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奶奶:一次关于衰老的「自救」 |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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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岁的黄美英攒了一柜子“备课本”,那是十几年来带邻居家孩子留下的心血。她现在为自己买好了墓地,纠结要不要把这些旧纸张当垃圾处理掉。老伴儿离开后,诸泽云忍受着膝盖病痛,靠和共享奶奶团队的姐妹们“话聊”、给陌生孩子织毛衣,确认自己“还有用”。张惠英备份着老伙伴的钥匙,谁要是三五天没出现,她就打电话过去问,“一定是有事情”。

近6年,在全国多个社区,这样的共享奶奶还有很多。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刻,分享热闹,应对衰老与孤独。孩子会长大远去,姐妹会生病、离开,在回到钟表滴答作响的房间之前,奶奶们互助陪伴,“早上一睁眼,看见太阳出来了,今天就是高兴,快快活活地活这一天。”

参加共享奶奶团,每个奶奶都有自己的动机。陶奶奶儿子是丁克,自家没孙子带,就来带别人家的。魏奶奶年轻时下海经商,老了儿孙定居海外,一年到头只能见上一面,带陌生孙孙让她充实。闫奶奶退休后离开老家,来成都定居,“突然闲下来,都不知道该干啥”。

张惠英的儿子之前当兵,平时没觉得有什么,习惯了不在身边。逢年过节,看到邻居一家老小热热闹闹,忍不住失落。四五年前儿子转业,终于能周六回家,她每天盼着,到点了,怎么还不打视频?是不是不高兴回家?她在家弄好孙子爱吃的卤牛肉,回来就摆起,小孩忙着上补习班,儿子还要赶去别的活动,吃完马上走。有次约好了回家给她过生日,又突然加班。

成为共享奶奶之前,她睡到10点起床。下午没事就打打麻将,多的时候一天打三场,久坐着水都不怎么喝,输赢还影响朋友关系。晚上就看电视、耍手机,越看越没精神,“时间相当难打发”。现在她把麻将戒了,搞了个舞蹈队,人精神了,媒体来做共享奶奶的节目,总是拍她。家人说她参加社区活动,“比上班还积极”。

有次带小朋友做风筝,设计了图案,装上支架,缠上线,拿到小学去放。小孩跑起来,风筝飞得好高,七十多岁了,她也在操场上放开了疯跑。

共享奶奶:一次关于衰老的「自救」

●共享奶奶辅导小朋友写字。

“共享奶奶”这个概念正式提出来,是在2019年。吉福社区有2万多人,14%在60岁以上,有一些是空巢,双职工家庭的儿童放学后无人照看,正好互相陪伴。在那之后,全国多地尝试这样的模式。台州的洋洪社区,奶奶志愿帮忙的时间,还可以存进“时间银行”,未来兑换养老服务。

前几年,吉福社区附近的小学三点半放学,家长还没下班,有需要帮忙接小孩的,就发在群里,共享奶奶们接龙报名,做了牌牌举着去接,然后带着写作业、做游戏,直到家长过来。

现在学校开展了延时课堂,放学晚,不用奶奶们去接了。与孩子们相处,主要在周末和节假日,有些绘画写字、唱歌跳舞做手工的活动。

一场活动三五十人,自由报名,经常换人。小孩和家长大多记得张惠英,回家几分钟的一段路,她要走上好久,一路招呼打过去,“心头美滋滋”。张惠英总结出拉近距离的方法——首先要打扮得洋气时尚,小孩喜欢漂亮奶奶。互动游戏就玩自我介绍,71岁,在社区组织合唱团,舞蹈队,退休前做会计,然后考孩子记得多少,气氛就热起来。

同小区的几个共享奶奶原本都不认识,慢慢成了好姐妹。平时跟老伴儿拌了嘴,想着“反对我就是对我不好”,越想越气,她去找姐妹评理,多了缓冲地带。



●老人和小朋友在一起。

快86岁的黄美英学着用微信,还跟自己带过的孙孙保持联系,她从2008年就成了附近孩子的“黄奶奶”。她的身份很多:退休医生、居民代表、志愿者队长、楼栋长,“共享奶奶”是投入心力最多的一个。

在她家,空旷的客厅无形当中,被分出了楚河汉界。老伴90多岁了,曾是石油管理局的工程师,从苏联留学归国。如今他每天在书房抄报纸,了解全球大事,抄完问他,也不记得什么。黄美英则在另一头的书桌前备课。

