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代·仇英《清明上河图》
“买东西”背后,竟然有这么多学问和轶事?
其实,我们不仅用“东西”来指代物件,还用“东西”指代某个人、某条消息,甚至某个转瞬即逝的想法。一张“东西”语义网,就这样从具体的市场、抽象的五行,一路延伸到了日常交流的每一个角落。
本期慕课推荐:《建筑设计史》
出门购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说“买点东西”而不是“买点南北”?
同样是方位词,凭什么“东西”就能代表物品,“南北”就不行?
其实,这个问题不只你好奇,明朝的崇祯皇帝也琢磨过。
相传,他曾特意让太监去问身边的词臣——也就是那些专门为他草拟诏书、充当文学顾问的“文字秘书”:
为什么人们要说“买东西”?
方位说
去东市和西市“买东西”
最受学者认可的解释,是方位说。
南开大学的杨琳从文献出发提出:表物品的“东西”,其实是从泛指方位的“东西”演变而来的。
辨识方位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久而久之,“东西”就和“身边的事物”联系在了一起。
但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东西”这两个方位,最终成了物品的代称?
答案藏在古代城市的布局里。
在古代,人们想要购物,总得去东市和西市。
早在汉代的长安城,就规划了九个市场。街西六市合称“西市”,街东三市合称“东市”。虽然那时的“东市”“西市”更像是市场集群,但以方位命名的传统,已经埋下了种子。
到了北魏洛阳城时期,受《周礼·考工记》影响,城市规划更是追求“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理想布局。城市中轴大道两旁,市场分立东西,形成对称格局,秩序井然。
在我们熟知的《木兰辞》中,北魏的“购物达人”花木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诗中的东市和西市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南市和北市,多半是互文修辞的产物,木兰不是真的那么能”逛“。

红框部分是北魏的东市“洛阳小市”和西市“洛阳大市”
图源:北京联合大学《建筑设计史》慕课
隋唐时期的长安城,东西市就更“正规”了。
当时实行严格的“坊市制”:居民住在有高墙封闭的“坊”里,商业活动被集中在特定的“市”中。
隋代官方将长安的两个市场分别命名为“都会市”(东市)和“利人市”(西市)。唐朝建国后,沿用了这一格局,改称为“东市”和“西市”。
北京联合大学《建筑设计史》慕课介绍,东市离皇宫大明宫很近,住着许多达官显贵和上京赶考的考生,还有平康坊这样的娱乐场所,是贵族商圈;西市则聚集了大量胡商,堪称当时的国际化CBD。

红框部分是长安城的东市和西市
图源:北京联合大学《建筑设计史》慕课
人们要买东西,自然就得去东市或西市。久而久之,“买东西”就成了购物的代名词。
这便是流传最广的“东市西市”说。除此之外,还有“东京西京”说与“东洋西洋”说遥相呼应。
学者龚玮提出:东汉时洛阳称“东京”、长安称“西京”,商贾多聚集在两京之间跑买卖,“买东”“买西”就成了跑腿的代名词。
近人陈江则考证发现,明朝末期文献中“买东西”的说法次数逐渐增多。他认为,这个俗语是伴随着明朝中叶东南沿海海外贸易热潮流行起来的,最初是用“东西”来代指东洋、西洋的货物。
不管是东市西市、东京西京,还是东洋西洋——逻辑都是一样的:
从一个具体的方位,演变成了“在那个方位买到的物件”,最终,“东西”就成了物品本身的代称。
五行说
只有“东西”能够交易
方位说虽然流传甚广,但这并不是崇祯皇帝收到的版本。
不知道是投其所好,还是临场应变——传说中,崇祯皇帝得到的答案是“五行说”。
面对皇上的“十万个为什么”,他的辅臣周延儒是这么解释的:
东属木,代表竹木花草等物品。
西属金,代表金属、刀石等物品。
南属火,火会烧毁东西,不能拿。
北属水,水会流失,也不好拿。
中属土,可以用于建筑,但泛指物品时不如木和金全面。
东西对应的,就是木和金;南北对应的,则是火和水。东和西代表一切能携带的物件,而南和北代表的是无形无体、无法交易的事物。因此,只能说“买东西”,不能说“买南北”。
民间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则把这个趣谈安在了南宋理学家朱熹身上——
据说他看见两个老妇人提着竹篮去赶集,便顺势问学生:为什么是“买东西”,而不是“买南北”?而朱熹给出的回答,同样是五行说。
从这个角度来看,五行说更像是一套文人雅士的“机巧应答”,用中国哲学最经典的框架,给一个日常俗语披上了文化的外衣。
它未必是词语真正的起源,却因为说理圆满、趣味盎然,被一代代人传了下来。
演变
从“物件”到“骂人话”
有趣的是,“东西”指代物品之后,它的语义并没有停下脚步——它开始“跨界”了。
语言学家告诉我们,在“东西”成为物品代称之前,宋元时期的人在书面场合更常说“物事”。
南宋大儒朱熹的《朱子语类》里,“物事”一词出现了799次,而表示“物品”的“东西”一次都没有。
大约从元代到明代,“东西”才开始大规模地取代“物事”,成为指代“物件”的通用词。到了明代小说里,“东西”已经很常见,而“物事”则慢慢退居到了吴语等方言口语中。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东西”开始被用来指代人和抽象事物——当然,几乎总是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
“小东西”可以是对孩子或宠物的爱称;
“老东西”则可能是熟络的调侃,也可能是直接的辱骂;
而骂人话的“终极表达”之一,就是“不是个东西”。

这句骂人话最早见于元代杂剧。《青衫泪·第三折》里就有“但犯着吃黄荠者,不是好荠东西”的说法。虽然那里还是字面上的“东西”,但已经为后来的感情化用法打开了通道。
至于“不是个东西”,也有一个五行说的趣味解释:
南北对应水火,而“水火”在古代语境中有一个不太雅观的含义——指代大小便。
所以骂人“不是个东西”,等于在说对方连物品都不如,只能算“水火”——也就是排泄物。
“不是个东西”到底是在说对方“连普通物件都不如”,还是更严重的“完全是个排泄物”?
就留给骂人者和被骂者自己去体会了。
除此之外,“东西”还可以指代非物质的事物。
比如“我跟你说个东西”(指消息)、“我想明白了那个东西”(指想法)。一张“东西”语义网,就这样从具体的市场、抽象的五行,一路延伸到了日常交流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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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买东西”的方位说和五行说,你更认可哪一个?
无论你站哪一边,都绕不开一个关键背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前文提到的《考工记》,就是对后世都城布局影响最深远的经典之一。你可能会问:是不是只有中国古代的城市才这么讲究?是不是所有中国城市都遵循整齐划一的布局?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不同国家、不同时期、不同城市,有着截然不同的建设理念与风貌。
在中国,你会看到北魏洛阳城、隋唐长安城、宋代汴梁城、明清北京城——它们如何从《考工记》的理想蓝图中生长出来,又如何在历史中各自演变。
在西方,你会看到古罗马的斗兽场与凯旋门、拜占庭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哥特风格的巴黎圣母院、法国古典主义的凡尔赛宫……
从“买东西”这句日常俗语,到一座座凝固历史的城市与建筑——你会发现,语言、文化与空间之间,藏着太多有趣的联系。
城市与建筑,等你来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