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父母好绝,主动和儿女“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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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初, 84 岁的国产鞋业品牌双星创始人汪海,通过一则带有亲笔手印的公开声明,宣布与儿子汪军断绝父子关系。事件的直接导火索,是围绕公司股权争夺而引发的一系列矛盾 ,由此才有了这场 “断亲”发生。

这两年, “ 断亲 ” 一直是媒体上的高频词汇之一。以往,它多指年轻人主动与父母拉开距离、减少联系,甚至彻底切断沟通。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说,亲缘关系不再是默认的必须维系,而是一段可以被重新选择、重新定义的关系,他们有权利决定保持多近的亲密,也有权利保持多远的独立。

社交平台上各种断亲贴

其实也存在反向断亲 , 虽然我们普通人不会像企业家那样,因为公司股权或巨额财产产生断亲,但在多年的育儿过程中,父母同样经历过太多被消耗、被忽视、被误解的时刻 , 在情绪耗尽或长期冲突后 ,父母也想要从亲子关系中 “退场”。

能量消耗殆尽的 “门垫妈妈”

近日,《华尔街日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讲的就是父母在子女成年后主动选择与子女断亲。

露西是传统的母亲, 一直觉得,做母亲就意味着 “ 随叫随到 ”、无限付出 。女儿成家后住得很远,有一次 自己的孩子 生病 ,她 打来电话, 露西 立刻订机票飞过去,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帮忙。却没想到, 在照顾孙女期间 因为一次小误会,她在亲友面前被女儿当众指责,甚至被要求马上离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这并不是第一次。

多年来,每次关系不愉快,露西总是先低头:写很长的道歉信,寄昂贵的礼物,努力把一切修补回从前。可女儿很少回应,只有在需要钱时才联系她。

直到一次心理咨询,咨询师问她:如果你不再道歉、不再汇钱,这段关系还剩下什么?露西这才意识到,自己更像一个被反复调用的功能,而不是被尊重的人。

后来,她停下了这些补偿式付出,把钱和时间用来 在自己的爱好陶艺上 、过自己的生活。她并不是不爱女儿了,只是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不能靠一味退让维系。

还有妈妈 黛比的儿子 , 每次 主动 来电几乎不是要钱,就是翻旧账指责她 当妈 的过错。她刚想解释,对方就用 “以后别想 见孙子 ”这样的话来堵她 。

多年下来,黛比在这种恐惧里小心翼翼地生活,把积蓄寄出去,忍着委屈安抚对方,却发现无论多退让,批评和抱怨从未停止。 后来,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她慢慢理解 这不是沟通,而是情感控制。 于是,她告诉儿子 “自己 不再接受这种说话方式,等你愿意尊重我,我们再 联系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儿子没有再联系她。起初她心里空落,但很快,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回来了 , 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不再被恐惧牵着走。

这些妈妈自称为 “ 门垫妈妈 ”( doormat mom ), 就像家门口的门垫,任人踩过,却从不抱怨。这个说法形象地指向一类母亲:在家庭和亲子关系中长期过度付出,却几乎没有自我界限。她们习惯顺从,不论是孩子、配偶还是亲戚的要求,往往随叫随到;不断投入时间、金钱和情绪,即便自己已经吃紧,也不敢停下。久而久之,这些付出不但得不到感激,反而被视为理所当然。她们很少拒绝他人,害怕说 “ 不 ” 会伤感情、破坏关系,却因此更容易被忽视、被消耗,最终只剩下疲惫和委屈。

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觉悟, 自己在亲子关系中 被 消耗殆尽 , 不再愿意继续做 那个 “ 门垫 ”一直给孩子兜底,最后还成为不被重视的工具。他们 拒绝无止境的忍让和讨好,而是开始设立边界,选择尊严和自我保护。

“孩子只有没钱的时候才联系我”

“可怜天下父母心”,在父母给孩子无限兜底、结果还得不到该有的感激和尊重这件事上,国内的父母也有一堆辛酸事。

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个博主问 “孩子多久会联系你们”?

