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艺术
体验美人鱼运动，是我第一次尝试憋着气在水里游泳。想前进时，我总会不自觉地做出蛙泳的动作，但稍微一蹬腿，双腿的束缚感就让我意识到脚上正穿着的是鱼尾状单蹼。教练的声音从空气里传进水中，提醒我要放松，让脊椎灵活地流动起来，感受自己的身体在水中是无比轻盈的。
我能想象教练描述的那种理想状态。教练叫王孙滨，做美人鱼教练五年了，是一位少见的“男美人鱼”，在美人鱼圈子里的外号是“人鱼马”。在水里，他的身体十分松弛，比在陆地上还要轻盈，能轻松地前进、悬停，随后做一个后翻，拖动长长的鱼尾划出饱满连贯的弧线，最后在水中连续吐出十几个圈圈。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就像一条真正的鱼在水里游动着。
王孙滨是为数不多的“男美人鱼”。这项运动不排斥男性的参加，它需要有强大的核心力量来支撑“柔美”的形态
可惜，作为一个新手，我还停留在复刻摆手、转身等基础动作的阶段，没法让身体自然呈现波浪状，同时还要担心： “憋着的这口气还能支撑多久？”不过，上岸后回看教练拍摄的视频，我还是挺惊讶的：即使动作明显生涩、不连贯，但水流让整个身体显得柔和了许多，那是一种和日常游泳完全不同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属于水下的、缓慢舒展的美感。
最终，在这次体验课上，我无法按照王孙滨的计划穿上长长的鱼尾，因为鱼尾比我脚上的单蹼更重，目前我还无法驾驭它。王孙滨也见惯了这种情况，他从2020年开始做美人鱼教练，带过近200个学员，美人鱼运动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国内流行。那一年，越来越多的学员问他，能不能教美人鱼课程？这项运动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孙滨展示他的定制鱼尾。鱼尾展现了每位美人鱼对“美”的理解（受访者供图）
美人鱼运动源于自由潜水，后来慢慢发展为一门独立的水下项目。目前，全球主流的潜水组织，如PADI（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和SSI（国际水肺潜水学校）都开设了标准化美人鱼课程并设置等级认证，学员可以通过考核成为一名“持证”美人鱼。我国的美人鱼运动也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竞赛与教学体系。2021年，国家体育总局水上运动管理中心等机构联合主办了第一届“中国美人鱼表演赛”，设有男子单人、女子单人及团体项目；2024年，中国又举办了美人鱼公开赛年度总冠军赛暨亚洲杯赛，这意味着美人鱼运动已经从一项单纯的娱乐体验，转向竞技化的体育运动。
单从运动科学的角度来看，美人鱼非常适合久坐办公室的白领人群。作为观众，你会觉得眼前的美人鱼游得毫不费力。事实上，这需要有强大的核心力量去推动整个身体运动，当双腿被固定在一起时，人体的发力方式和陆地上完全不同，腰腹成了发力的关键部位，让力量从头颈、脊柱、髋关节向下传导，最终让双腿如鱼尾般上下摆动，呈现出“全身波浪”的形态。
一位美人鱼教练形容这种发力的感觉：“类似于在水中反复做卷腹。”你可以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样想象：在你的胸口高度，有一个小山洞，你要低下头，通过腹部发力，把脑袋、脖子、胸、腹部一节节地往洞里钻，最后再像跳爵士舞一样把髋关节往前送。
美人鱼运动更像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受访者供图）
不过，美人鱼运动能迅速流行起来，不是因为它能多么好地锻炼身体，而是它看起来很“美”，让许多人童年时期关于“美人鱼公主”的浪漫童话梦想得以实现。在社交媒体上搜索“美人鱼”标签，有大量用户身穿各式各样的鱼尾、在水下优雅游动的照片。
实现这个梦想的门槛并不高。美人鱼运动虽然是自由潜水的分支，但不考核下潜的深度和憋气时长，学员在教练陪同下能完成三米深度的下潜与基础动作，就能取得入门认证。采访中，几位教练都告诉我，参与者只要有基础游泳能力、不怕水，能在水中放松下来，经过两天时间、两三次水下练习就能达到基础美人鱼运动的水平。
它与许多纯体能运动的最大区别在于，美人鱼运动更像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是个人情绪和故事的水下表达。王孙滨说，重点不在于“从A点移动到B点”，美人鱼运动需要像唱歌、舞蹈一样注入情感，“哪怕你的动作还不够熟练，但如果带着放松、柔美的情绪去游，旁观者也能感受到一种质感”。成熟的美人鱼运动者能通过基础动作的组合与变换，传达出情感，比如同样是“豚踢”动作，如果想表达悠缓宁静，美人鱼从脊柱到脚尖的波动会变得慢而绵长，身体仿佛被水流轻轻托送；若想表达欢快或俏皮，则会加快波动的速度，并可能在某次踢腿后，衔接一个短促的转身。
