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秦始皇兵马俑,绝大多数人的固有认知早已固化,这支威震千年的地下军阵,全部由秦代成年男性工匠挥土捏塑,无数男性匠人耗尽心力,才造就出这举世无双的雕塑奇迹。教科书、科普读物长期向我们传递这样的历史画面,男性陶工聚集在作坊之内,揉泥、制模、塑型、烧制,日复一日完成规模浩大的工程。
可一份来自两千多年陶俑胎体之上的指尖痕迹,却推翻了大众脑海里这幅根深蒂固的图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联合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发布最新研究成果,依托秦俑身上留存的79枚古代指纹,用实打实的生物学统计证据告诉世人,兵马俑的塑造者群体远比想象更加多元,样本统计之中成年女性指纹占比达到32.7%,除此之外还有2成以上属于十五岁以下少年的指纹痕迹。
这项研究刊发于国际期刊《文化遗产杂志》,是考古学界第一次拿到量化的直接物证,证明秦俑工程并非成年男性一手包揽,女性、少年都深度参与到这件旷世工程的生产链条之中。
很多人会产生疑问,两千年前的一枚枚指纹,究竟如何跨越时光,向今人诉说工匠的身份信息?过去我们了解秦俑工匠,主要依靠陶俑身上的刻写陶文,“咸阳”“宫”这类铭文标记着不同的生产作坊,却无法回答制作者是男是女、年龄几何这类人口学问题。
以往学术界还曾猜想秦俑是标准化流水线生产,各个身体部件批量预制之后直接拼接组装,而秦陵博物院与伦敦大学学院的联合研究已经证实,秦俑实际是多作坊独立制作的“多渠道供应”模式,不同作坊单元完整负责陶俑的生产,并非简单的流水线组装,同一尊陶俑身体各部位泥土成分接近,不同陶俑同一部位原料差异明显,“咸阳”与“宫”两类铭文的陶俑,地球化学成分上就能够清晰区分开来。分作坊独立作业的模式,意味着会有大量不同身份的劳动者投入不同工序,这也为女性与少年参与生产留下现实空间。
考古团队选取一号坑T23探方出土的23件陶俑,借助超景深三维摄影测量技术,采集得到91枚候选指纹,剔除同一工匠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最终筛选出79枚互不重复的有效指纹样本。指纹脊线的宽度具备统计学规律,一般情况下成年男性指纹脊线间距大于女性和未成年人,但是单凭肉眼和传统测量手段,很难把成年女性和青春期少年的指纹完全区分,烧制陶土的高温收缩还会进一步干扰测量精度。
为此研究团队引入贝叶斯混合模型,从群体统计层面开展推算,最终得出一组令人意外的数据:样本指纹里面成年男性占45.0%,成年女性占32.7%,十五岁以下少年占22.3%。79枚指纹之中73枚属于湿泥胎塑造修整时按压留下的表面指纹,6枚是粘贴甲钉、腰带等装饰构件握持产生的浮雕指纹,指纹大量集中在头部、手臂、铠甲这些分件预制的部位,头部留存28枚,铠甲27枚,手臂16枚,三者合计占全部指纹九成以上,完美印证秦俑“模塑结合、分件组装”的工艺特点,头部、手臂、铠甲分开塑造成型之后,再拼接组装成为完整陶俑。
孙千翔在《秦兵马俑原大复制历史回顾》一文中就还原过这套古法工艺:秦俑原作头部与躯体分开塑造,头部制模翻制之后刻画细节,躯体使用泥条盘筑成型,加工细部、拼贴甲片,阴干入窑焙烧完成之后,再将头部和躯体套接拼装为整俑。指纹大量留存于预制部件,恰恰说明,留下痕迹的劳动者大多参与部件塑形、修整、粘贴配饰这类手工工序,不一定参与一尊陶俑从头到尾全部流程。
在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关键边界:32.7%是这批指纹样本的群体统计估算,不等于全部工匠里面就有三成女性,不能简单理解每三尊兵马俑就有一尊出自女性之手。同一劳动者可以在多个部件上留下多枚指纹;本次取样只来自一号坑局部探方,样本范围有限;同时比对使用的现代指纹数据库来自海外人群,古代中国人指纹特征还缺少充足参照,这些客观条件都会给结果带来误差,考古学者反复强调,这只是倾向性推测,而非绝对精确的人口普查结果。