结果炸出一片被伤透了的家长:好像男孩子从很早开始就和父母就只剩下金钱关系,除了要钱、经常处于失联状态。

本以为女儿好一些。事实证明,与性别无关,儿女就像父母的 “债主”,有钱有事的时候,才会被孩子想起。

总而言之,那些已经离开父母身边的孩子,就像是发射出去的卫星,要钱的时候才有信号。

家长只能安慰自己:孩子读大学了很少联系爸爸妈妈我觉得是好事情吧,证明他集体适应很好,生活安排很丰富,活着学习比较用功,无论哪一条都是好事情。

但时间一久, 家长的 心还是会慢慢凉下来。 自己 越是小心翼翼,关系就越紧张 。

每一次联系都像走在钢丝上,语气、用词、情绪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新的指责或冷处理。长此以往,羞愧、自我怀疑和持续的情绪消耗层层叠加,有些 家长 终于意识到,这种单向承担并不能真正改善关系。

于是, 大人们 开始停下那些无效的道歉和追问,不再 把 关系的成败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他们 慢慢明白:可以继续爱孩子,但不必以牺牲尊严、抹除自我为代价。

由此,家长反向 “断亲”便形成了。

母职的退场是自我保护

这届父母 “断亲”的主要表现形式是微信拉黑。

一位妈妈在网上讲述自己拉黑孩子的经过: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因为上周联系时,儿子提过最近因为要完成一篇很难得论文,让自己头疼。所以,妈妈出于担心,就 给儿子发了条微信: “ 早饭吃了吗?你那个论文 写得如何了 ? ” 这些都是日常关心的问候,却只换来一句简短而冷淡的回复: “ 我现在压力很大,你别总给我信息。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对她挂念和关心的理解,在儿子看来,她的关心统统都是打扰。

再想到母子一周才联系一次,多数时候还都是自己主动问候,才能换取几条简短的微信回复、或者不超过五分钟的语音视频。她瞬间奔溃了,不知道自己为母一场、所求为何。于是,微信拉黑了儿子。看起来是一次沟通不顺畅导致的麻烦,实则是背后多年 “寒心”累积所致,这次的沟通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认识的一位妈妈也做过拉黑孩子微信的事情。

二十年 来 她 几乎是丧偶式育儿 , 丈夫因为工作常年在外省出差,家里大事小情、孩子的吃喝拉撒、情绪起伏,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直咬牙撑着,觉得苦点累点没关系,只要孩子将来懂事 、有个安稳生活就好 。

然而丈夫在外出轨 后 ,把事情闹得很难看,她被伤得体无完肤,是自己的母亲站出来,为她和对方一家反复掰扯、据理力争,替她守住最后一点尊严。那段时间,她情绪濒临崩溃,身体也出了问题,家里一团乱,可已经 20 岁 的儿子却始终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她试着和儿子谈过,不是要他评判是非,只是想要一点态度、一句安慰,可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或者就是 “我不想介入你们的事情”的冷漠。

她自己的妈妈 为 女儿 操心到失眠、血压升高 进了医院 ,儿子 得知后也只是给姥姥发了个语音问候一下 ,依旧 没有任何态度上的表示 。她这才意识到, 二十岁的儿子 这不是不懂事 、 而是不在乎。她不想再被儿子的冷漠反复碾压 , 最终在微信上拉黑了儿子 。她说自己 不是赌气 、 不是报复,只是为了自保 。虽然妈妈是她的身份,但自己首先是个人,要好好活下去,不想再经历精神和心理上的虐待。

这位妈妈该 “断亲”微信拉黑自己 20 岁的儿子么?

我认为,这个故事 其实很难用一句 “ 该不该 ” 来裁决。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亲子伦理问题,而是一位母亲在长期关系失衡中的自救选择。站在母亲的立场看,拉黑并不是惩罚,而是止损。她承受了多年丧偶式育儿的消耗,又在婚姻崩塌时失去了伴侣的支持。当她发现,连已经成年的孩子也选择冷漠旁观,那种打击往往比出轨本身更致命。对她来说,每一次联系都可能触发旧伤,让羞辱、无助和愤怒反复重演。在这种情况下,暂时切断联系,是为了保护情绪和尊严,而不是放弃母亲的身份。

从儿子的角度看,他的冷漠未必出于恶意。二十岁的年轻人,往往还没有能力处理复杂的成人冲突,也可能在父母的对立中选择情感抽离来自保。他或许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在母亲眼中是一种再次被抛弃的感觉。但客观上,这种不回应、不站队的态度,确实把所有后果都留给了母亲独自承担。

