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社区餐饮店的消亡 困在外卖平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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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廿 于 2026年01月15日 10:02      》〉》返回首页


2025年7月份,肖宇关掉了自己的快餐店。这是一家开了10年的小餐馆,铺面大约55平方米,位于福田区的石厦片区,距离深圳CBD仅有数百米。疫情之前,肖宇餐馆的经营稳定,餐馆附近写字楼众多,居住密度也高,堂食订单贡献了超过六成的营业额,餐馆每月的净利润在2万到3万之间。即便是疫情期间,堂食订单大幅缩减,依赖外卖订单餐馆生意还能维持下去,只是利润不如从前。

2023年下半年,外卖平台开始向消费者推出优惠券,优惠券的数额从3块涨到5块,又从5块涨到8块,到2025年上半年三大平台打商战时,优惠券涨到12块。这些“羊毛”大部分出在商户身上,“12块的优惠券里,大概有10块是商户出的。一份快餐原价也就二十几块,你说这生意还能做吗?”肖宇说。他的餐馆生意每况愈下,线上订单量是增加了,净利润却在逐月下降。

关店前的一个月,肖宇餐馆的营业额一共9.3万元,其中堂食只有2.1万,剩下7.2万都来自外卖平台。只是,扣除各项成本后,餐馆的净利润不到6千块。8万多元的成本当中,接近4万元流向了外卖平台,其中包括推广投流、营销活动、配送服务费及佣金等多项成本。

“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6月份还累倒进了趟医院,一个月挣的全扔医院里了。”肖宇无奈地抱怨。

截止2024年年底,我国网上外卖用户达到5.45亿人,即时配送订单规模超过480亿单。更多消费者由堂食转向了线上,平台收取的佣金也水涨船高。高昂的线上运营成本使平台成为了互联网“新房东”,实体商家同时应对着线上线下双重成本压力。

一、算法

2025年8月的一天,在深圳宝安区一居民楼下经营糖水店的红姐,接到一个外卖订单。她看了一眼后台系统里的外卖详情单,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张外卖详情单上,标明了货品原价、配送费、配送服务费、商家活动补贴、平台佣金、顾客实际支付费用以及商家实际收入。

行外人所理解的“佣金”,与平台标明的“佣金”概念可能并不一样。我们所说的是被平台扣除的所有费用,在平台系统中则拆解为配送服务费、商家活动补贴、平台佣金、营销活动这几项,统称为“综合费用”。这张26元的订单,红姐的实际收入只有14.32元,综合费用惊人地达到了订单总额的45%。而平台所标明的“佣金”其实仅占了很小一部分。红姐无奈地耸了耸肩:“单子上标的佣金只占5%,但平台收取的各项费用加在一起,才是对商家的全部抽成。”

“隔壁面包店更夸张,时不时收到顾客实付十几块,商家收入为负数的订单,我们根本搞不懂平台复杂的计算规则。”红姐说。


红姐手机里的一张外卖详情单(上) 根据这张外卖单进行的图示拆解(下)



作为连接千万商家、百万骑手和数亿消费者的超级平台,收费机制及费用结构直接牵动着各方利益。在平台对商家收取的综合费用中,争议最大的是配送服务费一项,它按订单距离、价格基数以及配送时段叠加计算,是一项非固定费率。

红姐拿出一张远距离订单给我看:

顾客在4.7公里外下了一个33.4元的订单,被扣除的配送服务费中,3公里内起步价为4元,这张订单超出起步范围1.7公里,按每超出0.1公里收取0.1元计,“订单距离”这一项收费共5.7元;“价格基数”这一项上,在价格起步区间25元内不收取费用,该订单为33.4元,超出的8.4元按每增加1元加收0.15元计,该项收取1.26元;从时段上来看,这是正常晚餐时段的订单,不再额外收取费用;因此这张订单仅配送服务费一项共收取了6.96元。

配送时段若在每晚9点至次日凌晨6点间,每单还会加收0.5—1.5元;春节期间或恶劣天气情况下,也会根据订单即时运力情况,对配送费做一定幅度的动态调整,溢价1—4元不等。


非固定费率理论上更精细化和公平化,但计算规则复杂且动态变化大,商家难以清晰核算每单成本。

因为费用不透明,消费者可能感觉自己付的餐费并不低,而商家却一直在“贱卖”。社交媒体上有不少帖子“澄清”,外卖平台从商家这里收取的佣金比例,仅占订单金额的5%~8%。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平台将抽成“包装”进配送服务费、补贴等各类名目,让“佣金”看起来很低,商家真正的负担被隐形了。

