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工力量:沈阳机床兴衰解码:“国之重器”何去何从(上) – 铁血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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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整个中国大地热火朝天,一片欣欣向荣。

当年2月,在美国加德纳公布的世界机床行业排行榜上,沈阳机床凭借2011年27.83亿美元的机床销售收入规模,一举成为世界第一。
盛名之下,于2008年就任沈机集团董事长的关锡友其实如履薄冰。
科工力量:沈阳机床兴衰解码:“国之重器”何去何从(上)
沈阳机床(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关锡友 图源:财经
彼时,沈机集团于八年前并购的生产重型机床的德国希斯公司面临倒闭危机,急需2000万欧元续命,同时上海研究团队需要3000万元。
尽管迎来高光时刻,但整个行业1%的利润率压缩了沈阳机床闪转腾挪的空间。正在德国“救火”的关锡友曾一度崩溃到要从宾馆窗户跳下,了然放下。
“草蛇灰线,伏野千里”。关锡友认为,走到这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主动选择。
2006年7月,一位国家高层领导视察沈机集团视察时说,沈机若只满足于做普通机械机床“这种铁块子”就没有出息,要做数控系统。“如果沈阳机床不做,数控系统在中国做不成。”
关锡友感到震撼同时,也受到鼓舞。
机床行业里面有个说法,不变是等死,变是找死。为了未来,关锡友选择“冒险”。“我宁可站着死。”他说。
至此,沈阳机床开始调转船头,寻找新大陆。
尽管财务较为脆弱,但沈机志存高远,巨额负债投入有别于西门子、发那科之外的第三类数控系统。这是机床行业的制高点和国内机床业的空白地带。
国内业界专家、学者明白,数控机床才是制造业的未来,数控系统则是“大脑”。但“太复杂了,一两句说不清楚”,他们拒绝了关锡友的“入伙”邀请。
在这之前,沈阳机床尝试过几次研发数控系统的努力,不过都以失败告终。这阴影或许并未散去。
当关锡友找到他同济大学的师兄朱志浩时说,“可以失败、可以干不成总行不?”后者这才在上海组建了团队。
“一旦启动这个项目,我的生命就在你裤腰带上。”关锡友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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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沈阳机床正式启动了数控系统的研发,在上海建控制技术研发中心,在德国柏林、斯图加特建数控机床结构设计中心。
3年后,沈机又在德国启动了一个名为“阿斯卡”的底层运动控制技术配套产品架构研发。
然而,在技术还没一撇时,试验产生的破铜烂铁在仓库里堆积的越来越多。同时,项目启动以来,纯研发成本已达到11.5亿元人民币。而沈机的顶峰时,利润不过上亿元。
“理想与现实”之间,沈机的矛盾日益凸显。而关锡友的压力是,实验室里的一推废品没法改善财务报表。
“我只能用资金杠杆。”关锡友坦言,“这是我犯的错误,用短期的商业银行贷款做了长期研发投入。”一年期借款,十年期研发。
2012年晚些时候,几乎孤注一掷的关锡友终于等到了i5数控机床的研发成功。当埋头苦干五年的朱志浩发来这个消息时,他难抑激动,或许应该庆幸自己没有从柏林宾馆的窗前跳下。
由于i5“横空出世”,当年12月,关锡友被评选为“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i5在后来也让沈阳机床走向一条充满争议的道路。
01 崛起
在i5数控机床之前,沈阳机床曾有自己的光辉,以及沧桑岁月。
机床被称作工业母机。小到螺丝、螺母,大到航空发动机叶片,都需要用机床来加工,是装备制造业最普遍、最重要的基础加工工具。因此被称作“国之重器”。
“‘母机’不强,谈什么制造强国呢!”原机械部副部长沈烈初的慨叹说明了机床对于制造业的重要性。在这一事关工业基础的重要行业,沈阳机床一度被称作“重中之重”。
历经数十年来,“十八罗汉”是中国机床行业不可磨灭的记忆。
“一五”时期,在苏联专家建议下,国家对部分机修厂进行改造并新建了一批企业,其中有18家企业被确定为机床生产的重点骨干企业。业内称为“十八罗汉”。
计划经济时代,沈阳被称为共和国工业的长子。鼎盛时期沈阳的一条北二马路两侧聚集了沈阳机床一厂、机床三厂、锅炉总厂、变压器厂、冶炼厂、重型机器厂等37家国内大型龙头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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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中2元券正面中工人所使用的车床,就来自于沈阳机床,是新中国第一台自行研制的普通车床。
然而,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制造业部分转型升级,北二马路这些计划经济时代的“骄子”们开始失落,减产、亏损、下岗、转产、被兼并接踵而至。
1993年,在沈阳市政府的主导下,沈阳第一机床厂、中捷友谊厂、沈阳第三机床厂和辽宁精密仪器厂合作发起成立沈阳机床股份有限公司。此后,中国机床行业的“十八罗汉”,沈阳机床占了三家。
不过,兼并并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效益,机床行业升级转型带来的阵痛使沈阳机床开始走入低谷。
当时,沈阳三大机床厂的固定资产净值仅为原值的39%,远低于全国工业平均62.6%的水平,二十年以上役龄的设备占50%以上。
