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回归白宫执政这一年,给美国带来了“革命” | 文学城
2025年,世界在多重震荡中前行:地缘冲突此起彼伏,战争阴影与停火博弈交织;大国关系在竞争与管控中反复拉扯,全球治理共识承压;通胀高企、增长乏力与贸易壁垒叠加,令世界经济复苏步履维艰;气候极端事件频发、移民与社会抗议加剧,进一步放大不确定性。
在岁末年初的系列报道中,《凤凰周刊》着眼于不同地区和不同维度,对话多位国关学界名家,梳理了一份全球时局报告:美国在“回归领导力”与“重构秩序”的双重进程中付出高昂成本,社会撕裂与战略焦虑并存;欧洲在既有安全依赖体系遭受冲击后陷入摇摆,战略自主仍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徘徊;中东迎来第三次重大变局,多重危机相互叠加;日本在政坛迭代与安全政策调整的推动下,对周边地区格局产生外溢影响。
虽然着墨的是宏大叙事,但这些变化并非遥不可及,它们正以不同方式渗入你我生活,悄然改变着个体的境遇与选择。剧烈的结构性变动之下,普通人或被裹挟、或被迫调整,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稳定与秩序的追寻。在不确定性成为常态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孜孜以求可把握的生活,这也构成动荡世界中最具生命力的力量。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当下,新技术依然作为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跨越国界流动;在关税壁垒与地缘博弈的阴影下,企业家们仍在探索跨国发展的现实路径;天灾与冲突之后,气候治理与人道救援也从未停歇。动荡与重塑并行的时代背景中,国际秩序正经历深刻调整,稳定与合作,成为各方愈发稀缺、也愈发迫切的共同需求。
文丨李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
2025年的美国,处于由“特朗普2.0”政策推动的深层结构转型之中。对外,特朗普以关税战为抓手重塑全球经贸规则,将战后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支柱的自由贸易体系推向瓦解边缘。对内,他以减税、削减联邦支出和压缩官僚体系为突破口,试图重振市场,让制造业回流。
特朗普关税战和经济政策的内在逻辑,是为国内制造业复兴“筑墙”,借关税实现财富再分配。对早已深度全球化的跨国企业而言,将资源回归本土的转型必然意味着放弃既有的低成本全球供应链。而若要推进这一转向,必须完成新的利益再分配,这在本质上是一场美国的“革命”。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国内政治也进一步失去平衡,国会两院和最高法院均被共和党掌握,使得总统得以在极少制衡下推进激进的移民、关税政策。
就中美关系来说,当前最大挑战在于两国已从过去高度互补的经济结构,转入在高端制造与技术领域正面竞争的新阶段,双方需要在动态博弈的过程中,寻找新的战略平衡和利益边界。
国际经济秩序遭遇重大变局
在“特朗普2.0”的诸多政策中,最引人瞩目的可谓美国对全球发起的贸易战。特朗普上一任期的主要目标是中国,这一任期扩展为全世界,并以美国传统盟友为主要对象。
从当前结果看,他在相当程度上实现了最初的设想,即经过数月施压与谈判,除中国和印度外,他与全球主要经济体基本达成一种“不平等条约”——美国几乎不承担实质义务,却要求盟友和伙伴接受高关税壁垒,例如在普遍征收10%对等关税的基础上,对欧盟多数商品征收关税约15%,英国为10%,日本和韩国为15%,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为19%,越南为20%,印度则高达25%。
与此同时,美国让WTO处于瘫痪状态,整体全球关税水平被推回到20世纪30年代的水平。这意味着二战后在GATT/WTO框架下积累的自由贸易成果几乎付诸东流,这也是国际经济秩序的重大变局。
就关税政策而言,特朗普的根本目标是重建美国的关税壁垒,有意识地颠覆二战以来的自由贸易秩序,以高关税“筑墙”保护本国制造业。