“美”的形态
在网上众多的美人鱼照片里，小满有些特别。她有一张圆圆的脸，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与多数人印象中长发飘飘的美人鱼形象不太一样。她还是国内一所顶尖医学院的在读博士生，仍会定期挤出时间去潜水馆练习美人鱼运动，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四年。
小满的短发形象在美人鱼里并不多见，她已经能和自己的一头短发和谐相处（受访者供图）
大部分人选择美人鱼运动是为了能拍出一张好看的照片，一两次体验过后，他们的热情也就随之散去。我好奇的是，这项运动有什么魅力，能让小满这样一个无比繁忙的医学博士生，如此持续地投入休息时间？
小满说，最初接触潜水，就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暂时逃离压力的出口。她2020年到北京读博，同时在医院里实习轮转。疫情期间，医院里的患者数量很多，“耳朵里全是人在讲话的声音，无论我在干什么，随时都会被打断”。哪怕晚上下班后躺在床上，小满也觉得身边充盈着吵闹声，“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自由潜水。沉到水里时小满发现，陆地上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了，她躺在泳池底部，看着上方有人游来游去，感觉整个人完全放空了，但又和晚上躺在床上时不同，“当你开始要胡思乱想时，差不多也憋不住气了，到岸上来吸一口气，‘真好！又活过来了’”。
不过，她没有把自由潜水坚持下去。小满的教练是个严格的技术派，会鼓励她不断突破自己，挑战新的下潜深度和时间，身边的潜伴也常常切磋技术，让小满感到这是个严肃的运动，“好像总是卡在条条框框里”。另一个原因是，小满当时接触的潜水圈里聚集了许多身材姣好的女孩，每次外出潜水，拍照“出片”都是其中的重要环节，而小满对自己微胖的体型感到焦虑：“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好看，跟她们拍在一起显得很矮、很胖，面对镜头会有点局促。”
美人鱼运动拓宽了小满对“美”的理解。人们很容易觉得，美人鱼运动是容貌出众、身材纤柔的“美女”的专属运动，真正接触之后，小满发现，它对人的外貌、身材的包容度很高，“鱼尾就像美貌放大器，不管高矮胖瘦，只要穿上漂亮的长鱼尾，在水里看起来就是高挑纤细的”。而且模糊的水下视觉也转移了人们对容貌细节的审视，小满不需要为了今天没有化妆、脸上起了一颗痘痘而担心。
在水下塑造造型的小满（受访者供图）
如果说自由潜水是人在挑战、征服水，美人鱼运动就是人与水的配合、共舞。长发一直是童话故事中美人鱼的标配，在很长时间里，小满一直抵触自己的短发——在水下，“短发会像海胆一样炸开”。最初她甚至想过戴着假发去潜水，后来，她知道了如何借助水帮助自己的头发塑造好看的造型，比如先往后甩头，再向前游动时，头发就不会遮住脸，还会像花一样盛开。在水里舞蹈时，水会让鱼尾、袖纱流动起来，给人的姿态加分。“就好像你和水成了朋友，水会帮助你完成一些好看的造型。”
我以为这意味着，技术越娴熟，美人鱼看起来也就越优雅漂亮。但小满迟疑了片刻：“其实不是说技巧多好，才能达到美人鱼的标准，而是要‘接纳’：接纳水、接纳自己和水在一起的状态，接纳自己的身体和四肢。”还是新手时，小满也喜欢在技术上下功夫，想要学习更多的动作，但她发现，自己似乎在和水做对抗，担心技术不够好、无法驾驭水，动作也变得僵硬。渐渐地，她能放松下来，感受全身被水托起、包裹的力量，“只要沉浸下来，整个人舒展开之后，哪怕随便扭一扭都是很漂亮的”。
这或许就是美人鱼运动最吸引人的特质。在这里，“美”是多元的，没有统一的标准，每个人都有定义“美”的空间。
小满认识的美人鱼运动爱好者里，有的喜欢力量感，喜欢展现游动时流畅的身体线条，也有人沉浸于安静的水下舞蹈。他们还会设计自己的水中形象：神秘奇幻的海妖、精致闪烁的水中仙女、水下龙宫里的大将军，然后按照设想搭配鱼尾和饰品，设计不同的姿态和动作。小满给自己的“鱼设”是一条小锦鲤：“小锦鲤可以是胖胖的，或者像宫崎骏动画里的波妞，是圆圆的小金鱼，都很好看。”
美人鱼爱好者会设计自己的水中形象（受访者供图）
正因为这样，美人鱼运动并不排斥男性的参与。王孙滨算得上国内最早从事美人鱼运动的男性，我问他，一开始是否会抵触“美人鱼”？毕竟在人们的固有认知里，美人鱼似乎并不太符合社会对男性气质的定义。
“如果这么说，就把这项运动想得狭隘了，也窄化了男性气质。”王孙滨说，美人鱼“柔美”的姿态必须由强大的核心力量来支撑和控制，把身体的脊椎、髋部、脚腕连接起来，同时锁定在一个稳定的线上，否则，水本身有浮力，核心力量不足时，美人鱼压不住浮力，所有动作都会显得轻飘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美人鱼的美感和力量是共存而非对立的，甚至与男性所具备的力量特质天然契合。”