从关系本身来看,这段母子关系早已严重失衡:母亲承担了几乎全部的情感责任,而孩子既没有给予支持,也没有为关系修复付出成本。所谓 “ 拉黑 ” ,与其说是断亲,不如说是按下了暂停键,是拒绝继续一边倒地消耗自己。

在多亲子关系的冲突、拉黑家长、或者家长反向 “断亲”的故事里,当事人多以妈妈居多。母亲 在这种情感逐渐疏离的关系中,承受的道德压力往往远高于父亲。

社会普遍期待母亲无条件包容:哪怕子女已经成年,关系是否维系,仍被默认是母亲的责任。于是,当一些孩子主动减少联系、甚至选择断联时,母亲往往先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们一次次压下委屈,反复道歉、主动示好,试图把关系拉回正轨 。 然而,现实往往是,付出并不能换来理解或回应,哪怕母亲再小心翼翼,每一次沟通都可能触发新的冲突,她的耐心和情绪逐渐被消耗殆尽。

讨论父母反向 “ 断亲 ” 的现象,并不是为了控诉孩子,也不是为父母开脱,而是提醒我们: 把复杂的家庭关系简单归因于 “ 父母有毒 ” ,并不总是公平,也不总是成熟的处理方式。父母当然有责任自省,但自省不等于无限度承受惩罚;同样,成年子女也需要为如何处理与父母的关系承担责任。责任是双向的,界限是必须的,只有这样,亲子关系才可能在尊重中存续。

另外,从 这些断亲或拉黑的故事里,我们也能看到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当一段亲子关系持续以母亲的心理安全为代价时,她有没有权利选择退场?

当我们谈到 “ 母职退场 ” 时,不是在批判母亲不爱孩子,而是反思一种长期无界限付出所带来的心理代价。心理学研究早已指出,高强度的亲职压力会对母亲的心理状态产生深远影响。有研究发现,持续的育儿压力不仅损害母亲的心理福祉,还会影响母子之间的神经同步,这种 “ 情绪不同步 ” 本身就是压力的生理表现,会阻碍健康的互动与情感共鸣。

另外,养育孩子的过程中,会出现 “ 父母角色限制( parental role restriction ) ”,它 指的是在养育过程中,父母的身份和责任对个人自由和自我空间的高度占用和压缩。母亲或父亲被期望随时满足孩子的需求、承担教育、生活、情感等多方面的责任,以至于个人兴趣、职业发展、社交活动、甚至休息和心理调节的空间都受到限制。它不仅是时间上的消耗,更是一种心理束缚:父母会觉得 “ 我不可以停下来 ”“ 我不能为自己考虑太多 ” ,好像自己的价值全部捆绑在孩子身上。

这种限制在母亲身上尤为明显,因为社会文化长期对母亲有 “ 无条件付出 ” 的期待。母亲往往被认为是情感维系的主责者,孩子的情绪、亲子关系的和谐、甚至成年孩子的生活状况,都默认由母亲负责。这种全方位的心理占用让母亲很难获得心理缓冲或自我恢复的机会。即便她做得再好,也容易被视为理所当然,而一旦有任何 “ 失职 ” ,她就会自责、焦虑。

心理学研究显示,这种角色限制直接增加了 “ 父母倦怠( parental burnout ) ” 的风险。长期生活在 “ 父母身份高占用、自我空间受限 ” 的状态下,母亲容易出现三类核心症状:

情绪耗竭 :感到持续疲惫、精力不够,像一整天都在应付他人的需求。

心理抽离 :在面对孩子时,产生疏离感或冷漠感,无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投入。

对亲职角色的无力感 :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满足需求或改善关系,产生深深的挫败感。

母职退场,其实是一种无奈而坚决的自我保护。

它不是逃避孩子,也不是不爱孩子,而是在长期被无限付出和无限要求拉扯之后,为了保护内心和心理健康而做出的选择。

退场,并不等于切断爱,而是一种暂停,是划下界限、重建自我空间的方式,是在承认:爱孩子和守住尊严,二者都同样重要。它提醒我们,亲子关系不应建立在牺牲个体安全感的基础上,而需要尊重、边界和责任的平衡 。 这是 许多 母亲在多年付出后,才学会的沉重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