二、推广费的陷阱

子豪的咖啡店开在深圳福田区八卦岭旧宿舍区底楼,前后不足30平的面积。我在店里打开外卖平台,想着点杯到店自取的咖啡,给他增加一点线上流量,没想到往下翻了三十几条才找到子豪的店。

子豪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没买推广,也没有做营销活动,所以系统给你推的甚至会有两三公里外的店,我的只能排在后面。”

他给我解释了一下,曝光、排名、首页展示,由平台算法决定。在算法逻辑里,产品品质、服务质量、店铺与顾客的距离这些因素,不一定能决定店铺排名。商家想让排名靠前,还得“靠购买流量以及刷单”。

一开始,子豪以为购买流量就跟在商场LED屏打广告一样,投放了,来往的人就看见了。“我一次性充了两万,以为能用好久。一开始每天开了推广还能来二十几单,后来烧钱越来越快,单量越来越少”。

无论子豪怎么按照网上的运营教程调整推广费的投放参数,流量都不能按照自己预设的范围来。一般情况下,外卖最有效吸引的客户圈层在3公里半径内,但系统拼了命往5公里外投放,完全不受控。“终于有一天,推广再也带不来任何一笔订单,我才意识到出了问题”,子豪请教了很多人后,才知道单纯付费推广并没有用,还要配合精准刷单。

子豪“听劝”,跟一个代运营服务商签了半年合同,花了1万2,对方负责帮他“精准刷单”。每天,代运营服务商会在职业刷手群及霸王餐平台上发布刷单要求,刷手按商家要求的区域、时段及客单价进行精准下单,从而引导平台算法对店铺流量的核心投放范围、时段以及相应消费偏好的用户进行锁定,调校算法,结合前面提到的推广金,使流量得到精准投放。

对子豪来说,刷单带来的这些订单,不止分毫不赚,一部分还需子豪额外付费,最多的时候每个月要花2千。那段时间咖啡店的月销量的确冲到了千单以上,比以前高了5倍,好评也刷了两百多条,店铺在平台的排名上冲到了商圈同品类前5,营业额也因此增加了2万左右,但是子豪不得不请了两个全职员工来应付增加的单量,再扣除刷单的费用,增加的部分利润只有五六千。

排名靠前带来的流量,也让店里多了一些专程打卡的客人。但是流量时代,顾客的属性也变了,产生回头客其实很难,顾客更多的需求在于拍照发圈,而不在于对一家店口味、人情和环境的留恋。

好景不长。三个月后,子豪的咖啡店附近开了一家瑞幸,接着又开了两家手冲咖啡。子豪想要拼商圈的排名,需要付出的成本更高了。半年期满,子豪没有再续签代运营合同。高昂的成本、高强度的工作、微薄的利润让他身心俱疲。“我停了付费推广,也没有再刷单,流量肯定是下滑了,现在主要靠堂食的客人以及线上的老客复购”。

销量又回到了过去的月售200多单,看似回头的客人也并不稳定,一般回头个三四次便不再来。子豪告诉我,有几个熟客失业了,离开了深圳,不再来的也可能流动到别的区域,深圳的流动性还是太高了。

之前线上线下加起来,咖啡店一个月净利润能有三四千,保持在微利的状态。但是平台商战的这几个月,又把实体打回原形。很多客人并不在乎喝什么,只在乎是否0元购,哪家更便宜。收支平衡的状态下,子豪已经明显感受到线上线下客人的流失,平台培养出来的消费习惯把实体最后一点客人也收割了,有些进店的客人会问一下有没有优惠券可领。子豪说没有,他们便转身离开。

这样的消费习惯,让子豪深知实体很难再有出路。个体与资本在线上抢夺流量更不现实。为了提升曝光和排名,需要付费的不只是推广服务,还有展位、满减、折扣、活动补贴、促销等名目众多的项目组合,合计下来花费不菲,每一根羊毛都出在羊身上。

三、数据高墙

深圳南山区南头古城春景街的巷弄里,陈超鸿在收拾午市后一片狼藉的厨房,在餐厅等他的那会儿,我上平台看了一下店铺的评分。在这个网红店林立的古城中,他的分数只有3.8。陈超鸿说曾经也有达到4.9,后来他没买好评,分数就下来了。