“走不在一起,吃不在一起,各干各的事。”年轻时,丈夫到处出差,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带大。黄美英是卫生所的医生,工作时孩子就放在诊断床上,哭了,病人家属过去哄哄;夜里出急诊,就留着门,靠邻居帮忙哄孩子。晚年她曾想通过陪伴孙子来弥补。

有几年时间,她的生活围着孙子转,天天骑自行车接送,做饭。孙子小学四年级时,儿子一家去了广西。她感觉“闪了一下”,后来就把精力都投入到社区托管班上,带过的“孙孙们”,有的比亲孙子还亲。

那是汶川地震后,附近的小孩不敢在家呆着,都在楼下玩,来回穿马路。社区的工作人员觉得不安全,找了间学校的会议室,让两个奶奶把住门,看着孩子,讲故事、看书、玩沙包、下军旗、打乒乓球。

黄美英是“守门”的奶奶之一,每天没啥事情讲,就剪报纸,说给孩子听。2008-2009年,她从《成都商报》《成都日报》《中国石油报》上剪了一整年的地震新闻,都送给了一个“孙孙”,小家伙爱收藏。

后来课越来越正规,2012年社区成立了假期托管班,黄美英跟几个奶奶搭伙,给孩子讲课,安排从早到晚的活动。她的剪报、教学日记越攒越多,堆了一柜子,每年的材料用一个文件袋装好。她每天一睁眼就看报纸,把有用的豆腐块剪下来,誊抄到本子上,再提炼精华内容,记到小块的硬纸“提词卡”上,重点句子用红色笔写。



●黄美英翻看备课资料。

那堆陈年的资料里,也记下带“孙孙”的烦恼。上书法课,不感兴趣的小孩抗议:“我又不想当书法家”。一个男孩给戴矫正牙套的女同学起外号,叫“缺牙”,女孩哭了半天。拉丁舞课前发放了牛奶和点心,吃完孩子们就懒得动了,秩序差了,请来的老师发脾气。

她设计的“感恩调查表”,本意是让小孩跟父母一起填写,增进沟通,结果同学们都是随手一填,找不出一份认真的,“现在的孩子真是太不好理解了,教育的难度真大”。记者来采访,一个孙子才上三年级,已经知道要说“好话”。她记下了这件事:“不知道是父母教的,还是自己悟出来的?这孩子机灵,但更要真诚。”

现在走在马路上,偶遇哪个小孩的家长,她都问问孩子近况:多大了,学习好不好,读什么专业。当年上托管班的孩子,有的已经考上了大学。他们幼年的笔迹,还存在她的备课资料袋里。一个女孩送了她一幅画,上面是金色凤凰和彩蝶飞舞,黄美英写:我已过了凤凰展翅翱翔的年华。



●黄美英的手工。

现在的假期托管班,由年轻志愿者负责教学,不太需要奶奶们讲课了。她的生活重心,转向了小区里的同龄人,记下了“重点关心对象名单”。小区里420户700多人的情况,她一清二楚。90岁以上的,冠心病,半身瘫痪,独居多病,老年痴呆……一个老人前天中午还在一起吃饭,下午打完牌回家,人就没了。

共享奶奶之间开玩笑,会聊大自然的规律无法阻挡,开始排队了,猜测自己排到了哪儿。72岁的诸泽云说,“早上一睁眼,看见太阳出来了,今天就是高兴,快快活活地活这一天。”

她膝盖退行性病变,“骨头渣渣在里头到处钻”,疼到走不了路,做了两次手术。老伴儿几年前得慢阻肺去世了,才刚满70岁。她自己躺在床上看书、看电视,想喝口水,走不动就算了,要去卫生间,只能单脚跳着过去。日头漫长,想说两句话,不知道跟哪个说。

有一天社区组织“孙孙”探望她,十几个小孩把客厅坐满了,给她跳舞、朗诵,表演魔方,一口一个诸奶奶。几个月没下楼,那天诸泽云哭了。

她之前在一家央企工作,刚退休那会儿,每天无所事事,怀念上班时有事情做,被人尊重。旅游时看海,她接受了避无可避的自然:“茫茫大海,一粒沙你都当不到,你觉得你还算个啥?”现在诸泽云没事就织毛衣,织好了寄给藏区小朋友,“我老了还是有作用”。边看电视边织,一天就过了。