此外随着“拨改贷”、“利改税”等政策的实施以及对外开放的力度进一步扩大,机床行业的生产环境急剧恶化。大企业市场有进口机床,而在中小企业市场,一批反应迅速、灵活的‘小机床’也在争抢地盘。
从1993年到2002年,沈阳机床经历了“黑暗十年”。在岗职工数从27000多人缩减到11000多人。其中,1996年,沈阳第三机床厂从“十八罗汉”跌入破产阵营。
“到2002年,我们做了一次很大的改变,把非主业都剥离出来,我们叫主辅分离,实现了一次资本重构。”关锡友曾表示,实施主辅分离是沈阳机床主业向做强做优迈出的关键一步。
这一年,沈阳机床销售规模为13.6亿元,在世界机床行业排名36位。但处于东北这个地域、经济、文化圈内,沈机有自己的壮志,将世界上的知名机床企业马扎克、德马吉、通快、森精机等公司当做追赶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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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后,沈阳机床通过并购德国希斯公司、重组云南机床、控股昆明机床,拥有了沈阳、昆明及德国阿瑟斯雷本三大产业集群,以及通过技术研发和体制机制改革,开始了一路飞奔。
三年后,沈阳机床营收规模突破百亿元大关;2011年,沈阳机床销售收入达180亿元,在世界机床行业排名第一,并且连续2年位列世界机床行业销售收入榜首。
值得注意,沈阳机床登顶背后,1999年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美国轰炸后,来自军工的订单明显增多;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推动增长,到2002年底,机床明显供不应求,此后市场规模逐年快速扩大。
到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市场疲软,但国内出台四万亿刺激政策,机床行业延续了增长势头,直至2011年达到顶峰,沈机的顶峰与此同步。
“中国制造业的大发展,使中国机床行业迎来了快速发展的十年。”关锡友说,机床作为工业母机,制造业发展带动了机床业高速发展。
数据显示,2000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在美国、日本和德国之后居世界第4位,在全球占比上升至6%;2007年,在全球占比再次翻番,达12.3%,超过日本居全球第二;2010年,在全球占比达18.4%,跃升为世界第一制造大国。
此外,关锡友将沈阳机床当期的成功总结为三点:
一是中国经济尤其是制造业的快速发展给机床行业创造了市场环境;二是振兴东北等老工业基地的国策,给沈阳机床创造了良好的政策环境;三是沈阳机床的传承和自身努力。
这一“总结”与业界主流观点相契合。其中,2003年开始,“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政策开始落地实施,推动沈机发展作用明显。
02 陨落
经济、制造等发展常常潜在一定规律,2012年前后,是中国发展的重要节点。
自这一年起,中国经济进入升级转型、产业结构调整期。此后国内部分大中型机械工业企业发展境况开始急转直下,出现危机。
渤海钢铁、沈阳机床、东北特钢、大连机床、秦川机床、北方重工、哈尔滨轴承、大连大化、山东常林、庞大汽车等公司在近年来相继宣告破产重整。
其中,机床行业竞争加剧,进入下行周期,预示着规模扩张时代彻底结束。而由于沈机的产品结构以量大面广的通用类机床为主,受冲击最大。
2012年,沈阳机床迅速由上年盈利逾1亿元转为亏损额约为1763.46万元,现金流也持续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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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机负债率原本就偏高,在经营出现风险时依然在i5数控技术及共享模式上持续投入,使得负债率持续上升。
市场在萎缩,沈机投入在持续,入不敷出的同时又面临银行抽贷,即便国家曾数次出手,资金问题也始终没有解决且愈演愈烈,经营所得几乎都得用来偿还银行利息。
此后,沈阳机床经营利润连年亏损,高管纷纷离职,以及债务暴雷、退市危机、股价暴跌、资不抵债等负面频频爆出。脆弱的资金链,一旦叠加银行抽贷、发债失败和债务到期,风险便会暴露。
2017年5月29日和7月11日,沈机集团两笔债务到期,关锡友到政府部门协调,资金在最后一天到账。“不用违约了”,2018年初的年会上,关锡友在台上一度哽咽。
数据显示,2012年至2018年,沈阳机床扣非净利润和经营性现金流已连续7年为负。其中,总计亏损逾50亿元。期间,沈阳机床在发展中矛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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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沈阳机床遇困,关锡友将原因总结为四点:持续高负债运营,结构性问题突出,体制机制陈旧,历史包袱沉重。
业界内外也围绕这个话题讨论不断。观点主要集中在两方面:
一是沈阳机床国内国际扩张速度过快,又遇到机床行业不景气,加之历史负担重、体制机制不够灵活;二是沈阳机床的i5智能机床产品牵涉精力过多,不是未来的方向。
可以看出,与业界观点不同,关锡友并不认为i5智能机床是沈阳机床遇困的原因。相反,他认为两年内,i5一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智能化机床的出现,一定会改变世界生产方式,重新定义工业经济,并助力中国由制造到创造的跨越。
