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加沙炮火中,迎接数千新生命 | 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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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加沙炮火中,迎接数千新生命

2025年8月,加沙城已历经22个月的军事围困。该月初,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官员泰德·柴班警告称,加沙儿童死亡速度“前所未有”。

在加沙南部纳赛尔医院的伤口处理室,中国香港助产士苏衍霈只待了三十分钟。一个手臂烧伤的男孩正在更换绷带,大块皮肤被撕扯下来,她不得不把眼睛挪开,四周挤满了同样在痛哭的孩子。她没能坚持下去,走出病房,哭了。

尽管这是她第三次来到加沙,但面对那样的景象,她仍无法习以为常。

过去两年间,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地,苏衍霈迎接过数千个新生命。她为妇产科与性暴力服务中心工作,也照料过枪击与爆炸伤患,经历了亲密的同事和记者被杀害。

2025年10月9日,加沙停火第一阶段协议生效。但两个多月来,交战双方的摩擦与相互指责从未停止。加沙当地卫生部门统计,仅2025年11月,空袭就导致33人死亡。

在苏衍霈看来,当下的和平是脆弱的,逝去的生命也不会随停火归来。她通过媒体一遍遍讲述自己的经历,只为传递一个简单的理念:选择和平,而非战争。

领取食物遭枪击

2025年7月,苏衍霈第三次前往加沙执行任务。此时加沙地区的武装冲突,已历时一年零九个月,造成5.7万余人死亡。在经历了2025年年初的短暂停火后,以色列于2025年3月重启对加沙的攻势。除了轰炸与炮击外,这一次降临在加沙上空的,还有饥饿。

2025年3月起,以色列政府针对外国人道组织发布新规,要求援助组织必须向以方重新登记,同时全面封锁了加沙地带的援助物资通道,这也令加沙无法获取外部援助。到了5月,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显示,加沙有近50万人处于极端饥饿或严重营养不良,即将陷入饥荒。

对这一切,苏衍霈既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食物短缺时,她和同事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鹰嘴豆泥和少量面包。每天只有2-3小时的电力供应,她只能用不干净的冷水洗澡,导致自己也感染了皮肤病。

但这些窘境无法与当地民众的遭遇相提并论。在阻止外部援助进入的同时,以色列与美国扶持了一个名为“加沙人道主义基金会”(下称GHF基金会)的私营组织,接手物资分发工作。但在分发现场,时常有以色列军队向平民开火。在苏衍霈工作的诊所,经常有中枪的民众前来就诊。她说,这些伤者大都在粮食分配点遭到枪击。

2025年7月3日,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援引加沙地带卫生部门的消息报道,自5月27日以来,至少有583名巴勒斯坦人在GHF基金会的分发点等待领取食物时被打死,另有4186人受伤。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公室认定,以军“将食品武器化”的行为已构成战争罪。

药品和耗材也同样面临匮乏。苏衍霈和同事每周都要评估还剩几种物资,能用什么其他材料代替,纱布与绷带尚且能找到替代品,但止痛药不够用,就只能减少用量,甚至暂停接受新病例。

作为一名助产士,苏衍霈对儿童格外关注。她感到,随着2025年1月饥荒蔓延之后,加沙的儿童正在变得越来越麻木。“他们一直暴露在不同的恐惧里,受着各种各样的创伤,从一个地狱掉入了另一个地狱。最后变得没有情感,没有希望。”

在2025年2月的联合国大会上,美国和以色列都表态要彻底铲除哈马斯,以此回应国际社会要求以军结束占领的施压。但在苏衍霈看来,新一轮的仇恨种子已经埋下。她乘车前往诊所途中,看见路上失去父母的孤儿讨食物、要钱维生,如果不能如愿,就会向着眼前的外国人丢石头、咒骂。“他们认为自己被孤立了,在国际上被遗弃了。”

在这幅残酷的图景之中,依然有人尝试着呵护这些幼小心灵。苏衍霈的同事中,就有人告诉自己年幼的孩子,轰炸是人们庆祝的烟花,这是好事情,要拍巴掌欢迎。于是每次有轰炸,孩子都会高兴地鼓掌。

这让苏衍霈想起经典电影《美丽人生》,父亲把集中营里的一切都比做一场游戏,只为不给孩子幼小的心灵蒙上战争阴影。



图为苏衍霈于2024年在纳赛尔医院检查新生婴儿。(受访者供图/图)

