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种兵嫌弃作战靴不好穿说起[Mig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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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兴杰 人文经济学会特约研究员

前段时间,《解放军报》发表了一篇有意思的短文。一位特种兵士兵抱怨配军队发的07型军靴硬邦邦、笨重、不透气。士兵穿它越野跑不动,还会脚臭、浮肿,很不舒服。

我看到这篇文章时,颇为惊讶。过去多年,军品在民间的口碑都是结实耐用,说出来全是优点。《解放军报》却刊登普通士兵的文章,讨论军靴的不足,同时比照外国军靴,提出“舒适性”要求。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说,07式作战靴配发之后,网上出现了不少仿品。这些仿品的外形和正品相似,穿上之后却要舒适得多。士兵们穿上仿品,全连武装越野的成绩提高了1分钟。

短短一篇文章,可以解读的地方有很多。

第一,这篇文章打破了很多人“军用品质量好”的思维定势。

第二,持有这种思维定势的,往往是年纪较大的中老年人。他们相信军用品质量好,并非完全是迷信,而是有一定依据。计划经济时代,民用消费品极其短缺,质量也不好。军队由于特殊的地位,往往受计划指令的照顾。最耐用的布料,最坚厚的钢材,最好的橡胶,军队都能获得优先供应。当时军民界限并不清晰,民兵普遍,普通民众也在消费军用品。于是,军用品成了“结实耐磨”的代名词。

小时候我父母购买劳动鞋,只能买“解放鞋”。上了年纪的中国人都对这种鞋很熟悉,它曾风靡全国,成为全世界生产数量最多的鞋。据说制做这种鞋的橡胶来自广西和海南国有橡胶农场,特产特供,鞋底十分结实,工农兵都在穿。

不过,“结实耐用”并不等同于好鞋。事实上,“解放鞋”仅仅是鞋胶较好,它的鞋布十分粗糙,劳动者一年能穿漏七八双。此外,“解放鞋”的透气透湿性都很差,穿久了容易汗脚,滋生细菌,而且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这已经是当时民众最好的选择。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种鞋在山区还很流行。我的父母每次去买“解放鞋”,都是直接说:“来几双‘军用品’!”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消费品制造行业崛起,闽浙粤数省的民营企业家大量生产鞋子,行销全国,走向世界。很多人这才意识到:原来鞋子还可以是做工细致,造型优美,轻便舒适,而且价格也不贵。这些方面的品质,远比“结实耐用”重要得多。短短几年时间内,大多数人抛弃了清一色的“解放鞋”,改穿各种各样的运动鞋,布鞋,皮鞋。

如今,“解放鞋”还在销售,其市场份额早已微乎其微,就连军队普遍也在换新鞋。今天中国鞋业竞争激烈,没有哪家鞋商能称得上“龙头”,而消费者获得了更多的选择机会。

还有一种普遍的迷信认为,计划经济时代的产品,在设计美观和精致舒适方面,可能会差一些,可是说到产品质量,结实耐用,总比现在的产品过硬吧?他们的理由是,国家将资源倾斜给生产部门,无论产品用料还是制作工艺,他们都会不惜成本,制造出的产品都会结实一些。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为节约成本,难免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啊。

这样的说法很普遍,似乎也有例子能证明。(比如喝水用的杯子,今人多用塑料杯或不锈钢杯,确实不如计划经济时代的大口搪瓷杯结实)。计划经济时代的产品,确实给我们一种“傻大黑粗”的印象。说到产品产量,那时候的产品,真是更加“结实耐用”吗?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那个时代并不遥远,很多数据都能查得到,当时的产品质量怎么样,一查就能看得到。

苏联时代,由于冶金和机械制造工艺落后,金属废料占金属消费量的比重,普遍达到三分之一。即便如此,产品质量依然不容乐观。苏联工业每年要报废10%~20%的残次品,至于积压库存的残次品,更是不计其数。苏联1977年的一次调查显示,加盟国批发站返修的布匹居然占总量10.4%,针织品返修比例占8.5%,缝纫品占8.2%,皮鞋占8.9%。一些所谓耐用品的质量也不怎样,电视返修比例占当年产量的20%。

据说有个苏联笑话是这么说的:苏联生产的彩电常常发生爆炸事故,一次彩电爆炸事故发生后,采访的记者气愤地说:这种彩电应该让敌人看!东德也有很多类似的段子。据说东德的明星产品“卫星牌”汽车总是跑不快,有人就调侃:“卫星牌汽车在什么情况下时速可达100英里?”答:“在被推下悬崖的时候”。

计划经济时期的中国,这种事情当然也很普遍。前面所说的“解放鞋”就是一个例子,它的质量就远远比不上现在流行的运动鞋。当时以先进著称的军工业,也存在普遍的问题。国营工厂的一大特点,就是经常性地停产整顿,要求达标。这可见当时的产品质量有多么不靠谱。中国走出计划经济还未远,读者对这个话题应该会有自己的判断。

此外,《解放军报》这篇文章再次提醒我们,很多军用品的生产供应,没有什么神秘而言,市场上的企业也能做。企业面向广大的消费者,他们通过销量和利润倾呼消费者的反馈,不断地改进产品。他们制做出来的产品,将越来越优秀。当然,中国军需品供应是通过军内工厂制造,还是专门的军用品供应商呢,我并不清楚,也无意讨论。我只想说,要想军需品与时俱进,就要紧跟市场脉搏。市场才是产品改进的不竭动力。

普通军需品如此,其他产品其实也差不多。过去,很多人都把航天业视为国防军工的领地,它似乎就是商业公司的禁区。前段时间,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天探索技术公司( SpaceX )用现役最大的火箭,把一辆特斯拉跑车送上太空,一时间技惊四座。

在商业公司面前,“国防工业”的神秘面纱被揭开了。过去依赖国家“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行业,现在只要有利可图,商业公司也能迅速聚集资本的力量。把火箭送上太空,把卫星送到火星,似乎也花不了多少钱。商业公司进入航天领域,成本低,技术进步快,其优势远非旧体制的国防科工体系所能比。如果说埃隆·马斯克的成功能给中国带来什么改革,我想,最好是能促进中国相关行业的改革。市场无禁区,无论市场的力量进入哪个领域,它总是能带来革新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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