孙语兰,杨进和叶愚又来到学校寻找。

10点左右,双方第一次在会议室相遇了。根据现场录音,在得知朱沛玲就是昨天推搡妻子学生的家长后,杨进无法抑制怒气,大骂对方“人模狗样的”“狗东西”,并伴随拍桌子的声音。杨进开始细数妻子受到的委屈,比如朱沛玲打电话说孙语兰是农村出来的、每个月辛辛苦苦只有四千块,朱沛玲对此否认,称自己没说过。

在争执中,杨进拍着桌子,大喊:“给孙老师道歉!”紧接着,朱沛玲说:“我给你磕头。”杨进喊了一声:“滚!”朱沛玲听成跪下,拉开椅子跪下,“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朱沛玲说:“我有罪,我没有把女儿教育好。”她认为,只有跪着才能表示歉意和内疚。叶愚和杜登明试图将其拉起来,但未果。杨进强烈要求朱沛玲、伍小青、闫辉道歉,“三个人道歉,我必须要的”。

十多分钟后,杨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这时,孙语兰也被找到了,她称自己当时心情不好,将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后出门散心。听闻消息,朱沛玲便站起来了。

在朱沛玲离开前,杜登明告诉她,她想让所有同学、老师、家长都消除对她和女儿的误会,这在当下的环境中是不可能的。之前他曾提醒过对方,有些事情越做引导就越适得其反。

过了一会儿,朱沛玲再次进入会议室,继续和学校领导商量,希望孩子可以留在这里读书,但学校坚持孩子转学,不转学就要处分。一时间,她觉得很失望,认为自己都下跪了,为什么不能原谅。情绪失控下,她冲出会议室准备跳楼。学校安抚朱沛玲,并继续商谈到下午两点多。双方达成初步协议,朱沛玲安抚孩子情绪,学校安抚孙语兰情绪,确保双方不再出现过激言行。



在风波发生后,班级同学前往孙语兰家中看望她并送上鲜花。(受访者供图)

自媒体的发酵

“家长下跪事件”后,孙语兰夫妇的朋友叶愚以代理人的身份开始介入。叶愚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认为学生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父母作为监护人要承担主要责任,“如果你胡搅蛮缠,老师也是人,那我也一定会强势介入”。

叶愚今年60岁,在家人开的公司负责一些行政、法务工作,并开设了相关自媒体账号,有1200多名粉丝。事发后,杨进第一时间想到了他,认为他经验丰富,能提供有可能的法律帮助,“我和孙老师都要上课,没有时间,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委托他出面帮我处理”。

叶愚回忆,孙语兰夫妇那段时间六神无主,“脑袋嗡嗡的”。他主要负责孙语兰夫妇和学校、教育局、朱沛玲方的沟通,“学校和教育局基本上有事都是先联系我,然后我转告他们”。

至于朱沛玲,除要求落实女儿上学问题之外,她还要求处罚孙语兰夫妇,并追究学校领导的责任,希望撤销校长唐生梅、副校长梅东波的职务,杜登明降职。“我认为主体责任在石门二中,如果它稍微有一点点作为,在前期能够做好孙老师和伍小青的安抚工作就不会出现这个事情。”朱沛玲说道。

由于长时间未得到明确结果,朱沛玲在2025年1月10日给石门县时任县委书记吴兴国打电话和发短信,未得到回复,当天下午又联系了常德市委秘书长反映问题。次日,石门县纪委到学校开展调查。

1月15日,朱沛玲在红网上投诉,称孩子在该校遭遇多名教职员工侮辱、孤立及体罚,自己被强迫下跪磕头,在场领导未制止。

这一举动刺激到了叶愚。他发布了现场老师拍摄的一段58秒的视频,配文“卑微的老师,任人宰割的羔羊……”同时,发布文章《高二女生公然凌辱老师,谁来维护教育人的基本尊严》。几个小时后,在县教育局的要求下,叶愚删除了文章和视频。

1月23日,闫辉代表教育局、学校向朱沛玲传递消息,劝她凡事往前看,大家各退一步,“如果继续闹的话,孙老师和她老公可能也会闹上去”。次日,叶愚以孙语兰夫妇代理人的身份发送短信给闫辉、朱沛玲,要求伍小青离开石门二中。

1月26日,朱沛玲收到纪委回复,孩子受到霸凌一事等问题与事实不符。之后,朱沛玲再次向县纪委、市纪委举报,未收到回复,继而向常德市委书记、湖南省教育厅、湖南省纪委、湖南省委巡视组投诉。