当伤亡不再是冰冷的数字

加入无国界医生后,苏衍霈先后在孟加拉国的难民营,以及地中海的搜救船上执行过任务,但加沙的环境无疑最为凶险。

2025年9月,加沙地带卫生部门负责人布尔什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表示,至少有1723名医护工作者死于本轮巴以冲突。截至2025年10月,仅无国界医生就有15名成员在加沙牺牲。而联合国发言人杜加里克曾于2025年8月表示,自战争开始以来,加沙已有至少242名记者遇害。

有一位名叫阿伯特(Abed El Hameed Qaradaya)的康复治疗师,曾在苏衍霈工作的诊所开设项目。他们一起讨论如何优化患者接诊流程,组织研讨会交流经验,“他的能力令人吃惊”。但在某一天,阿伯特在等待上班的巴士时被轰炸身亡。遇难时,他的身上还穿着带有无国界医生标志的衣服。

一位出色的医生死了,凶手未受到任何惩罚。在采访中,苏衍霈不断重复着“不能接受”。

当伤亡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身边亲密之人的突兀消逝,战争的残酷与荒诞便显露无遗。一位同事家中遭到轰炸,她5岁的孩子受到严重烧伤。这个苏衍霈记忆里活泼可爱的孩童,被送到儿童重症监护室时已经裹满白布,插满输液管,“像一尊木乃伊”。最后,这个孩子没能挺过来。

“他的人生只有五年,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在战争中度过。他没有去过餐厅,整日活在恐惧当中,听着头顶上炮弹和无人机的声音……”苏衍霈回忆道。

除了看得见的创伤,还有一些战争带来的伤害发生在隐秘的角落。从2024年开始,苏衍霈的另一项工作是开设救助性暴力受害者的项目,为他们提供身体和心理治疗。其中,一位4岁男孩的“敏感部位受伤了,我们后来发现他被邻居侵犯了。这是我们开设性暴力幸存者支持项目后第一个收到的案例”。

性暴力在战乱背景下更加高发,原因之一在于个人的安全空间被战争打破。“现在他们(受害者)都住在帐篷里,与素不相识的人们挤在一起,更有可能暴露在风险中。而且由于流离失所,他们不像以前那样,身边总有家人的支持。”苏衍霈表示。

由于加沙当地妇女受教育程度低,大多数人不知道遭受性侵害后如何应对。2024年5月,苏衍霈第一次来加沙时,就在医院和诊所里贴上海报,鼓励性侵受害者主动求助。



联合国在2025年8月宣布加沙陷入饥荒,这是中东地区首次被正式确认出现饥荒。(受访者供图/图)

“生命是不被保障的”

身处战地,苏衍霈自己也生活在危险之中。她不被允许自由活动,不能在街头露面,只能在医院和住所之间两点一线往复。如果有出行安排,例如去拜访其他国际组织,则需要提前几小时向以军申请,得到许可才能动身。

但这些规则不足以保证平安。2025年10月,她在外出时遇上以军空袭,一颗炸弹在距离她的车辆200米处爆炸,“心脏甚至都感到抖动”。而就在不久前,以色列才刚刚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斡旋下同意与哈马斯签署停火协议。

三度进入加沙,前后停留超过140天,苏衍霈依然不认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我只是在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她谦虚地表示。

苏衍霈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护理专业,辅修性别研究。毕业后曾在香港威尔士亲王医院工作过六年。2022年,她辞去全职工作,加入无国界医生,初衷是为了圆一个儿时的梦想,“渴望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看看别的地方女性的生活,看看她们有什么需要”。

在加沙,苏衍霈直观感受到的是命运的残酷无常。“家园、梦想,可能一个晚上就没有了。生命是不被保障的,身边的人可能会突然离开。”她表示,“所以从个人层面上,我们真的要珍惜生命的每个时刻。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想爱一个人就去爱。”

返回香港后,她的生活重归平静。有时她会在医院做兼职,在家里照顾家人和小狗。她仍然会关注加沙的新闻与同事们的近况,但也会给自己一些真空的时间,隔离新闻和社交媒体,让情绪得到休息。

有时苏衍霈会应同事的邀请向媒体和公众讲述前线救援经历。她理解每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的负担和压力,在香港尤其如此。因此如果有人愿意来听讲座,代表他们很关心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而对饱受蹂躏的加沙地带而言,停火可能是漫长创伤的开始。“停火不是魔法,也不是童话故事。”她表示。两年的残酷战争后,有超过1.5万名加沙人急需医疗撤离,寻求当地无法提供的专科治疗。还有人家园被毁,只得露宿街头。随着冬天到来,这些人的境遇也需要关注。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有基本的权利,包括生病或者受伤时接受治疗的权利、免于性与性别暴力的伤害。而我希望能够帮助到他们。”苏衍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