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被丢燃烧弹,反AI走向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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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曼被丢燃烧弹,反AI走向暴力

奥特曼被丢燃烧弹,反AI走向暴力

48小时内,奥特曼的家2次凌晨遇袭。一次被丢燃烧弹,一次是惊闻门外枪响,所幸无人伤亡,犯罪嫌疑人也迅速被捕。

事件本身不大,但提供了一个关注“AI技术掌权者”和“AI反对者”博弈的绝佳窗口。在这里,我们聚焦第一起丢弹事件,因为围绕它的信息披露和利益相关方的回应更全面。

暴力在这里是最不重要的事,因为暴力的不正当,是无需重申的共识。而丢弹事件暴露出来的另一个问题更值得拆解。

2024年1月16日,在美国旧金山拍摄的萨姆·奥尔特曼 / 图源:新华社

事件发生后,在暴力反AI者、倡导非暴力的反AI组织、AI掌权者三方的宣言表态当中,我们可以看见他们对叙事的争夺——即如何基于已经发生的暴力事实,解释AI和它引发的冲突。

这些叙事或说法,构成我们理解AI的多元面向,却也暴露出我们对AI进行约束,哪怕是具体如何监管的讨论,在实质层面上的悬浮与滞后。

“如果你活了下来,我会认为是上天让你去赎罪”

往奥特曼家丢燃烧弹的人叫莫雷诺·加马,只有20岁。

4月10日凌晨,往奥特曼的家丢完燃烧弹,他就离开了现场。但一小时后,他出现在Open AI的总部,抡起一把蓝色椅子,往玻璃大门上砸。

至少从监控上看,玻璃门没有碎,在他拎着一桶煤油靠近大门,准备下一步行动时,安保走了出来。

莫雷诺·加马很快被捕。据法院公开文件,警方缴获了一份反AI文件,莫雷诺·加马处在其中表达了对AI以及“多家AI公司高管”的反对观点,并声称要杀死奥特曼(在原文件中称“受害者-1”)。他还进一步列出了AI公司显要的董事会成员、CEO以及投资者的名单和地址,显然目标不止一人。

莫雷诺·加马被捕

在这份文件里,他还专门以“关于我们即将灭绝的一些额外言论”为题,讨论AI对人类构成的风险。还对奥特曼放言:如果你活了下来,我会认为是上天让你去赎罪。

此外,在一个以莫雷诺·加马为网址名的网页上,有一篇长文,当中写到:即使在人类历史上,每当一个更先进的文明与一个不太先进的文明接触时,后者往往都会遭遇征服和种族灭绝。那么,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明知故犯呢?……许多人对普通人的生命价值漠不关心……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否应该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之后,他提到了杀戮。

事后,反AI组织Pause AI迅速发声明做切割。

声明提供了一些信息,包括莫雷诺·加马只是在2年间往他们的公共服务器发了34条消息,其中一条信息被标记为含义模糊,审核员发出了警告,重申Pause AI组织的抗议、请愿、政策倡导和公众教育,是合法、非暴力的,暴力恰恰是他们走向组织所极力避免的。

反AI组织Pause AI迅速发出声明

“倡导对强大技术进行安全监管和民主监督,是公共生活中合法且必要的组成部分。试图将和平倡导与个别个人的行为联系起来,从而抹黑这种做法,是对公共讨论以及世界亟需就人工智能展开的严肃对话的损害。”声明中说。

但更瞩目的是,这一有惊无险的突袭,让另一事主奥特曼罕见地不再低调。

奥特曼,“双重受害人”?

事发第二天,奥特曼在博客上发长文回应,并附上一张家人的照片,包括幼儿的正脸。“我分享这张照片,是希望它能阻止下一个朝我家扔燃烧弹的人,不管他们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

奥特曼在博客上发回应长文

他还提及一篇报道,并认为那是一篇“煽动性文章”。

那是发表在纽约客的一篇长文《奥特曼可能掌控我们的未来——但他值得信任吗?》,作者之一Ronan Farrow得过普利策奖,报道采访了一百多名亲历奥特曼商业运作的人,写了外界对这位OpenAI掌门人持续存在的质疑,奥特曼被评价得最多的是“撒谎”和“权力欲”。

报道中有句总结:即便与奥特曼关系密切的人,也很难分清他的“人类希望”止于何处,个人野心始于何处。他最大的优势始终是,能说服不同群体相信,他想要的与他们需要的是同一件事。

“昨天有人跟我说,他们觉得这篇文章发表在大家对人工智能极度焦虑的时期,会让我处境更加危险。我对此不以为意。”但事后,奥特曼认为这篇文章煽动了仇恨情绪,对此不满:“现在我半夜醒来,怒火中烧,心想我真是低估了语言和叙事的力量。”

他把“暴力”重新归因:把个人的极端攻击,解读为叙事的后果,而他是双重受害者。

接着,他一如既往强调AI技术的正当性,称“为所有人创造繁荣,赋予所有人力量,是我义不容辞的道德责任”“人工智能将成为人类能力和潜能拓展史上最强大的工具,人们对它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

OpenAI / 图源:新华社

后续原文很长,大意是:AI真的很好,我做的事是为大家好。我知道“事情并非一帆风顺”,我也同意“人工智能必须民主化,权力不能过于集中,共同决定我们的未来走向”,而且“我们没想掌握全部权力”,为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法是让这项技术广泛普及”;最后我们要“学习适应”,破除敌友对立,“努力减少家庭内部的冲突”。

