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打开AI长剧《后西游记》,会看到一幕奇幻的场景。
旭日升起,猴王背影立于天地之间,屏幕上却飘过弹幕——“A股股民来报到”。
8月31日,这部被称为国内首部上星AI长剧的《后西游记》在芒果TV上线,并进入湖南卫视晚间黄金档。资本市场比观众更早给出了反应。芒果超媒连续两个交易日收获“20CM”涨停,9月1日报收20.38元(约合4.20澳元),两个交易日市值增加约116.5亿元(约合24.00亿澳元)。
但相比狂热的股民,追剧的观众感知则不同。云合数据显示,9月1日该剧正片有效播放的网播市占率不足1%,位列全榜第17。
打动二级市场的,是AI为影视行业带来的可能性想象:更小的团队、更短的周期,以及更低的成本。至于观众是否会留下,答案在这个阶段似乎并不重要。连续两个涨停带来的超百亿市值增长,可以视作资本市场对行业变革的一次提前下注。
腾讯财经对话了十余位AI剧从业者,得到的共识是影视从业者正在集体转向AI,不少人认为这一比例已经达到80%-90%。科班出身的萧远一开始是传统长剧的演员,一年前转行到短剧当演员,3个月前由于公司整体转向AI剧,如今再度转行,现在做AI剧的抽卡师。
AI正在把剧组压缩到过去难以想象的规模。娱乐资本论创始人吴立湘表示,现在一部AI中剧的核心制作团队,可以只由1名导演和4名“抽卡师”组成;而在今年春节前后,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的业务负责人王莉给出的配置还在十余人左右。相比传统剧集动辄200人以上、甚至上千人的制作规模,人员数量被大幅压缩。
眼下,AI影视最诱人的叙事依然是降本。但平台和个人团队都在从IP、AIGC工具和内容生产模式里寻找新增量。“没有人能拒绝节省99%制作成本的方式。”吴立湘预计,未来市场上80%-90%的长短剧,都将不同程度地采用AI制作。
AIGC并非新故事 为何市场这次会买单?
8月31日,A股股民涌上“花果山”报到。
当天,芒果TV的AIGC长剧《后西游记》正式上线:18时登陆芒果TV,两小时后进入湖南卫视电视剧黄金档。
资本市场迅速给出了反馈。8月31日开盘后,芒果超媒股价一路上行,约16分钟后封住20%涨停,最终报16.98元(约合3.50澳元),全天成交10.9亿元(约合2.25亿澳元);中广天择、欢瑞世纪等影视及AI短剧概念股也随之走强。
一天之后,热情仍未消退。9月1日,芒果超媒再度上涨20.02%,报收20.38元(约合4.20澳元),连续两个交易日收获“20CM”涨停。相比8月28日14.15元(约合2.92澳元)的收盘价,两天累计上涨约44%,市值增加约116.5亿元(约合24.00亿澳元)。
到9月2日,芒果超媒早盘一度冲至21.87元,最终报收20.52元,微涨0.69%,全天成交约53亿元,总市值约384亿元(约合79.11亿澳元)。
《后西游记》也把它背后的制作平台“芒果灵创”推到了台前。
但AIGC影视平台并不是一个新故事。几个月前,爱奇艺已经先交过一次答卷,只是资本市场没有为它买单。
4月20日,爱奇艺在北京举行2026爱奇艺世界·大会,宣布专业级影视制作平台“纳逗Pro”正式商用。这个平台从2025年底开始内测,2026年3月进入试商用阶段。爱奇艺已经开发和规划近70个智能体,希望把AI嵌入编剧、分镜、制作等影视创作全流程。
当天,爱奇艺美股下跌0.71%,收于1.40美元(约合1.94澳元)。随后几个交易日,股价继续走低:4月21日下跌5.71%至1.32美元(约合1.83澳元),4月24日收于1.17美元(约合1.62澳元)。四个交易日里,股价累计下跌约16%。
两个月后,“芒果灵创”被推入大众视野。芒果TV总裁助理、AIGC创新内容中心总经理任旭曾在采访中这样形容公司内部面对AI的状态:“人被激活了,像长了翅膀一样。”
2026年2月,芒果TV成立AIGC创新内容中心,将其设为独立一级部门;5月继续成立AI产业化中心。此后,芒果TV又上线独立AIGC频道,并对外推广自研的“芒果灵创”AIGC内容创作平台。
