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界面新闻》采访了曾多年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社会学家赵鼎新，提到“据说校方似乎听了某些诺贝尔奖得主的投资建议，炒加密币输掉了六十多亿美元。”

此话一出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而《南风窗》一篇报道《美国名校炒币巨亏，文科原来是这样被干掉的》更把这一话题的讨论推向高潮。

那么芝加哥大学真的炒币把文科都输掉了？

这段时间，芝加哥大学对文科大刀阔斧的改革，的确是事实。

根据校内媒体The Chicago Maroon报道，2025年，芝加哥大学因高达2.21亿美元的财政赤字，开始对人文学院进行重组，原本15个系被合并为8个新系。

几个月后，芝加哥大学又宣布在2026-2027学年暂停或缩减多个博士与硕士项目的招生。

艺术与人文部有8个系将完全暂停博士招生，包括古典学、比较文学、日耳曼研究、中东研究、罗曼语言文学、斯拉夫语言与文学、南亚语言与文明和视觉艺术系。

英语、历史、音乐、语言学等学科也只能招收小规模博士生，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和社会工作学院的多个博士与硕士项目也宣布暂停招生。

图源：芝加哥大学

虽然全球大学都在大力砍掉人文社科，但是芝加哥大学地位不同，作为全美最强调通识教育Core Curriculum的大学之一，人文社科一直被认为是学校的灵魂。

芝加哥大学抛弃人文社科在很多人看来，这不亚于“出卖灵魂”。

南亚语言与文明教授Andrew Ollet认为，这等于宣判世界上最强的南亚研究项目死亡。学校让我们教本科生，却剥夺了我们培养未来学者的机会。

学校对此的解释是，在2亿多美元的预算赤字面前，无法带来直接经济价值的学科就是减负的首选。

芝加哥大学的财政困境并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学校的预算赤字已经持续了14年。

截止2024年6月，芝加哥大学的总债务已经高达62亿美元，年预算赤字也超过2亿美元。

芝加哥大学债台高垒，投资也不乐观。2013-2023年，芝加哥大学捐赠基金年化回报率很只有7.48%，而藤校平均投资回报率有10.8%。

图源：MPI

斯坦福大学一则报道认为，芝加哥大学捐赠基金的投资回报低是因为“糟糕的决策”。

外界传闻，学校在2021年前后因投资加密货币损失了数千万美元。

考虑到芝加哥大学曾经在某一年创下37.6%的基金收益，远超传统投资回报，学校很可能承担了重大风险。

更讽刺的是，芝加哥大学是开创现代经济学的学校，芝加哥经济学派一直强调财政节制，但是很显然，在投资和财务问题上，学校连其他学校的平均水平都没有跑赢。

不过学校一直否认投资失败的问题，2025年底学校正式回应表示：

芝加哥大学在加密货币投资方面并未亏损。大学投资于多种投资工具，以提供稳定且最优的长期回报，这一投资为支持师生带来了强劲回报。

图源：芝加哥大学

不管真相如何，现实已经摆在眼前。为了节流，芝加哥大学在去年夏天宣布削减1亿美元开支，终身教职招聘放缓，校园建设延期，近20个博士项目被暂停。

美国大学炒币不是什么新鲜事，越来越多美国大学已经开始投资数字资产。

比如哈佛大学在2025年底披露的一份文件显示，哈佛最大的公开交易资产之一，正是贝莱德旗下的iShares比特币信托ETF。

作为管理方，贝莱德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比特币机构持有者之一，而哈佛最新提交的报告显示，持有贝莱德iShares比特币ETF的1.16亿美元股份。

图源：Coin Desk

其他投资于贝莱德比特币ETF的大学包括布朗大学，第三季度报告股票价值为1380万美元，埃默里大学同期报告了289,000美元股票。

在最近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文件中，埃默里大学还表示，已在灰度比特币迷你信托基金中积累了5200万美元的巨额股份，较第二季度投资翻了一番多。

不过，也不是所有学校都愿意为了更大的收益承担更高的风险，2022年5月，达特茅斯学院发生了一件搞笑的事情。

当时，一名年仅19岁的本科生杰克逊·杰拉德，公开发表了一篇题为《数字资产机构所有权的理由》的论文，矛头直指学校最高决策层。

他在文中建议达特茅斯学院的捐赠基金，应当将一部分现金配置到比特币等数字资产中。

图源：Institutional Investor

他认为，在高通胀、货币政策反复摇摆的时期，传统资产的避险能力越来越弱，而比特币这样的数字化商品因稀缺性和抗通胀的属性有更大的价值。

这名学生还表示，自己通过投资比特币大学基金承担了部分学费。不过当他把这篇论文送到达特茅斯学院的投资办公室时，学校并没有采取他的建议。

后来他在接受《机构投资者》采访时回忆称，学校不愿意听来自学生、尤其是年轻人的建议。

他毕业曾在富国银行结构性产品部门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主动申请了达特茅斯投资办公室的职位，始终觉得学校就是一个老古董，所有人都不愿意冒险。

他还提到，如果当时在他的建议下投资一些比特币，学校可能可以获得4倍的回报。

因为在他发表论文时加密货币的交易价格约为3万美元，在他毕业后不久就飙升至12万美元以上。

而当年达特茅斯学院的捐赠基金报告显示，财务年度回报率为10.8%，虽然首次突破了90亿美元，但依然落后于其他藤校。

从近些年达特茅斯释放的消息来看，学校依然对加密货币的投资毫无兴趣。

不过达特茅斯学院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长期以来，大学都被看作是远离功利的象牙塔，是知识、思想与批判精神自由生长的空间。

不过在外部压力和内部财政压力的施压下，越来越多高校开始了“企业化”的运营，这一转向也将大学变得更加世俗化。

在经济不景气、捐赠基金缩水的背景下，大学对投资回报的依赖被不断放大。当投资表现不佳时，风险不只是停留在账面，还会很快传导到学校运作。

图源：Chicago Maroon

大学的学科也会被重新定价，理工科、医科、商科因为能够带来科研经费、企业合作，就业数据也看好，所以算得上是优质资产。

而人文社科，研究周期长、成果难以量化、短期很难给学校带来直接的回报，因此就会成为成本高、效益低的负担。

所以当财政危机真正来临时，人文社科总是最先被牺牲的对象。正如芝加哥大学的博士项目被冻结，部分系和学院被合并，终身教职岗位减少。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近年来，美国已经有数十所大学暂停了140多个人文社科领域硕博项目的招生。

哈佛大学2024年取消了至少20个系和其他项目30多门秋季课程。其中重灾区就是人文学科；

图源：哈佛深红

2021年，纽约大学不再招收英语系博士生，布朗大学暂停招收美国研究、历史学、政治学的博士生。

2024年，波士顿大学也表示不再招收人类学、古典学研究、艺术和建筑史等十几个人文社科专业的博士生。

虽然从学校的角度来看，这是理性的成本控制，但也是在削弱大学最重要的知识生产能力。

学术传承如果被切断，恢复所需的时间可能远远超过一轮财务周期。

更大的风险在于大学开始习惯用市场逻辑来衡量一切，当是否赚钱成为学科设置的隐形标准，那么学术探索的边界就会不断收窄。

那些无法立刻证明实用价值的研究方向，就会被认为是负担，而真正推动思想进步、社会反思的学科也会被边缘化。

“学术象牙塔”的世俗化，不是大学突然变得功利，而是一次次财务危机推着走。当生存成为第一目标，象牙塔就不可避免地向现实低头。

但是当大学变得功利化，那么它所保住的是学校的财务稳定，而失去的可能正是大学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