一枚燃烧弹,炸出了三方声明,四方立场,但又不止于此。

叙事的冲突

莫雷诺·加马、Pause AI、奥特曼的声明,在各自逻辑里都是自洽的,但彼此却是冲突的。他们在争夺解释权:谁是受害者,谁是威胁,谁有资格决定AI的未来。

谁是受害者?莫雷诺·加马认为,面对AI,人类是受害者,奥特曼是罪人,他是被迫走极端;而当他发起暴力,试图铲除奥特曼,奥特曼可以认为自己才是受害者,而让反对者失去道义上的正当性。

这里有必要先了解那些反AI的人和组织,反的究竟是什么?

莫雷诺·加马的反对基于“AI灭绝人类”的阴谋论,但除他之外,还有不少抗议AI话题的组织和社会运动。他们并非铁板一块,除了非暴力的立场一致外,彼此的反对和主张有明显区别和具体关注的议题。

反AI组织Pause AI的游行示威活动

事件中的Pause AI是代表之一。它并非反对AI技术本身,也不认为目前乃至未来大多数的AI模型构成生存威胁,他们针对的是:暂停开发前沿模型,即“通用人工智能AGI”,直到建立严格的安全监管和公众监督。

Stop AI态度强硬:永久强制禁止AGI,禁止AI驱动的自主武器、大规模监视、AI训练盗窃知识产权,反对彻底摧毁人类劳动、思想、技能的“人类替代”,以及将人类与机器融合、实现永生的“超人类主义”。

QuitGPT靶子更具体,抵制的就只是chatGPT。起因是2月27日,OpenAI同意与五角大楼交易,提供技术和无限制访问权限,而这很可能被用于制造武器和进行大规模监控,而其竞争对手Anthropic拒绝了同一交易。

文艺界发起“Stealing Isn’t Innovation”运动,抗议AI公司大规模窃取知识产权训练AI模型;CREDO23反对使用任何生成式AI,以维护电影制作的艺术本质和观众信任。

“Stealing Isn’t Innovation”运动

Human First关心的是决策参与,反对少数未经选举的科技精英的规则垄断,认为普通民众理应参与这项技术的发展决策——尽管奥特曼的解释是另一套逻辑:他声称避免垄断的办法,就是普及AI,他在为“去中心化”、鼓励民众参与作另一种努力。

还有一些反对运动针对的是数据中心,反映了许多普通居民的立场。典型标语是:要水喝,不要AI;保护农田,不要数据中心。因为数据中心对水资源消耗巨大,AI抢电致居民电价上涨。

反AI已经不是单一议题,它囊括了就业民生、知识产权、生命伦理和民主监督等诸多非情绪化的现实议题。

但无奈的是,这些非暴力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奥特曼乃至AI公司的正面回应,反倒是丢出那一枚燃烧弹,相信“AI灭绝人类”阴谋论的莫雷诺·加马,勾出了奥特曼的长篇大论。

监管的空白,暴力混入

他们的讨论非常热闹:要安全、要民主、要监管、要防止权力集中,无论是奥特曼,还是像 PauseAI 这样的组织,甚至《纽约客》,其实没有原则上的分歧——至少言辞上没有。

但这些共识几乎停留在价值宣言,都回避了“具体怎么做”和宣言与现实的割裂。

奥特曼没有就如何“为所有人创造繁荣,赋予所有人力量”给出“普及”之外的避险方案,他也没有放弃AGI——因为他说:“一旦你看到了通用人工智能(AGI),就无法视而不见。”

Anthropic拒绝为五角大楼的机密系统提供技术,失去了政府订单,但几个小时后,Open AI取代了Anthropic,成为座上宾……奥特曼说权力不能过于集中,但OpenAI的市场地位仍在扩张。

Anthropic

PauseAI等组织,除了举标语抗议、做公众倡导,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真正参与到决策当中。于是,尽管有舆论压力,但数据中心还在建,AI模型训练依然无视版权问题,水费电价还是贵,不使用AI制作电影,也停留在个人艺术选择。

当所有人都宣称站在“安全监管”和“民主监督”这一边,却没有人提供制度出口,共识就悄悄变成了一种免责工具——让每一方都能声称自己立场正确,同时继续做原来在做的事,无需更进一步。

商业领袖和社会公众扬旗隔空喊话之间,制度性的监管缺席了。

几乎没人会说监管不重要,但监管者本身陷入一种结构性矛盾:政府本该当裁判,但现在他们也是受益者。

法国巴黎大皇宫拍摄的人工智能行动峰会现场 / 图源:新华社

另一个略显尴尬又很现实的问题是:被认为风险极高的“通用人工智能AGI”究竟是什么,它的风险如何界定,要管的是什么?禁止开发它的依据是什么?这些问题会让讨论在“我们还没到那一步”的反驳中被稀释。

于是一切照旧。依然是少数公司在训练模型,大量模型尚未开源,巨头也没有放缓竞赛,监管的主体也对更先进的AI满怀期待,从中制造一个AI狂飙突进的窗口期。

而制度监管持续滞后,填补真空的会是市场厮杀、巨头自律,或者莫雷诺·加马丢出的那枚燃烧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