回顾世界经济史,几乎所有制造业强国的崛起都建立在一定的贸易保护基础之上,韩国、日本如此,当年英国的重商主义亦是典型代表。美国若真心谋求制造业复兴,前提必然是不同程度的“关门”。
在自由贸易框架内,美国制造业在许多领域已经无法与中国竞争,而在此之前,其制造业已被德国和日本严重削弱。而要重建本国制造业,必须要与国际竞争对手适度脱钩。可以说,美国正在经历经济战略的大转型——从华尔街回到实体经济,从全球化金融扩张转向本土供应链和产业链的回流。
关于制造业回流的可行性,外界质疑颇多,认为美国缺乏相应“土壤”。但我认为,土壤是可以培育的,关键取决于美国能否坚持长期主义的战略。美国当下的重点在于重塑产业生态系统,而不仅是简单地把工厂搬回国。
这当然极为困难,特朗普四年任期内不可能完成。前总统奥巴马曾尝试推动制造业回归,却基本无功而返,反而在国内强化了身份政治的对立,这导致外界现在对奥巴马的评价很低。但对任何政策都不能只用最终成败来评判,我们应理解特朗普现在所作所为的内在逻辑。
任何结构性改革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尤其对深度全球化的大企业而言,战略转型必然意味着放弃既有的低成本全球供应链布局。美国若要推进这一转向,就必须完成新的利益再分配,这将是一场美国的“革命”。
这种重构过程中,势必有相当多的群体会承受巨大代价。美国若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就会回到旧轨道,原有矛盾只会进一步恶化,如果挺过去,则存在“凤凰涅槃”的可能。
这场全球关税战后,自由经济秩序事实上已经崩塌,各国不得不顺应这一趋势做出自身调整。未来的世界或许会呈现出一种图景,即朝着区域化、小多边或“俱乐部式”合作转变。
就中国来说,我认为短期内难以采取更为“激进”的对外开放政策——这既受制于过去的思维惯性与利益格局的掣肘,也要顾及激进开放带来的短期冲击。因此,未来国际格局大概率是由若干小集团“抱团取暖”的结构,走向一种选择性的多边主义,而不再是普遍意义上的全球多边主义。
打造“前所未有的帝王式总统”
关税战之外,特朗普政府推行的第二个主要经济政策是减税。减税政策的基本逻辑是:要重新点燃美国经济活力,首先要给企业和家庭减税,为经济主体“松绑”。
由特朗普力推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正是这一立法结果,它新增了一揽子面向高收入家庭和企业的减税条款。但减税反对者之所以众多,是因为美国存在庞大的依靠税收养活的群体和利益集团。
由此引发了特朗普第三个主要经济政策,即削减联邦政府支出。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对政府的浪费和效率低下深恶痛绝,其“亲商”并非亲全球化,是亲国内商人的商业政策理念。
在当前美国经济低迷的背景下,用减税和压缩开支这种相对原始的办法来刺激经济,想法上没有问题。但任何经济政策都具有双重效应。减税和削减联邦预算一方面强化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另一方面削弱了政府的能力,直接影响到维持社会稳定的公共支出,例如教育、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
加上特朗普推进的方式极为激进,直接将很多机构关门,裁减大部分政府机构和工作人员。公司可以不养闲人,但公共机构不能完全采取商业逻辑,只追求效率,社会运转还必须考虑公平逻辑。二者之间如何权衡,需要政治家在不同时空条件下做出动态调整。当前美国承受着来自全球尤其是科技产业的激烈竞争压力,因此效率逻辑明显占上风。
矛盾在于,特朗普在约束官僚机构的同时,却在扩充自己的权力,这对美国政治结构和政治文化产生了深刻冲击。在国会两院和最高法院均由共和党掌控的情形下,他在推进政策时几乎没有障碍。技术官僚对其制衡显著减弱,官僚体系在他面前高度服从,缔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帝王式、掌握超级权力的总统。
特朗普是时代和环境的产物,美国历史上并非没出现过类似的极端保守派候选人,如20世纪60年代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戈德华特,但当时的美国总体上缺乏支持这些人胜选的社会基础。