“好评、刷单、推广,搞了4个月,花了5万多,非常累。”陈超鸿告诉我,那几个月他每天捧着手机研究平台规则,在指定时间催着代运营刷单,出现差评要逐一回访,退钱赔笑脸请求顾客删除差评,平台发布新活动,要研究规则,计算成本,及时调整后台。当精力全扑在与算法做斗争的时候,必然影响餐食的研发及品质。

平台对商家的评分、排名与流量分配的核心规则,官方口径通常宣称依据“销量、评价、服务质量、活动力度、距离用户位置、用户偏好”等“综合因素”。

然而,这些因素的具体权重如何?实时如何变化?是否存在未公开的隐性规则,如佣金高低、是否参与特定付费活动?平台的算法规则过于复杂,商家根本摸不透其中的门道,他们只能进行各种尝试性“优化”——投入更多成本参与平台的竞价推广、加大满减折扣力度、投入更多精力引导好评。在这种盲人摸象般的尝试里,许多餐饮商家陷入了“付费才有流量”的恶性循环,日常经营成了一场成本高昂的“赌局”。

“刚开店那会,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台看看有没有差评,有没有违规,有没有赔付,店铺今天被打了多少分根本无法预测”,陈超鸿边说边打开后台,“你看,昨天有3个好评,1个差评,今天就降了0.2分,总分也就5分”。

陈超鸿说的那个差评,是一位顾客抱怨餐品没有配餐具。然而, “是否需要餐具”是下单的必选项。按市监局规定,陈超鸿对一次性餐具必须收费。就为这1毛钱,顾客选了“无需餐具”,随后在差评里质问“不给餐具怎么吃。陈超鸿把客户的小票上传进行申诉,随后被平台无理由驳回。

还有一次,客人捏着一个飞镖状的塑料道具,说是餐品里的异物。“我很肯定我们店里不会产生这种形状的异物,后厨也有监控”,陈超鸿想起来还是很气愤,“但我还是马上给他退款了,没有道歉,没有多问任何一句,因为平台的规则是向消费者倾斜的,没有商家举证的流程,这一类的索赔还会触发食安处罚“。陈超鸿说的食安处罚包括降分和降权,处罚期间限制流量,订单数量将大幅下降,严重的时候强制停业。

即便商家进行申诉,提交确凿证据,依旧不会获得公平的裁决。平台的盈利来自于吸引更多的消费者,最终解释权牢牢掌握在平台手中。第三方介入唯一的路径是诉诸法律,漫长的诉讼流程和成本商家根本无力承担。

最近陈超鸿在忙于应对三大平台的外卖商战,虽然他没有主动参与。

“活动都是区域经理私自设置的,没有知会我。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张低价订单,才发现自己被报名了大额营销活动”。一份48元的餐,商家补贴了11.5元,再扣除佣金和配送服务费,最终商家的实际收入是29元。算上食材、铺租、水电、人工等成本,这样的订单根本没得赚,甚至是亏本的。

陈超鸿立马打开后台系统,把活动下架。但十几分钟后,系统提示又收到一张低价订单,他发现区域经理私自把大额补贴活动再次上架了。反复了几次,他很生气,立马打了区域经理的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陈超鸿实属无奈。商战确实带来了流量,经营数据变得好看了,利润却降低了。

老王是陕西人,来深圳20年了。他的烤羊排店开在布吉人流密度最大的十字路口,生意最好的时候,每个月营业额能到四十万。那时他租下了两间连着的铺子,把它打通,每天晚高峰时段都能满座,外卖最好的一天做了一百来单。他家羊排口味做得好,肉质新鲜,线上线下都得到了认可,一开就是8年。23年底,房东要收回铺子,他无奈另觅他处。

“你看我这家新店,离原来的地儿也就600米,基本线下的老客还是会来,但是线上我当时想用一下新店的流量倾斜红利,所以就重新当新店开了。毕竟原来的单量有一半也是靠推广金和刷单换来的。”

老王上一次做线上新店推广,还是在外卖平台面世之初。那时竞争没那么激烈,玩法也没这么复杂,产品过硬是基础,再靠买推广和刷单,月销量很快就能过千单。只要不出现差评,店铺基本能维持在4.8分以上。加上线下,每个月总体也有一千七八百单。线下虽然单量少,但是客单价高,客人坐下总要点上一桌,加上酒水,线下利润能占到总利润7成左右。

