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北京举行的一场阅兵式。三任美国总统上任时都曾誓言要将资源集中在应对中国带来的挑战上,但最终都转向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危机。
在前往亚洲的路上,特朗普总统及其幕僚突然转弯,重新驶向了中东的荒漠。
特朗普并未按原计划于下月初飞往北京参加峰会,而是宣布他将留在华盛顿,处理他与以色列共同发起的对伊战争。目前,数千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正搭乘军舰,从日本和加州分头赶往伊朗。美军的防空设备也正从韩国及该地区其他地点运往中东。
美国所谓的“转向”亚洲战略正随之而去,显得愈发遥不可及。
连续三任美国总统在上任之初都誓言要集中资源应对中国带来的挑战——这个美国眼中的超级大国对手,拥有全球增长最快的军事力量和第二大经济体。
然而,每一位总统最终都转向了世界其他地区的危机——通常是转向他们发起或支持的中东冲突,尽管他们此前曾承诺,已从伊拉克和阿富汗那些代价高昂的“永恒战争”中吸取了教训。
数周来,特朗普一直将北京峰会宣传为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一次关键会晤,旨在通过此会彻底解决双方在贸易、国防和外交上的分歧。
随后在3月17日,特朗普表示会面计划将推迟五至六周,以便专注于伊朗局势。(白宫周三表示,访问已重新安排在5月14日和15日。)
当天,当被记者问及伊朗是否已成为比中国更大的外交课题时,特朗普表示:“对我来说,伊朗只是一场军事行动。基本上在两三天内就能大体结束。”
但战争仍在继续。五角大楼请求的2000亿美元追加预算表明,这场冲突可能会持续数月之久。
特朗普的开战决定与其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直接冲突。这个去年12月发布的战略明确提到,美国政府传统上对中东的关注将“消退”,政府将优先考虑西半球和亚太地区。
具体而言,该战略提到美国将在贸易上挑战中国,并在“第一岛链”周围建立军事威慑。所谓“第一岛链”是指中国沿海以东的区域,包括日本、菲律宾以及台湾——这个事实上独立、而中国领导人目标控制的岛屿。
中东战火 重燃
特朗普政府内的几位高级政治任命官员近年来一直表示,鉴于美国军事资源有限且武器生产缓慢,优先考虑亚洲是必要的。
其中一位是现任国防部政策副部长埃尔布里奇·柯比。他曾批评在乌克兰和中东挥霍资源的行为,并警告不要与伊朗陷入“重大冲突”。他曾著书专门论述“拒止战略”的必要性,核心观点就是聚焦台湾。
这些曾经被称为“优先派”的幕僚,现在却在公开支持特朗普对伊朗的战争。一些分析人士注意到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在多年谴责中国扩充军备后,特朗普现在竟在哀求中国派遣海军远征部队前往中东,协助维护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
保守派研究机构美国企业研究所的美国亚洲战略学者扎克·库珀表示:“我认为伊朗战争恰恰证明了美国想要专注于亚洲是多么困难。即便一个政府上任时明确在地区优先级名单中下调了中东的地位,华盛顿最终往往还是会被拉回该地区的冲突中。”
库珀补充道:“最终,我认为这将加剧外界的担忧,即美国是否因过度分心和资源受限而无法维持地区安全。这将促使一些国家更多地进行对冲,从中长期来看,这可能会助长中国的气焰。”
上周,德黑兰一处公寓遭美以空袭损毁。五角大楼提出的2000亿美元补充预算请求表明,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数月之久。
库珀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的一篇文章中论证称,奥巴马总统在2011年宣布的“转向亚洲”战略已经失败,而期望美国深度介入亚洲各领域的想法已“不再现实”。
尽管拜登政府加强了与亚洲盟友的军事合作,但未能达成这些国家所期望的那种作为对华贸易替代方案的自由贸易协定。自奥巴马最后一次认真尝试在亚洲达成一项雄心勃勃的贸易协定以来,自由贸易的理念一直受到美国各派政治人物的抨击,其中也包括特朗普。
拜登政府还不得不将军事和外交资源投入到乌克兰抵御俄罗斯全面入侵以及以色列在加沙的战争中。
甚至在对伊战争爆发前,特朗普的对华方针就已经让许多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对他是否理解美中竞争产生了疑问。
与拜登总统不同,特朗普称习近平为“非常好的朋友”,而且很少提及中国在军事和科技领域的进步或人权记录。他的政府还放松了对华出售高性能半导体芯片的出口管制。据《纽约时报》此前报道,为了不影响在北京举行美中领导人峰会的计划,特朗普政府还推迟了国会批准的一项价值13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
特朗普曾宣布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高额关税(由美国企业承担),但在中国威胁停止向美国出口经过加工的关键矿产后,他又暂停了这些关税措施。
特朗普还对亚洲盟友征收关税,导致这些国家与美国的关系陷入紧张。
此外,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去年11月暗示,如果中国试图封锁或入侵台湾,日本可能会部署自卫队时,特朗普并未公开表示支持。上周四,当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开玩笑解释为何未提前告知日本其2月28日袭击伊朗的计划时,高市早苗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们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他说。“谁比日本更懂出其不意呢,对吧?珍珠港事件,你们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对吧?”
“对北京的筹码变弱”
伊朗战争给亚洲的经济体造成了巨大冲击。由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运输中断导致石油和天然气供应骤减,美国的合作伙伴和盟友正在苦苦应对。股市也随之下跌。
与此同时,各国政府正目睹美国将军事资源调往中东:一个航母打击群、一支来自冲绳的约2500人的海军陆战队分遣队,以及部署在韩国的部分“萨德”导弹防御系统。五角大楼还将部分原本部署在亚洲“爱国者”拦截导弹用于应对伊朗。
美国的军火正在迅速消耗——仅战争头两天就消耗了价值约56亿美元的弹药——而补充军火库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去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日本冲绳进行训练演习。美国正将军事资源从亚洲调往中东。
“冒着引发更大规模中东战争的风险,让美国像当年在伊拉克那样可能陷入泥潭,这绝不是我们的盟友愿意看到的,”德国马歇尔基金会亚洲项目执行主任葛来仪(Bonnie S. Glaser)表示。“他们认为这严重损害了自身的安全利益。”
中国官员也在评估他们认为特朗普的失误可能如何让中国受益。一些官员无疑对能源市场感到担忧,但伊朗仍在向中国企业出口石油,而全球经济动荡可能意味着特朗普不太可能重启对华贸易战,或采取其他具有破坏性的行动。
布鲁金斯学会学者、曾作为职业外交官派驻中国并担任白宫国家安全官员的何瑞恩(Ryan Hass)表示:“与伊朗的战争拖得越久,特朗普在与北京博弈时的筹码就越弱。如果他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他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向北京发出可信的升级威胁。”
华盛顿史汀生中心学者、目前正在中国访问的孙韵表示:“中国国内一个普遍的判断是,特朗普在发动这场战争前误判了其结果。”她还说,北京并不希望深度介入,也没有在讨论应特朗普要求向该地区派遣军队的事宜。
然而,中国远观美国的军事打击也可能存在弊端。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限制了其外交地位,也意味着其在塑造局势方面的影响力较小。2023年,中国在促成伊朗与沙特阿拉伯外交复交中扮演了担保方角色,但在此次战争期间,中国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推动停火。
“作为伊朗和委内瑞拉的盟友,中国的可信度受到了质疑,”拜登政府时期的美国驻华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说。“它并未做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有效的外交回应来捍卫其中任何一方。中国近年来自诩正在成为中东事务的重要参与者,但在最近的危机中,它却被边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