在投诉信里,朱沛玲细数孙语兰等人的罪行,如孙语兰体罚、孤立、诽谤、殴打学生;杨进侮辱、威胁家长;唐生梅存在纵容班主任不当行为、对校园暴力事件处理不当、剥夺学生受教育权利等问题……

同一天,叶愚收到李世辉的消息,对方提到了成德林,“到时候他兴风作浪,我这边怎么搞?”成德林是石门县人,曾参与新闻敲诈勒索案,并与叶愚有过纠纷。

朱沛玲则称,她于2月5日联系上成德林,想通过他了解叶愚。随后,成德林也介入了此事,建议她写举报信给县纪委,并陪同报警、录口供。

由于教育局对此事的调查结果迟迟未公布,叶愚在1月26日再次上架相关文章和视频。朱沛玲看到视频后报警。在朱沛玲、成德林陪伍小青前往公安局录口供时,伍小青通过大人们的聊天得知了叶愚发文一事。她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查看了文章,情绪激动之下,留下一封遗书,离家出走。

幸运的是,半小时后,朱沛玲她们在河滩找到了伍小青。2月15日,伍小青在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检查,检查报告显示为重度抑郁症,且有自杀意念。

2月16日,12小时新闻网、公众号“大众新消费”先后发布文章《湖南石门县:网络谣言差点让一个花季女学生轻生》。朱沛玲称,这是自媒体根据网络内容撰写。

叶愚也看到了这篇文章。他联系李世辉,希望官方能公开说明并澄清真相。但直到2月28日,教育局始终未作出回复。

网络上的传播还导致了另一场风波。2025年9月28日,正在南宁上班的朱沛玲突然被石门县警察跨省传唤。一份不予处罚决定书显示,一位名叫“刘栋玲在河南”的网友在网络散播此次家校纠纷中石门县纪委副书记、孙语兰的相关流言,被后者控告网络侮辱诽谤。朱沛玲在拉人进群时,群内网友转发了相关博文,因此被传唤。11月12日,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网友所转发的博文系朱沛玲要求转发,故违法事实不成立,对其不予处罚。

边玉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家校关系相对简单,学校全权负责孩子的教育,老师处于权力关系的上方,家长和孩子处于下方,如今发生了变化。具体到这起家校纠纷中,老师的教育方式传统滞后,没有适配当下孩子的新变化,而家长较为强势,未能意识到与学校的持续对抗,最终代价会转嫁到孩子身上。更关键的是,学校缺乏完善的家校沟通机制,家长遇到问题时找不到合理诉求渠道,只能选择寻求更高级别领导介入,反而让简单问题趋于复杂。

多方受伤

石门二中曾就伍小青的去留进行过多次会议。2024年12月12日,双方达成一致,伍小青不再到原班就读,而是待明年春季开学进入下一届高一年级就读,并已经选好了班主任。

但伍小青不想留级,想上完了早点走。因此母亲一边同意留级,一边与孩子做思想工作,“我相信我可以说服她”。和学校的沟通并不顺利,“每一次去谈,要么是处分,要么是劝退”。

之后,对于伍小青的去留,双方数度拉锯。朱沛玲曾就此事与时任县委书记吴兴国来回发送了652条短信。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吴兴国提到,此事他“尽心尽力,想了很多办法”。

2025年3月,距离石门二中开学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伍小青的去处仍未落实,只能回原班就读。此时,孙语兰已不再担任班主任一职,后来申请担任图书管理员。

但这激起了班里学生和家长的抗议。3月5日的全体学生家长会上,部分学生家长情绪激烈,要求伍小青在班级会议上深刻检讨,并保证不再违纪。

四天后,伍小青回到班级,并就此前与班主任的纠纷进行道歉。这份一分钟左右的检讨并未换来理解。

当天中午12点32分,学生吃完午饭陆陆续续回到教室自习。家委会代表叶芝进入教室,说了一句话,五分钟后,教室空无一人。叶芝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称,她当时进教室和同学们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当天,伍小青和朱沛玲恰好下楼,看到许多家长都在围着学校书记文化“讨一个说法”。叶愚发布的一段现场视频显示,一位家长对文化说:“不进教室是我们的底线,麻烦你转达给县委、县政府及教育局领导。我们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伍小青走过去跟家长们说:“你们不要吵了,我错了我道歉。”