即便如此,这份物证依旧意义非凡,它打破了我们对于秦代官营手工业固有的刻板印象。过去我们下意识觉得,大型帝王陪葬工程只会征调成年男性熟练工匠,女性只会从事纺织、炊煮这类家内劳作,少年人更加不可能接触如此宏大的陶作工程,指纹证据却提醒我们,秦代大型官营手工业的劳动力构成,远比文献文字记载更加复杂鲜活。
那么这些女性与少年,究竟在秦俑作坊之中承担什么样的工作?我们可以结合秦代手工业制度,还有秦俑整套生产工序进行推演。整座秦俑工程就如同一座庞大的“雕塑艺术研究院”,集创作、传艺、施工、验收评审于一体,工序链条繁复冗长:采土、淘洗练泥、揉制泥料、模制初胎、泥条盘筑躯体、刻画五官铠甲、粘贴配饰、阴干、入窑焙烧、彩绘,大大小小数十道环节,并不全需要顶尖大师完成精细雕刻,大量基础性辅助工序需要人手支撑。
熟练男性工匠大概率负责核心的造型创作、五官刻画、整体把控;而练泥、修整泥坯、粘贴铠甲甲片、搬运泥坯部件这类偏重体力却不需要极高雕塑造诣的辅助工作,完全可以交由女性劳工和学徒少年完成。少年人的指纹占比,也和秦代手工业学徒制度能够相互对应,古代手工业依靠师徒传承,少年从小进入作坊跟随匠人学习手艺,在实操之中打磨技艺,参与部件修整正是学徒最常见的工作内容。
秦简的文字记载,同样可以和考古指纹物证相互呼应。睡虎地秦简《工人程》记载:“隶妾及女子用箴,为缗绣它物,女子一人当男子一人。”条文记录秦代官营作坊之中,女性隶妾参与手工劳作,从事刺绣等工艺生产时,劳动计量可以等同于男性,证明秦代官营手工业体系之内,女性本就大量参与各类手工生产,并非完全隔绝于官营工坊之外。只不过传世文献把目光更多投向官吏、军队、男性工匠,普通女性劳动者的身影,被淹没在厚重的历史文字缝隙里,若不是两千年前潮湿泥胎偶然保存下指尖印记,我们永远不会窥见这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细节。
很多人会追问,既然女性参与部件制作,那她们能否独立完成一尊完整秦俑?
就现有材料还不能得出肯定答案。秦俑艺术最大的特点就是高度写实,将军俑刚毅沉着,射手俑机警灵动,驭手俑抖擞威严,要实现这种传神的人物神态塑造,需要极高雕塑功力。从指纹分布来看,女性、少年留下的痕迹集中于铠甲、手臂这类标准化程度更高的部件,人物面部头部的核心塑造工序,依旧大概率掌握在高水平男性工匠手中。
不同作坊单元各司其职,有的作坊主攻人物神态塑造,有的作坊大量生产铠甲、手臂等标准化构件,不同劳动力分工协作,共同支撑起这项空前浩大的工程。而此前科技考古证实,秦俑原材料大概率来自同一个供应中心,再分发到各个独立作坊,统一供给的陶土,也让大量不同身份劳动者可以同时投入生产之中,在短时间内完成这项旷世工程,降低停工和技术失败带来的风险。
指纹留给我们的启示,远远不止“有女性参与造俑”这一个简单结论。孙千翔在论文中感慨,秦俑工程如同古代一座雕塑研究院,天下能工巧匠汇聚于此,在严苛的题材限制之下创造人间奇迹,而这份奇迹,不单单属于那些技艺顶尖的大师,同样属于无数从事基础劳作、被历史文字忽略的普通劳动者。
这项指纹研究也留下大量待解的谜题:二号坑、三号坑出土陶俑之上,会不会也能找到同类指纹痕迹?不同作坊之中女性劳工的参与程度,是否存在差别?女性劳动者是官营作坊里面的隶妾,还是普通征调的民间女工?少年是官营学徒还是服劳役的未成年?这些疑问还等待未来更多考古样本去解答。
历史从来不只是大人物书写的故事,无数无名普通人指尖留下的痕迹,同样是文明进程中不可磨灭的注脚,泥土无言,指纹有痕,正是这些细微的考古发现,不断撕开历史的面纱,让我们得以触摸到历史更加有温度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