如今在特朗普两次当选、落选却能再度回归的过程中,显现出美国强大的民意支撑。不仅普通选民,连马斯克、黄仁勋等掌握巨额资本的科技与商业精英,也在相当程度上转而支持他。这意味着,未来无论哪一党执政,只要认为特朗普的实践方式有效,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模仿他的做法。
特朗普触及美国社会真问题
从特朗普2024年遇袭到柯克之死,美国政治暴力事件频发,党派极化持续加深。社会对立情绪的蔓延,对美国政治生态与社会稳定构成了难以预估的风险。我认为,美国最棘手的难题不是外交和经济,而在社会问题。
首先是人口结构问题,它像灰犀牛一般压向整个社会,很难通过政策短期化解。其次是贫富分化和经济不平等在中下层累积出的强烈戾气,以极端枪击案等形式不断爆发,同样难以扭转。加上移民、少数族裔融入主流社会困难,治安恶化以及政治正确引发的争议,这些因素叠加,使美国社会问题成为结构性顽疾。
由美国副总统万斯撰写的《乡下人的悲歌》和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撰写的《我们的孩子》这两本书展现了美国中下层社会的崩溃。与此同时,也将美国精英阶层的虚伪暴露无遗。
但另一方面,美国社会又极有韧性,社会动荡并非现在才出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民权运动时期同样如此,电影《阿甘正传》呈现的正是那个时代美国社会的混乱与糟糕。可以说,美国社会始终保留着无序的一面,但在这种无序之中又孕育着有序,自动生成新的秩序结构。
关于特朗普的移民限制,我们可以透过其不妥当的做法,看到他所抓住的问题本身。至少在问题诊断上,他触及的是真问题,即试图回应美国内部的社会撕裂与秩序失衡。至于这些真问题能否被他治愈,目前尚难下定论。
此前许多美国总统热衷处理的往往是“假问题”,例如在海外不断展示民主的吸引力、寻求推翻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政权等。以反恐为例,它的确重要,但并非美国真正的国家利益核心,而精准找到问题是改变的前提。
移民本质上是一把双刃剑,大量移民的涌入,一方面是他们主动选择来到美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需要庞大的外来劳动力。因为随着国家发展到一定阶段,美国人习惯“养尊处优”,不愿再从事低端工作。当社会保障足够,不工作也有收入时,就会导致福利主义陷阱,流浪汉问题正是基于此。
然而,当一些移民难以顺利融入,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使其更难认同主流价值,从而加剧了美国的身份认同危机。随着移民比例不断上升,身份政治的矛盾更趋尖锐,叠加既有的社会问题,从而构成结构性难题。
中美需在博弈中寻找动态平衡
当前中美之间的最大挑战在于——中美在经济结构上已出现深层矛盾,不再是过去高度互补的关系。美国要重振制造业,中国同样要深化发展制造业,尤其要推动制造业向高端迈进,两国在关键产业上开始直接竞争。
与此同时,中国高科技的崛起对美国构成了实质性挑战,双方在高端制造和技术领域的利益并非互补,原先支撑合作与谈判空间的“互补结构”正在减弱,这也使得中美之间的竞争更难简单通过传统方式化解。
此前中美在经贸博弈中,把芯片和高科技技术与稀土和相关技术作为战略杠杆。但整体看,这种相互牵制极为脆弱。稀土之所以成为中国的“优势资源”,并不在于技术门槛,而在于中国完善的产业基础与成本优势。
稀土提炼的性价比很低,且必须依托大规模的铁矿、铜矿、铝矿等冶炼工业,在处理矿石的过程中“顺带”把稀土提出来。因此,稀土优势建立在中国强大的工业能力之上,是庞大工业体系和矿产加工能力的副产品。其他国家之所以不生产稀土,更多是因为缺乏完整的工业体系,不愿承担高成本。
未来中美竞争大致有三种可能的走向:第一种,中国难与美国长期进行战略对抗,经济面临问题,类似“在新冷战中被打败”;第二种,中国将美国“打垮”,成为唯一的世界引领者;第三种,中美在反复博弈与阶段性合作中形成一种新的、更加均衡的关系格局,部分逆转过去的结构性不平等。
在我看来,前两种极端情形发生的概率都很小。美国称霸世界已逾百年,中国经历鸦片战争、抗日战争等重重考验依然能重新崛起,绝不至于因为一轮博弈就崩溃。