如今从零开始运营线上流量,老王才发现早年那套打法走不通了,平台的营销产品之前他都没太关注,新店一开,才发现新增了很多内容,都得投钱玩一遍,否则回不去原来的量。

老王的困境背后,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所有的核心消费数据,都被平台牢牢攥在手里。顾客通过平台下单,商家拿不到他们的真实联系方式,也不清楚他们的消费偏好。平台在中间筑起了一道数据高墙,顾客是谁,喜欢什么,商家一头雾水,更谈不上“如何留住他们”。

每逢要推广新品、发放优惠、维护老客,老王只能依赖平台提供的营销工具。这些工具收费高昂,可脱离平台,老王几乎无法联系到线上的老顾客。他感慨:“顾客是平台的,不是我的。每次搞活动,都得再花钱向平台‘买’自己的客人。” 基于过去的经验,老王挣扎了一阵子,决定只在平台上挂着店铺,不再花费心力去维持线上虚假的数据,专注做好堂食生意。

四、一家社区店的消亡

邹华是负责某外卖平台的业务经理,2025年9月中旬,他来到红姐店里,问她目前店里流量这么低,要不要考虑把线上店铺重开,利用一波新店特权,“但也要配合代运营冲流量”,邹华提醒她。

新店特权,是平台为新开业商家提供的一项扶持政策,即在一定的有效期内,通过提升店铺在搜索结果中的排名权重,帮助新店快速获取曝光和订单,从而吸引顾客。

红姐的甜品店开了两年多,新店期没有刷单,流量过了“特权期”就下来了,一天寥寥数单。她请教邹华把流量重新冲上去大概要花多少钱。邹华无奈地笑笑:“几万吧,但是也要持续投流,如果仅仅是冲上去,没有持续投流和做线上运营,数据还是会掉下来。” 邹华说的“线上运营”指的就是刷单等一系列动作。“但是也不一定有效。” 邹华补充道。

坐在店里,邹华倒也愿意讲真话,“像这样非加盟的甜品店,其实平台不会白给任何流量。买推广但不刷单,每天自然流单子最多也就二十几单,每单差不多赚10块,一天下来也就2百多,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差的时候一天七八单也是有可能的,一个月下来,平均一天赚一百多,但每天的推广费也要花一百多,真正赚钱只能靠推送随机获得的公司下午茶大单。”

红姐问他如果刷单的话,是不是能把流量和利润再往上提一提,邹华算了一笔账:自然流是区域消费者最真实的需求,刷单一个月也要花费个2千多元或更多,刷来的单量是虚假的,且要持续投入才能保持数据。排名再靠前,真实的需求也有限。“之前同区域已经有3家甜品店试过,都倒闭了。” 邹华说。

“你看我们这条街,几家咖啡奶茶店,都不做线上运营,大家都挺迷茫。线上做了也是瞎忙活,不做,靠传统的等客上门已经不可能了。”她说。

红姐家的芝麻糊在线下特别受欢迎。但坐在店里,我打开平台搜索芝麻糊,前三名推送的分别是距我2.6公里、4.7公里和4.4公里的三家加盟甜品店,红姐的店,排在第35位。

过去两年多来,红姐左右两侧的商铺门头换了又换,面包、快餐、咖啡、奶茶都已经轮了一遍,餐饮的存活率太低了。

对于大多数中小餐饮商家,外卖已成为营收的生命线。平台流量的多寡直接决定店铺的生死存亡。商家明知规则不公、费用高昂,却难以承受“下架”的代价。在巨大的流量依赖面前,商家对佣金、营销活动规则、处罚条款等关键商业条件几乎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2024年,中国外卖渠道占餐饮业份额约 26%,在线餐饮外卖行业市场规模为16357亿元。某国内上市外卖平台发布的业绩报告显示,其2024年总营收 3376 亿元,同比增长 22%,而同期平台向商家收取的佣金和营销服务收入为 1411 亿元,同比增长了 22.8%。

反观实体,久谦中台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餐饮业闭店数攀升至409万家,闭店率61.2%。

红姐在店门口放了一张很老的竹木躺椅,晴朗的日子总有客人坐在这里,和红姐聊些家常,或者互相调侃几句闲话。两年来,从街上倒闭的店铺陆续捡来的植物,经过她的悉心照料,长得郁郁葱葱。阿瑛推着婴儿车路过店门口,打了声招呼;乐乐妈拎着买回来的菜,坐下歇了一会;嘟嘟穿上了幼儿园的园服,高兴地跑来店里给她看;从蛇口搬来的老先生,给她带来了从河源老家带回来的美食……时间在这家店留下了很多故事,但时代留不下这家店。2025年11月,红姐的店也关门了。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人物均采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