相比“纳逗Pro”的发布,“芒果灵创”选择了一个更好的时机。《后西游记》是“芒果灵创”给市场信心的答案:AI影视不只是模型能力的展示,也开始有了可以被消费的完整内容。
“未来真人实拍或成非遗”,会上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提出,AI可以让演员“一年演4部戏到14部戏”。 AI将显着降低影视制作成本、缩短制作周期和降低制作门槛,并判断未来影视内容供给和创作者数量都将因此快速增长。当天围绕“AI艺人库”的争议迅速发酵,多位演员及工作室公开否认已经向平台完成AI授权。
《后西游记》没有进入争议中心,而是选择了公共IP。
娱乐资本论创始人吴立湘认为,《后西游记》首先选对了题材。过去半年,短剧市场表现靠前的作品中,泛神话IP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后西游记》IP中,人物关系和世界观早已被大众接受,创作者不需要再从头解释一套新的规则。
这对于现阶段的AIGC尤其重要。
“你会发现很多剧的角色,捏出来的人物就很像宋威龙或者肖战等一线明星”。吴立湘举例,因为目前的训练数据中大量出现明星脸,当创作者只输入“清秀帅哥”“明眸皓齿”这样的抽象描述,模型最终生成的人物,也可能带有某位明星明显的外貌特征。
对于一部需要规模化生产的AI长剧来说,存在肖像权和版权风险。
AI来了,剧组先变小了
这是AI 剧集制作公司CEO陈明的一天。
早上9点,他先看前一天的播放数据,再顺手过一遍招聘。10点开始和客户、合作方对需求;11点留给“冲浪”,看同行的新内容,也找有没有能提高效率的新工具。
下午2点,团队快速碰一次项目进度,讨论剧情、镜头和技术问题;3点继续推进剧本与分镜;5点,他自己下场“手搓”,测试新的生成方法。团队扁平、流程简化,核心只有一件事:更快地判断,更快地把内容做出来。
AI首先带来的,是影视行业制作团队的大幅压缩。《证券时报》报道,《后西游记》由百人团队制作,分为四个组:导演和编剧组成创意组,其余包括制片组、美术组和视觉生成组。
吴立湘告诉腾讯财经,他接触的一个AI剧项目中,制作团队仅由1位导演和4位抽卡师组成,完成了约14集、每集20分钟的内容制作。
今年2月,北京一家影视制作公司业务负责人王莉告诉腾讯财经,一部AI真人短剧仍需分配至数十位AI生成师,“一部AI短剧一周即可完成。工作流环节未减,但不再需要导演、演员、摄影、剪辑。”
行业的转向非常迅速。3 月 12 日,短剧承制方成都众读发布通告称,自 2026 年 5 月 30 日起,成都众读将全面退出真人剧实拍业务,所有员工将全面转向承制监制、编剧、AI 剧导演等岗位,不再参与真人剧拍摄,公司后续业务将以投资出品 AI 剧及剧本为主。
据上海证券报报道,2025 年下半年起,九州文化将真人剧产能砍掉过半、转投 AI 剧,截至今年 6 月,其 AI 剧与漫剧已占公司总产能的 95%,单月制播量一度达 1399 部。创始人汪家城说:“以前是 100 个故事里挑 1 个翻译卖到国外,现在是 100 个故事直接用 AI 翻成多语种版本全部上架。这不是量的增加,是供给范式的重构。”
行业像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潮水往哪边走,水里的人只能跟着换姿势。科班毕业后的五年时间里,他先进入传统长剧做演员;一年前转去拍短剧;三个月前,公司几乎彻底停掉真人剧、全面转向AI,他又被迫离开镜头,成为一名“抽卡师”。
公司合作的编剧负责原创剧本,萧远负责分镜:把编剧写给人看的故事,重新拆成AI能执行的脚本和镜头。人物站在哪里、是什么景别、镜头如何移动,都要在这一环完成。
为此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刷了100多部AI剧,每部平均大概100集。“之后有一个特别直观的、非文字描述的、感性上的判断力。”同时,萧远感受到技术壁垒越来越低了,此前拼命研究如何跟AI沟通、如何写提示词的那个路子已经几乎被淘汰了一大半,现在他跟AI说自然语言,它就能听懂 90%以上。
AI改变影视行业,是资本买账的好故事吗?