在叶芝组建的新家长联络群里,抵制情绪持续发酵。有家长叮嘱“不要跟这个孩子有任何交往,远离她”。叶愚也在此群内。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家长叶芝是他同宗族的侄女,但俩人此前从未见过面,因此事才认识。他时不时在群里发言:“你可以选择沉默,但是你不能诋毁和嘲笑那些比你勇敢的人。因为他们争取到的光明也会照耀到你,即使你什么也没做。”

3月11日,叶芝发布统计名单,称有21名学生因此请假,“我不想我的孩子每天活在煎熬里,每天被谈话”。杨进对此解释,朱沛玲每举报一次,相关部门就调查一次,目前已经调查了4轮,每个老师和班里学生都要挨个谈话。

自3月9日之后,伍小青再也没有回到石门二中。朱沛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女儿的抑郁症状一度加重,于是,她决定送女儿出国留学,便先将她送到朋友在青岛开设的雅思辅导机构学习,后又辗转进入北京一所公立学校国际部就读,班主任为其研究生同学。

目前,伍小青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定期接受心理咨询,开始经常外出旅行,学业上也取得了较好的成绩。

但朱沛玲并没有停下来。她自认是一个较真的人,针对教育局给出回复不属实的部分,还在继续投诉举报。她说,需要一个客观公正的结果。此外,就女儿被网暴一事,她向石门县人民法院民事起诉叶愚、孙语兰等人,刑事控告叶某寻衅滋事。

就赔偿问题,朱沛玲和教育局、学校多次沟通,至今未落实。2025年6月初,文化曾线上告知朱沛玲,对朱沛玲已产生的合理费用,学校予以适当资助预付;尚未发生的费用,则待其自主确定方案后再行商议。随后,朱沛玲给对方发送了误工费、往返石门的交通费、咨询费用以及心理诊疗方案等材料。

据澎湃新闻报道,双方有一次谈到赔偿35万元,但朱沛玲提供的票据不合规,因此这个金额只是“过程性”的。

朱沛玲还应教育局的要求提供了留学费用的预算,大约为272万元,包含预科及大学学费、租房和陪护等支出。她表示,自己的年薪三十多万元,女儿在国际部就读一年的开销大约为二十多万元,经济压力较大,“事情不是我造成的,但一直在消耗我个人的经济和人际资源”。

另一边,孙语兰夫妇始终未能走出这场风波。

杨进回忆,即便接受了处分,但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他至今感到不解,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如此程度。起初,他们以为学校会解决,结果闹到教育局,后来县委书记、纪委轮番出面,都没有解决,“没完没了”。

而妻子曾经被学生推搡、质问的事情也在愈加复杂的走向中逐渐被遗忘,杨进说:“好像没人提了,没人去管。”自始至终,他和妻子没有收到对方的亲口道歉。朱沛玲则对此表示,他们曾向学校提出道歉,但未得到回复。在她看来,下跪、孩子父亲电话道歉,女儿开学时送的杯子,都是对孙语兰夫妇的道歉。但杨进说:“如果朱沛玲是真心道歉的话,就到家里来看一下孙老师,这事就没了。”

与此同时,相关部门多次要求孙语兰夫妇向朱沛玲母女道歉,并接受处分。杨进回忆,仅劝他接受处分的线下谈话都有9轮。妻子也在不停接受调查,“每一轮调查,都在揭开她的伤疤”。

2025年8月,孙语兰确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混合性焦虑和抑郁障碍,变得沉默寡言,几乎每晚都睡不着。

石门县教育局出具的一份说明显示,经公安机关调查取证,孙语兰及其他两位老师并未对伍小青实施威胁、殴打;2024年12月8日,杨进在现场确有辱骂,但没有威逼其下跪的情形,公安局对杨进作出不予处罚的决定。

2025年3月26日,石门县教育局决定对杨进立案调查,并于8月25日予以警告处分;因对2024年12月8日朱沛玲“下跪事件”处置欠妥,县纪委监委对唐生梅、梅东波予以批评教育,县教育局责成石门二中对杜登明予以批评教育。

杨进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明显变化。过去一年,他几乎没有太多社交生活,在学校里看到其他老师也不敢搭话,害怕提到这件事,晚上都在陪着妻子。

大多时候,孙语兰都在沉默,只有聊到收养的流浪猫时,才会露出笑容,多说几句。她说:“我不希望外人有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只想回归平静的生活。”杨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妻子临近退休,最大心愿是带完一届高三,如今看来已经无法实现。当问及以后是否还会回到讲台时,孙语兰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