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思

新年一到，本来在冬季“蜷缩”起来的大家又开始支棱起来，纷纷立flag、“预制”新一年的目标。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朋友圈里定目标的年轻人，常规目标多数是减肥、升职、自律、搞钱、完成多少本书的阅读等等。而像我一样奔四、奔五的人，许下的愿望看上去“无用”、且略“废”。比如：不再情绪失控、遇事少内耗；能把觉睡好；少对亲近的人发脾气；学会接受生活里那些改不了的部分；在一地鸡毛的日子里，依然能保留一点好心情……是不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目标、愿景、许愿会自带“四大皆空、拈花微笑”的味道？


《减重50公斤的灰姑娘》剧照

回想起来，往年曾立过的那些对世俗世界“野心勃勃”的励志型目标，几乎都失败了。每次失败，难免会给自己贴上不够自律、有毅力和恒心的标签。总是在新年伊始雄心勃勃要做崭新的自己，结果没走几步，崭新的人设就崩了。最近，读到《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真正能带来幸福感的新年目标》（New Year’s Resolutions That Will Actually Lead to Happiness）才明白，也许“不行”的不是自己、而是目标。

我们在新年最常制定的减肥、升职、存钱、搞钱、自我提升技能的目标，本质上属于“结果导向型”目标。这类目标有三个问题：

第一，它们把幸福推迟到了未来，所以当目标尚未达成之前，自己只能长期处在“我还不够好”的状态里。体重没降下来之前，不能开心；职位没升上去之前，只能继续卷；钱没赚到之前，欲望要先忍着。幸福被当成了通关奖励，而不是当下生活的一部分。

第二，这类目标让人们往往默认一个逻辑：“等我瘦下来/成功了/更自律了，我就会更快乐”。但研究发现，幸福感对结果的适应速度非常快，目标达成后的快乐往往短暂，而这些目标本身其实并不令人愉快。


《上海女子图鉴》剧照

最后，“结果导向型”目标需要长期忍耐、克制、对抗欲望，本身并不提供正向情绪回馈，很难坚持。一旦失败，人就会被“反噬”，更容易产生内疚、自责，甚至加深“我不行”的自我暗示，反而降低幸福感。

说白了，这类高度“结果导向”的目标，本质上是把幸福抵押给了结局。一旦在实现过程中遭遇现实阻力、目标受挫，失败的不只是计划本身，连同对幸福的想象、自我价值的判断都会被一并推翻。在这里，幸福不再是可持续的体验，而成了一场输不起的赌局。

但，许多研究已经证实：幸福不是通过结果获得，而是通过日常习惯与意义连接起来。

尤其在中年阶段，我们的生活结构已基本成型、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期待的人生目标也更落地了，继续用“结果导向”的方式去定目标、追求幸福，反而容易带来持续的内耗与自责。对中年人而言，真正有效的新年决心，往往不是更宏大的目标，而是更贴近日常感受、关系和心理负担的调整，也就是直接作用于情绪体验、关系质量和心理消耗的“过程型目标”，反而更容易让人稳定地感到满足与松动。


《低谷医生》剧照

比如，和我同龄的一个朋友，最近开始写感恩日记。她给自己定下的新年愿景：练习感恩，学习宽恕。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每天记下一两件值得感谢的小事，慢慢把心拉回到一个不那么紧绷的状态里，重新相信生活还能往前走。

她和我说这个目标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姐妹儿是不是加入什么邪教组织？还是遭遇啥人生重创了？但又联想到她去年刚刚打完的那场让自己抽筋扒皮的离婚战，也就理解她为什么要订下这个目标了。

过去一年半，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对抗自己的婚姻，和前伴侣拉锯、和律师反复沟通、和现实一寸寸撕扯。每一个决定都在算输赢，每一句话都在防被伤害。那种状态下，人是活着的，但心是高度戒备的。愤怒、委屈、不甘成了维持她站着的燃料。可等官司结束、生活归位，那些情绪却没有自动退场，反而留在身体里，变成了持续消耗。

在离婚结束后，朋友没有即刻获得解脱和轻松，虽然婚姻结束了，但“战争”还在自己心里继续。如果不主动放下，她赢了官司，却可能输掉后半段人生的轻松。所以她选择了宽恕，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谁，也不是忽然变得通透。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在经历这番际遇后，明白了长期的怨恨有多“昂贵”，它占用注意力，吞噬能量，让人永远活在过去的战场里。对她来说，写感恩日记、学习宽恕不是“鸡汤”，而是一种止损方式，不让怨恨继续向自己的生活讨债。

《老友记》剧照

还有另外一位朋友，她的新年愿景看上去略“虚无缥缈”：希望自己尝试多一些有质量的连接。具体来说就是，每周与家里通话一次，无论时间长短；每个月与一、两位朋友产生一次中等程度连接；在节日、生日、纪念日这类重要的日子为家人、挚友准备一个小惊喜。