陈放对着自己的基金账户感到不解,作为AI剧从业者,他不明白二级市场“在燃什么”。
去年6月,东方卫视推出上星微短剧《太阳坠落之时》,当时无论舆论还是行业,反响都远没有《后西游记》这么大。
只能这样解释,资本市场正在提前下注,把AI剧当成风口。
现阶段,最诱人的叙事依然是降本。
“所谓‘五毛特效’真变成了‘五毛’。”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的制片人蓝瑞龙曾参与《疯狂的石头》《我不是药神》项目,他这样形容AI带来的成本优势。吴立湘指出,对于短剧行业来说,原来一部剧30万(约合6.18万澳元)变成3万(约合6,181澳元),降了90%;但是对于中长剧来说,有可能达到一部剧可能 2个亿(约合4,120.58万澳元),现在可能 200 万(约合41.21万澳元),是降了99%。
长江证券认为,AI正在推动影视生产“全链路大幅降本增效”。随着视频生成工具迭代,过去反复生成、反复试错带来的“抽卡”成本持续下降,AI的应用范围也有望从漫剧、短剧,进一步进入互动影游乃至长剧。
2026年5月,开源证券在中期策略中引用阅文AI漫剧工具的实践称,当AI进入剧本、角色和场景定妆、分镜、视频生成等完整流程后,单部作品效率可提升300%,综合成本降低50%。
变革冲击的,首先是影视行业的腰部。吴立湘认为,头部演员很难接受直接用AI换脸,头部项目短期内也不会彻底AIGC化,实拍仍会是主流。但大量中腰部内容已经开始被重做成本模型——过去一部长剧可能需要3000万元(约合618.09万澳元),现在200万元(约合41.21万澳元),甚至100万元(约合20.60万澳元)就有机会完成。
内容形态也随之发生变化。
萧远观察到,大约三个月前,市场上已经出现一批制作横屏“中剧”的工作室和个人创作者,单集时长大多在2—10分钟。它们在画面质感、叙事方式和制作逻辑上,已经开始脱离传统竖屏短剧,更接近中等体量影视内容。
生产门槛下降之后,变化的不只是成本,还有影视内容的组织方式。
万联证券认为,当AI接管大量重复、标准化环节后,制作成本和高质量内容的进入门槛都会进一步下降,创作者可以把更多资源重新投入剧情和审美。在其梳理的AI漫剧生产模式中,部分项目甚至已经可以做到由个人创作者完成批量生产。
开源证券在研报中看好四类资产:IP、AIGC工具、短剧分发平台和AI影视制作公司。
在这场剧烈的行业洗牌中,IP的重要性正成为越来越明确的共识。
萧远观察,短剧客户端上成绩较好的AI剧,“10个里有8个以上是网文IP改编的”。AIGC创作者安吉AnJ也不满足于只做一部爆款,他现在的目标,是做出一个真正能够联名、持续开发的IP。
在他看来,AI真正放大的不是流水线能力,而是创作者之间的差距:一个有审美和表达能力的人,可以借助AI把过去受预算限制的想象力释放出来。
IP价值的持续抬升,也在同步增强编剧的议价能力。萧远说,现在公司购买一个小体量AI短剧剧本,价格大约从1万元(约合2,060澳元)起步。
对于平台来说,另一类稀缺资产是版权和数据。
吴立湘认为,长视频平台自建AIGC工具最大的优势,一是已有的资产库,二是专属版权。演员形象、角色、场景和视觉素材一旦完成授权并沉淀在平台内部,未来就可以直接调用生成内容,同时降低版权和法律风险。
信达证券判断,2026年AIGC可能开始跨过单纯“降本增效”的阶段,进入内容产能扩张期。当视频、3D和游戏资产都可以低成本生产,内容本身就不再稀缺。届时最先贬值的可能是平庸内容,真正被重新定价的,反而是头部IP、版权和稀缺数据。
(文中萧远、王莉、陈放均为化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