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韩国政府可能要对那些未成年的“男团女团”出手了。2026年11月中旬,多家媒体报道,2027年,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将开展一项关于未成年艺人的实地调查。据估计,调查内容可能涉及艺人的学习、休息和睡眠、心理健康、合约履行情况等等。
据韩国SBS电视台11月15日报道,随着关于青少年偶像基本权利遭侵犯的舆论和争议持续发酵——甚至引起了海外媒体的关注——政府决定从明年起启动一项全面、大规模的专项调查。政府计划通过与“年轻艺术家”本人交谈,直接核实各娱乐机构旗下青少年艺人的数量规模和年龄段分布,以及他们的权利是否得到妥善保护。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旗下大众文化产业科科长金裕美表示:“我们将继续扩展现有的心理咨询和法律咨询服务,同时计划开展一项单独的调查,以准确评估当前的状况。此外,我们还计划审查标准合同是否需要改进。”
这是韩国官方明确以专项普查的方式,摸底未成年偶像的具体生活和工作情况。而这样的举动,与近期韩国偶像团体低龄出道、合约不公等问题的爆发有关。无论是制作人李秀满推出的新团体引发的年龄争议,还是美国媒体对知名组合NewJeans“不平等合约”的关注,都引发了不小的社会风波。
看起来,随着韩国K-POP产业在全球的发展,低龄化用工、超时工作、教育权流失、儿童成人化等产业内部的灰色问题,也不断受到国际级别的关注。而这个产业中,那些青春懵懂期的青少年的命运,也开始受到更多关注。
低龄用工危机
近两个月,关于K-POP偶像的争议,从未停歇。2026年10月,74岁的知名制作人李秀满复出后推出两个偶像团体:女团A2O LITE和男团A2O SOUL,出道即爆火。但随后,人们发现,A2O LITE的所有成员均未满19岁(韩国法定成年年龄),甚至其中有3名成员都是13岁。此外,A2O SOUL的15名成员中,也有13名都未成年。此事在网络上引发了巨大争议。
韩国女子组合A2O LITE
11月,《纽约时报》又发布了一篇调查报道,曝光了组合NewJeans 2022年出道时的合约内容,其中涉及多条不合理条款。报道指出,NewJeans的5名成员在14至17岁时与经纪公司ADOR签署的独家合约中,删去了政府提供的标准模板合同中保障未成年人的关键条款,包括受教育权和睡眠权。公司要求签署的合约还允许经纪公司在合同期满后继续使用成员的姓名、肖像和声音,包括AI生成内容,甚至还包括让练习生个人承担部分美容费用的内容。报道中也有人提到,NewJeans的成员在未成年时期曾训练到凌晨两点。
K-POP风靡世界的同时,也引发了人们对于这些世界顶流偶像生存现状的巨大争议。这一次,这些顶流偶像们,摊上事儿了。
这不是低龄偶像的争议第一次在韩国爆发。2025年3月,韩国MBN电视台计划推出一档名为Under 15的选秀节目,规定参赛者必须低于15岁,最小参赛者仅有8岁。海报上,少女们化着浓妆,姿态成熟,很多人的装扮都过于性感。消息传出后,节目遭遇大量恶评,有网友称这是“剥削未成年”“表现恶趣味”。受到舆论影响,节目最终没有正式播出。
韩国男子组合A2O Soul
此前,还有更多跟低龄偶像相关的案例。2024年韩国国会国政监查中,韩国娱乐公司HYBE的一份舆情报告突然曝光,其中出现了对未成年偶像外貌的露骨贬低。几天后,公司CEO李在尚进行了道歉。2024年12月,韩国女团VCHA的美国成员凯拉的母亲在美国提交对JYP USA公司的起诉书,指出凯拉在排练中导致肩部肌腱撕裂等伤病,但受伤后仍被强迫演出。此外,凯拉母亲还控诉,凯拉的工资达不到加州法定最低标准,且每天工作12个小时,私生活也被严格管控。
上述处于争议中的HYBE、JYP两家公司,都是韩国娱乐界的巨头。JYP曾推出过miss A、GOT7等火遍全球的团体,而此前陷入NewJeans合约的经纪公司ADOR,正是HYBE旗下的厂牌。而从这些知名机构的行为,也能看得出,在韩国娱乐业,低龄偶像出道、超时工作、不平等条约和任意压榨,早已是公开的事实。
出名要趁早?