我问她为什么这些是有质量的连接？朋友解释：哪怕只聊十分钟，聊的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件事带来的稳定性。不是想起来才联系，也不是出了事才打电话，而是心里会笃定，这一周再乱、再糟，总有一个时间，可以靠一会儿家。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知道有人在等你。人的情感一旦有了这样的锚点，心里就会踏实：原来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一个人在硬撑。

像每月和一两个朋友有一次像样的来往，生日和节假日准备小惊喜这样的目标，追求的不只是在数字世界里点赞、发表情包，或者遇到事情了拉着朋友在屏幕上痛哭式聊天。她想要的是能和朋友一起吃顿饭、走一走、聊点近况，这种程度刚刚好。在真实的世界里与人贴近，能让自己意识到“我在别人的生活里也是个真人”，自己对这个世界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

这类“过程型”目标/愿景的共同点是：在执行的当下，行为本身就能带来正向体验。比如，和家人通话的亲密、写感恩日记时内心的温暖，而不是等待某个成功节点才去汲取幸福的养分。而且它们更容易坚持，给朋友挑礼物，这可比天天在健身房挥汗如雨30分钟更容易。


《许我耀眼》剧照

这些看起来“无用且废”的目标，之所以让中年人青睐，是因为人到中年，追求幸福的逻辑变了：从“我要变成更好的人”转向“我如何对待当下的自己”。年轻时，想的是提升自控力，现在转向降低无谓消耗；年轻时，在乎外部评价体系，现在在乎自身体感受、情绪稳定和关系边界。对中年人来说，我们的新年目标不必是那种发狠要“再拼一把”的类型、也不必把幸福等到未来兑现，而是关注当下的自己、允许现在好一点就很好。

周末，我看了一部电影《帕特森》，完美诠释了“幸福不是目标和成果”。帕特森是新泽西的一名公交车司机，每天驾驶公交车，在固定的路线中穿行。下班后他遛狗，去同一家酒吧小酌一杯，然后回到妻子身边，二人相拥入眠，第二天再一起醒来。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也没有“向上走”的剧情线，在这些重复的日子里，帕特森有一个小爱好——写诗。他在公交车上偷听陌生人的对话，把火柴盒、雨水、心爱的女人，变成诗里的一行。一支笔、一个笔记本，酿造着他的生活。帕特森写诗不是为了发表、成名改变命运，只是为了回应他正在经历的每一天。

直到有一天，帕特森写诗的笔记本被狗撕碎，世界短暂地失序。他沉默、停笔，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部分。后来，他在路上遇到一位同样喜欢诗歌的人送给他一个笔记本，他告诉帕特森“有时空白的纸张代表更多的可能性”。归零后的帕特森，再次持笔。

这部影片的动人之处在于，它拒绝把幸福包装成目标或成果，帕特森没有因为诗歌成名、妻子没有成为梦想中的民谣歌手。那句台词“我们有的是时间成为自己”就是普通人幸福的写照：幸福，并非来自不断优化人生的KPI，而是来自一种内在秩序，在可承受的节奏里生活、在关系中被理解、在日常中持续感受。不是“我将成为什么”，而是“我如何度过今天、感受当下”。


《完美的日子》剧照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一套人生逻辑是：好好读书，找一份好工作，努力往上爬，等站稳了、成功了，你就能获得幸福。幸福被像是吊在我们眼前的那根胡萝卜，引诱我们不舍昼夜、负重前行，期盼着能久久为功。

但在 TED 演讲The Happy Secret to Better Work中，哈佛积极心理学研究者 Shawn Achor 提出了一个与上述逻辑相悖的观点：我们把顺序搞反了。并不是先成功才会幸福，而是当一个人处在更积极、更稳定的幸福状态里时，反而更容易取得好结果。

已有大量研究证实，当人处在相对快乐、被支持、情绪更稳定的状态时，大脑的表现会发生明显变化：创造力更强、解决问题的能力更高、工作效率提升、对挫折的耐受度也更好。幸福不是努力之后的奖励，而是让努力变得更有效的“底层配置”。不是等升职、涨薪、换城市、进入更好的圈子幸福才会出现。很多时候，决定你幸福感水平的，是你如何解读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大脑长期形成的反应模式。

现代人之所以倍感倦怠，并不是不够拼，而是长期在一种焦虑、自我否定、紧绷的心理状态里硬扛。在这种状态里，你当然可以往前走，但走得会慢、会痛，也更容易半路耗尽。Shawn Achor的研究不是规劝大家“别努力了”，而是告诉我们可以带着幸福感去努力，让自己待在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状态里。

《玫瑰的故事》剧照

2026年，请允许自己浸溺在眼前的幸福中、而不是一直要奋力向前冲，做一个“半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