穿着汉服款鱼尾的王孙滨（受访者供图）
他的手机屏幕封面就是自己扮演美人鱼的照片，穿着一条定制的汉服款鱼尾，他11岁的儿子也是一条小美人鱼，王孙滨为他定制了一条鱼尾，款式和颜色仿照的是歼-20战斗机。
抽离与和解
小满印象最深的一次经历是在巴厘岛。在自然海域潜水时，大多数人会选择自由潜或水肺，因为相比于穿戴长鱼尾的美人鱼，这样更省力，也能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自然景观上。但那次，小满以美人鱼的模样潜入海中时，一种奇妙的转换发生了。“巴厘岛有一个潜水点是Manta（蝠鲼，一种鱼类）洗澡的地方。如果是水肺下潜，我感觉自己像大海的观光客，是去小鱼的家里面看看。但以美人鱼的身份下去，我会觉得自己本身就是海里的小动物，对大海有很强的融入感——我回家了。”
美人鱼运动为许多人提供了这样一个“家”——一个可以暂时寄存现实身份的地方。在这里，日常身份和压力都被暂时隔离开，人们不再是医生、母亲、职员，只是一条专注于感受自身力量与优雅的“人鱼”。
美人鱼赛事裁判和教练训练官叨叨（受访者供图）
这种抽离感在叨叨身上尤为明显。叨叨今年39岁，从六年前开始接触美人鱼运动，现在已经是全国为数不多的美人鱼赛事裁判和教练训练官，能培训美人鱼教练并颁发资格证。我们约在周五下午见面，那是她接孩子放学前的空档期。叨叨长得高挑，化着精致的妆，整个人散发着远低于实际年龄的活力。
这和她六年前的模样完全不同。2019年生完二胎后，她一度辞职在家成为全职妈妈，“每天都是家务、孩子，经济和思想好像都不独立了”。最初，叨叨接触美人鱼运动是为了改善产后的腰背疼痛，但这项运动带来的改变超出预期。美人鱼运动提供了一种持续的“美丽仪式感”，定期训练、精心挑选鱼尾和造型，这个过程不断提醒叨叨：“我依然可以容光焕发，可以变得更好。”她原本就擅长游泳，练了六年后逐渐升级成了国家级裁判。原本锅碗瓢盆的琐碎生活日常也被打破了，有时叨叨需要外出担任裁判一周，丈夫就自然地接过照顾孩子的责任。
后来，叨叨在自己的学员身上也看到了这种改变。有女学员在第一堂课上告诉她：“我有点胖，看别人那么瘦，我不太好意思来。”但就是这个沉默内敛的女孩，穿上鱼尾学会游动之后，很快就能在水中像专业舞者一样起舞，迸发出了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表现力。上岸后，她很兴奋地拉着叨叨，请她下次帮忙拍摄视频。“其实她本身就有这样的魅力，只是被水激发出来了。”叨叨这样理解。
叨叨是国家美人鱼赛事裁判官，我国已经建立了完备的美人鱼培训和竞技体系（受访者供图）
抽离并不意味着割裂，有时候，在水下成为“另一个我”的经历，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群“美人鱼”原本真实的自己。
对小满而言，美人鱼帮她完成了更深处的自我和解。刚到北京读博时，小满很排斥自己的医学生身份，甚至不愿告诉新朋友自己是“学医的”。其实，在本科实习时，小满有一腔的热情，常常推着换药车在医院里和老人们聊天。但时间越长，她的无力感就越强：“医生很难靠一己之力挽救一个生命。”问诊时，患者和家属哭了，小满也跟着哭，带教老师叮嘱她：“你这性格得改，否则很难干这一行。”小满是个感性的人，哪怕只是和我简单提起医院见闻，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种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小满强迫自己变得“铁石心肠”起来，又觉得这样做不对——“医学生”的身份让她不得不陷入这样的矛盾中。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水下救援时。一次小满和朋友到潜水馆玩“美人鱼”时，水中有一位正在跳“水舞”的女孩。起初，小满和其他人都在欣赏女孩的舞蹈，但很快，小满发现女孩的四肢状态有些异常。“她其实晕过去了，但身上带了很多配重，沉在水下，自己浮不起来。”潜水教学中包含安全知识，但那只是理论，而小满在医学院里见过许多溺水图片甚至是真实案例，她马上识别出，那位女孩是缺氧昏迷（BO）了。那时候，女孩的潜水伙伴还没有反应过来，小满赶忙喊上几个朋友，跳下水将女孩迅速捞起，在岸边施救。
图为叨叨在美人鱼运动中和动物同游（受访者供图）
“我突然觉得，当一个医学生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接纳了这个身份，总是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是“医学生”。我们见面那天，小满戴着一副厚厚的灰色框眼镜，看起来还充满学生气，她用生理学与解剖学的知识给我讲解美人鱼运动的发力要领，也抱怨科研时间越来越紧张，她只能压缩到两周去一次潜水馆。这个在陆地上严谨理性的博士生，和海洋里优雅自由的美人鱼，两个身影终于在本质上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