“出名要趁早”这句话,被韩国的K-POP从业者发挥到了极致,甚至有些过于极端。这背后的逻辑,就是偶像产业的核心问题:时间成本。2009年,韩国公平交易委员会为韩国“流行文化艺术家”制定了专属合同,规定的合约时间是最长7年。而练习生合约一般是3年。而偶像产业,本质上就是一个消费“青春”的产业。对于娱乐公司而言,他们投入的每一分钟和最小单位的金钱都需要计算,也需要在政府规定的合约期里,考虑如何迅速获得经济回报。
那么,假设一个人从十八九岁成年才开始学习、出道,加入偶像工业,最少也要经过两三年练习生的训练,在20多岁时出道,这个年纪对娱乐公司而言,已经是“青春期”的末尾,几乎丧失了“价值”。于是,巨头们只能不断将培养期提前,挖掘十五六岁甚至十三四岁的“练习生”,就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
正如韩国文化评论员郑德贤对《韩国时报》解释的那样:“K-POP歌手需要时间站稳脚跟,公众对某个偶像的热情不会永远持续,所以他们的巅峰期其实很短。年少出道,能为他们争取更多这样的时间。”
而更宏大的背景是K-POP产业在过去十年间扩张出的全球市场体量,更是为这一产业带来了可观的利润。2025年,韩国唱片出口额达到3.017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0.1亿元),同比增长3.4%,创历史最高纪录。来自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与韩国国际文化交流振兴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韩流”相关出口总额约为189.7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265.1亿元),其中音乐类出口增长了84%。此外,自2015年以来的十年间,韩流相关出口增长2.68倍,约为韩国整体商品和服务出口增幅(1.36倍)的两倍。
看得出,未成年的K-POP偶像不仅仅是实现明星梦想的歌手,还是一个可以撬动服装、美妆、游戏、巡演和授权商品的综合性IP,因此,他们本人也被视为商业运营的一个重要环节。而这也是资本压榨他们读书、休息的时间,要求他们用青春换取价值的最重要原因。
调查能带来什么?
事实上,现行韩国《大众文化艺术产业发展法》对未成年艺人的权利维护有具体的规定。其中提到:要保障未成年艺人的身心健康、受教育权、睡眠和休息权,15岁以下的艺人每周可提供服务时间不得超过35小时,原则上禁止未成年艺人晚上10点至次日早上6点工作,也禁止强迫未成年艺人缺课或辍学。
但问题在于,这些规定,主要针对“出道后”的演艺活动,而在所谓练习生阶段,艺人是“未出道”状态,那么深夜排练、体重控制等活动,就变成了灰色地带。此外,出道后的未成年艺人必须像成年人一样工作,多如牛毛的活动、录制、巡演,同样让他们的权利难以真正得到保护。
如今,韩国政府罕见地对K-POP产业“亲自动手”,调查未成年艺人的生存状况,也算是解决问题的新起点。但目前为止,政府透露的信息还太少,人们还不清楚调查的具体方式和内容,也不清楚这些调查能否真正保障青少年的利益。
此外,K-POP产业的全球竞争,背后的巨大利益,也并不会因为一项调查而暂停。经纪公司可能会在合规成本上升后,想出更多在模糊地带规避法律的方式;而那些来自中产家庭,把进入娱乐圈视为一条上升渠道的练习生和他们的父母,也未必会因为一纸调查而改变。而这些,才是在未成年偶像的现有问题之外,更值得深思的社会问题。
记者:仇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