●诸泽云在织毛毯。

社区有活动喊她,她都愿意去,一个人在家难受,出去摆个龙门阵随便聊聊,人都是高兴的。姐妹们叫这个“话聊”,互相疗愈,问问都吃的啥子药,也交流防骗经验,骗子嘴甜,说些“你就是我妈妈”这种话,孤独的老人听了心里舒服。

比起“共享奶奶团”的热闹,家里经常显得冷清。老伴儿去世后,诸泽云跟女儿、外孙女同住,白天她们上班上学,晚上回家,都回各自的房间。小孩要写作业,女儿说想准备考研,只有看体育比赛时在一起。

女儿体贴、温柔的时候一切都好,偶尔压力大,说诸泽云一两句,心里“背不住”,扎了个针一样,觉得自己添麻烦了,思量半天,今天哪句话没说对?不过吵架也值得珍惜,她的一个嫂子,老公去世后,跟她说,连吵架都找不到人吵。诸泽云逗她:你想吵啥子,我们两个吵。

诸泽云经常忘带钥匙,三个月能忘四回,后来直接在张惠英家放了一把。上次手术住完院回家,新电梯还没安好,上五楼成了难题。还是张惠英叫来小区保安,和收旧家具的人,把她用椅子抬了上去。



●膝盖手术后,诸泽云只能慢慢下楼梯。

“相当于是在过集体生活,一下子找不到人说话了,觉得空落落的”,张惠英说。姐妹彼此都熟悉,状态不对立刻就被发现,爱笑的人咋不说话了?是不是不舒服?谁要是三五天没出现,一定是有事情,她就打电话过去问,刨根问底。问出来是住院了,大家伙又计划着前去看望。

舞蹈队一个很爱跳的姐妹,去年春天“脑壳昏”,她到了医院觉得自己还好,没做200块的CT,继续耍。结果回家以后就脑溢血,两个多月才醒过来,半身瘫痪,站不起来了。

有次她去拜访一个高龄邻居,经济条件相当好,但是背驼了,不知不觉这么老了,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小妹儿,我好孤独,好想你来陪一下我。“她的今天,我们的明天”,张惠英说,“能够蹦蹦跳跳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张惠英和姐妹们上舞蹈课。



●合唱课。

张惠英经历过先天性心脏病、痛风、胰腺炎、带状疱疹,现在日常在忍受的是重度骨质疏松。每到夜里11点,膝盖开始胀痛,过了凌晨一点才能“抓瞌睡”。有时候怕打扰老伴儿,她跑去马桶上坐着,甩甩腿缓解一下,甩得咔嚓响。一旦哪天骨折,她的骨头接不起来,“确实不晓得,我明天还能不能够起床。”

张惠英的姐姐也住小区里,老公靠吸氧生存,门都出不了;孙子确诊了自闭症,会无缘由地哭闹、撞头。姐姐要负责一家老小的照护,但还是会抽时间去当共享奶奶,对她来说,这是一次呼吸,可以暂时把身上的担子忘掉。

年龄最大的共享奶奶黄美英,已经买好了墓地,如果得了罕见病,就捐遗体,否则不插管,不抢救,不给子女添麻烦。十几年的备课资料没人接手,舍不得当废品处理,“这些垃圾,也许是我一生的心血”。预估已经翻看完最后一遍了,她都收进了一个大纸箱里,“早晚要一把火烧了”。

微信上,以前的孙孙考上了研究生,发录取消息跟她报喜,出国旅行,也给她发十几张照片,分享见闻。有个孙孙叫小鸿,是留守儿童,读三年级时很腼腆,拉着黄美英的手说:等你老了,我要帮你。他后来没考上高中,复读了,没脸见她。反复开解之后,现在他跟黄奶奶讲每一步计划,要考高压电工证,要专升本,也讲实习时看不惯的事,黄美英鼓励他学习,他嘱咐黄奶奶注意身体。

黄美英一家人都去看过小鸿,跟自己孙子介绍他:这是你弟弟。但她心里清楚,共享的孙孙离开后,愿意给一些消息,就愉快地接受,一旦走远了,都平平安安的,也就行了。



●黄美英和共享孙子的微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