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多地中小学取消统考 鸡娃家长“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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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于 2026年01月24日 10:39      》〉》返回首页
文 | 贝小戎

我儿子正在上九年级,他们刚结束的“学业质量抽测”,以前叫期末考试,也叫一模(第一次模拟考试),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考试,各种辅导机构和咨询机构冲着一模大做文章。一模这种考试是所谓统考,以区为单位展开,统一试卷和考试时间,然后公布排名。一模的成绩和排名是衡量名额分配和预录取的重要参考,一模分数会显示孩子在本区内的定位,即在全区的排名,对应着什么档次的学校。新规出台后,老师在公布分数时,只单独告知孩子的考试成绩,不再显示其班级排名和全区排名。



《隐秘的角落》剧照

毕业班还可以搞统考而不公布排名,非毕业班连统考都没了,即不是全市或全区范围内统一命题、阅卷、排名。近期,成都、青岛、厦门、福州、广州等城市相继宣布,取消非毕业年级区域性或跨校际“期末统考”,改由学校自主组织评价。

之所以取消统考,是为了给孩子和老师减负,让上学回归到学习的本意上去。有专家说,“统考最初设立,是为了监测区域内的办学质量,但在过去的实践中,统考的排名被过度重视,学情诊断功能被弱化了。”学校里划分平行班和重点班,搞一轮轮的复习,搞资源倾斜,都是为了出现更多考高分的学生。

取消统考后,有的家长表示担忧,认为不知道自己的排名,孩子下一步的学习就没了方向。这种改革,就好比屋里太暗,你要提出拆掉屋顶,人们才愿意开窗。现在先开了扇窗,已经有家长不乐意了。为了确定中考、高考的策略,需要通过统考知道自己的位置,那要是想上哈佛,还需要举行全球性的考试和排名?



《山花烂漫时》剧照

复习、迎考主要是看自己还有哪些薄弱的地方,英国心理学家萨拉·奥克韦尔说,“理想情况下,你唯一应该比较的人是过去的自己,看看自己已经取得了多少进步。这种自我比较的方式可以成为个人成长的好工具。”

研究表明,我们平均每天12%的想法涉及把自己跟他人进行比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遇到了比较;我们被称重、测量并绘制在图表上。当我们学习爬、坐、走路、说话时,我们的技能不断被拿来与同龄人进行比较。上学后,我们的生活和价值都是用百分数、考试成绩和家庭作业成绩来衡量的。工作后,我们比较工资、福利、晋升和奖金。”



《少年派》剧照

专家说,儿童比成年人更容易进行向下比较。孩子会说自己比谁谁强。成年人更倾向于进行向上比较。这两种比较都不太健康。人的成长无法用准确的数字来衡量。“想象一下如果我们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都用相同的方式抚养孩子,做同样的活动,拥有相同的物品,去同一个地方,和孩子进行相同的对话,那将是一个多么无聊的世界。我们是无与伦比的、独一无二的,我们的孩子也是。”

美国哲学家C Thi Nguyen在《得分》一书中说,玩游戏可以根据分数给出排名,打分系统带来的限制反而让人感到自由,但这个系统如果用到学习上则会令人窒息,会扼杀学生的创造力。“为了便于比较学生的作业,确定谁赢了一门课或一次测验,我们建立了一种通用的衡量标准,一种一刀切的方法,这种方法抹平了学术成就的差异。我们不再将一篇论文或一次考试视为富有创意或平庸乏味、一丝不苟或粗心大意的作品,而是将其视为A等或B等作品。”



《时光与他恰是正好》剧照

当我们要求衡量那些难以衡量甚至根本无法衡量的事物——比如教育、品味、健康、美貌——时,我们就会失去很多。事实上,分数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扭曲,诱使我们关注“容易衡量的东西”,而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打分制促使滑板运动员更加关注显而易见的炫酷技巧,而不是那种难以量化的优雅从容的风格。葡萄酒评分的出现使得浓郁果香型的葡萄酒更受欢迎,而那些口感更柔和、可能更适合佐餐的葡萄酒则被冷落了。”

打分、排名要对复杂的世界简单化,把一切都纳入单一的价值标准之下,结果就会为了争取更高的排名而扭曲优秀的内涵。比如美国法学院排名的部分依据是学校每年拒绝的申请者人数。其逻辑是:拒绝率越高,学校就越精英、越受欢迎。这促使许多法学院花费资金招揽几乎没有录取希望的学生,仅仅是为了有更多人可以拒绝。



《小舍得》剧照

一场考试的分数只能大致反映学生在一段时间内的学习情况。如果过于重视分数和排名,把提高分数本身当成目的,会诱使我们围绕一些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想要的东西来建构个人生活与社会秩序。这一过程就是“价值捕获”:当你所关心的目标,与用来衡量进展的指标之间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时,问题就出现了。我们会逐渐把这种指标内化——在某种意义上,它取代了你最初的目标——直到它重新定义了你内心深处对何为重要的理解。能考高分的可能是更坐得住的人、对命题方向更熟悉的人,而不是思维更活跃的人。

分数和排名并不能衡量学生的真实素质,所以我们应该尽量降低其重要性。打分制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为机构中传递信息的需要,量化聚焦于信息中不变的关键要素,从而使信息能够轻松地在不同情境间传递和汇总。但学生的分数并不能涵盖教育生活中所有重要的东西,比如它们无法体现孩子美德的提升、谦逊的培养以及求知欲的增强。“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个根本不给学生打分的学校。而代之的是丰富而细致的定性反馈:对一个想当记者的学生,重点打磨他的写作能力和表达清晰度;对另一个立志成为哲学家的学生,则着力训练他对逻辑形式和论证结构的精准把握;从学生的教育成长角度来看,我并不需要给他们打一个可以相互比较的分数。”

在中学阶段,孩子们也许还可以非常明确自己想考的理想的学校、明确自己的目标分数和排名,但多年之后,这些分数和排名都会烟消云散,谁能告诉他们,要年薪多少才能开心?要打卡过多少地方才算没白来世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