在结构问题方面,原沈机集团董事长陈惠仁则认为,“2012年以来,市场需求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中低档通用型单机类产品的市场需求量大幅下降;高档型、定制型和自动化成套类产品的市场需求量却快速增长,这一变化与机床工业的供给能力结构形成了明显的错位。”
由此,沈机在适应传统市场的庞大产能在显著变化的市场面前不可避免地陷入窘境。
另外,企业战略失误,在两轴三轴的通用、低端机床产品市场泥足深陷,在用人、激励、错误的规模导向等多个方面的体制机制问题,也是导致沈阳机床走到破产重整这一步的重要原因。
作为地方明星企业,政府也希望沈机搞创新、尽量做大,在2007年沈阳机床营收突破百亿时,有时任地方政府官员便提出100亿元不算什么,目标要到500亿元。
2016年7月,沈阳市政府办公厅对2016年至2018年每年i5机床的销量、产值等生产经营计划列出了详细指标。政府对企业从战略到经营的插手,被认为“影响不可忽视,效果也一言难尽。”
多年来,关锡友始终没明白自己的KPI如何被考核。他认为,政府三个部门考核自己的三张表,是相互矛盾的。
来自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的报告显示,2019年上半年,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加大,汽车、摩托车、内燃机、农机、通用机械制造业等行业主要用户领域的下行,也成为造成机床工具行业下行的直接影响因素。
目前,尽管沈阳机床不断“挣扎”,但仍然没能良好恢复元气,甚至进一步恶化至“一只蝴蝶也能压死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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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沈阳机床发布公告称,公司有4笔银行借款出现逾期,总金额超过1亿元。
2019年8月18日,沈阳机床因无力清偿美庭线缆的一笔441万元货款而被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重整。
另外,沈阳机床公告今年前三季度净利润为亏损25.55亿元。控股股东沈机集团债务申报410.57亿元,共有334 家债权人;*ST沈机债权申报为182.99亿元,共有 1512 家债权人。
不过,沈机在连年亏损的情况下,为什么能够不退市?这是因为财政补贴、债务豁免,以及“债转股”。其中沈阳机床最大的救赎砝码或来自“债权转股”协议。
2017年5月,沈机集团、沈阳市国资委、建设银行共同签署了100亿元战略合作协议。此后,当年11月,沈机集团计划实行总额92.51亿元债转股项目,项目资金将全部用到内部资产业务重组和偿还债务上。
如今,中国通用的正式入主,或将为沈阳机床带来新鲜血液。根据11月16日的披露,通用技术集团将投入18亿元资金用于沈阳机床重整。此外,通用技术还将投入35亿元,占重整后沈机集团57%的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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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0日,沈阳市政府与中国通用技术集团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标志着经过一年多的运作筹备,中国通用技术集团正式重组沈阳机床。
03 争议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沈阳机床因开发i5智能机床,饱受着重大争议。
经过艰苦潜心研发,2013年,沈阳机床成功研发出在网络环境下面向用户、基于产品全生命周期的i5智能控制系统,并在2014年初在全球首发了i5系列智能机床。
i5是工业化、信息化、网络化、智能化、集成化(Industry、Information、Internet、Integrate、Inteligent)的有效集成。i5智能机床作为基于互联网的智能终端,实现了操作、编程、维护和管理的智能化。
据悉,i5的技术逻辑是,绕开西门子、发那科的技术专利,不用光栅尺,采用半闭环、运动补偿技术使得产品达到客户要求。在机械精度不高的情况下,i5既能保证机床刀具严丝合缝地复刻出程序既定、客户需求的模具或产品,又能降低成本。
关锡友曾向媒体介绍,沈阳机床的一帮年轻人从源代码开始写起,用了6年时间,原创数控系统CNC运动控制技术、数字伺服驱动技术、总线技术等数控核心技术面世,诞生了“沈阳机床自己理解的运动控制技术”,这便是i5系统技术。
北京大学教授路风对此给予高度评价,称i5是全球第一个使机床成为智能、互联产品的数控系统,走在了德国工业4.0的前面。这份报告在国内业界产生巨大影响。
在对于未来发展方面,关锡友认为,i5会改变世界生产方式;领先西门子、发那科至少5年;是中国制造升级的动量。
但业内的主流声音是,路风的报告和关锡友过分高估了“i5”。
关锡友曾在多个场合解释i5智能生态:“整个i5智能生态非常像苹果,i5操作系统就像苹果的iOS系统;智能终端i5机床,相当于iPhone、iPad等等;iSESOL云平台,相当于苹果的iCloud;WIS车间管理系统,可以随时下载到终端给客户使用。”
可以看出,操作系统、智能终端、云平台、应用,苹果生态链上的几大核心产品,沈阳机床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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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机床车间 图源: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