真正需要思考的是这种竞争的本质,是在寻找一个新的平衡点。过去是“我弱你强”,中国不得不接受不平等格局,如今中国实力上升,不再愿意接受旧有定位,于是通过博弈推动关系重新校准,这是一种动态的过程。从这一角度看,更可能且理想的走向是第三种情形:中美将在一种新的平衡点上重新划定自己的利益边界。
矛盾的关键也在于利益边界:中国不断扩展自身的利益范围,美国则认为中国“扩张过快”,过去可以接受的行为如今变得不可接受。双方通过一次次试探来摸索对方的战略底线,新的边界并非预先设计,而是在博弈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直到有一天,双方都意识到对方难以被“打败”,再次回到谈判桌前握手言和,形成一种类似“婚姻”式的权力与地位平衡。
中国能否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白?
特朗普在对外经济上采取进攻,通过高压谈判谋求单边经济利益,但在安全领域总体上选择收缩,不愿承担过多国际责任。
从整体看,未来美国把安全重心优先放在本土和西半球,这符合特朗普的一贯逻辑。这种收缩也凸显出美国两党在世界观上的分野——民主党在安全议题上更倾向于国际主义,共和党则带有明显的孤立主义传统。
特朗普成功动员了国内舆论,强调美国不应为国际事务支付高昂成本,不再为世界提供过多公共产品。这种动员之后,美国国内主张“减负”的力量十分强大,民主党未来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能效仿共和党,对国际援助做出调整。
在国际组织层面,特朗普多次“退群”,包括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削减对外援助、退出气候变化协议、造成WTO瘫痪等,对制度化多边合作构成直接冲击。他本人对多边主义不以为然,这削弱了美国在国际合作中的角色。
这一背景下,中国能否以及是否应该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白成为外界关切。作为大国,中国在全球治理中确实需要作出一定资源投入,即便部分投入短期看起来“低效”,也是必要的,因为外交布局不能以商业逻辑来计算,而必须坚持长期主义。
但与此同时,中国对自身的资源和能力也要有谨慎评估,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四面出击。具体而言,我们可以向国际组织输送人才,稳步提升自身影响力。
但这些国际机构本身存在官僚化积弊,中国能否以自身某些积极特质推动其改革,更为关键。如果一些机构早已失去活力,仅仅投入资源的边际效益实在有限。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促使国际组织“复活”,提升效率,这既是对中国能力的考验,也是中国在大国外交和全球治理中承担引领角色的必由之路。我认为,把中国主导的亚投行建设好应是当下的优先方向之一。
同时,美国未必乐见中国在国际组织中影响力快速上升,因此这一过程注定是长期的,难以寄望于短期内立竿见影。
回望1990年代,自由主义者曾对“地球村”“全球化”“永久和平”抱有极其乐观的预期,但从目前来看,21世纪更可能充满新的动荡,当下的种种可能只是序章。仅在进入本世纪四分之一的时间里,人类已经遭遇过“9·11”恐怖袭击、2008年金融危机、英国脱欧、俄乌战争以及中美经贸冲突这五场重大事件,这一系列冲击足以改变全球秩序的基本面。
而今,人工智能的扩张或将对人类社会构成一种新的“奴役”,成为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人工智能或将进一步加剧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的差距。这种趋势下,部分群体可能沦为仅仅执行指令、缺乏自主判断的“机器”。正因如此,技术越发达,越需要人文力量来对冲。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是在技术高度发展的同时,人文精神同样昌盛,一旦技术全面压倒人文,就会变得相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