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地瓜腔”到“世界第一等”,一个闽商走过四十年
今天,闽商是一个数量庞大、涉及诸多领域的群体。在互联网、汽车、服装、地产等重要领域中,他们影响深远。他们不仅商业成功,更深度嵌入了中国的核心产业与国家叙事。
在大众认知中,闽商又是一个自带“反差感”的群体:他们出身草莽,却怀揣朴素的家国情怀;他们不避讳对财富的渴望,却在成功后对财富充满敬畏;他们多数时间低调务实,偶尔又“高调”得惊人。
去年9月,服装品牌CABBEEN卡宾在福建石狮的海边举行了一场大秀,这里是品牌创始人杨紫明的家乡。台下第一排,坐着七匹狼的周少雄、斯凯奇的陈亨利、特步的丁水波、安踏的赖世贤、鸿星尔克的吴荣照……他们既是来看秀,更是来站台。闽商,一如既往地抱团。大秀结束时,杨紫明跑过150米长的T台,在按惯例致谢后,拿起话筒,唱了一首闽南语老歌《世界第一等》:
“短短仔的光阴,七逃着趁少年时,求名利,无了时,千金难买好人生……”
闽商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他们的“拼”从何而来?在赚钱之外,他们还在追求什么?
有人说,杨紫明是闽商中的“小老弟”。但恰恰是这样一个“小老弟”,提供了一个观察闽商最鲜活的切口。通过他,我们或许能看懂闽商身上那些看似矛盾的特质——他们为什么那么拼?拼完之后又去了哪里?

“地瓜腔”的生存观:
不拼就会死

闽南虽沿海,却多山少田。海洋能提供蛋白质,但人活着更需要碳水化合物。没有庄稼,只靠水产,依旧很难维持生命体征,“如果没有地瓜,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所以很多人管闽南话叫‘地瓜腔’。”杨紫明这样说。1971年出生的他,小时候一天三顿都是地瓜。

地理环境,决定了闽南人的性格
恶劣的生存环境,塑造了闽南人“爱拼”“爱冒险”的性格,甚至有时“恬波涛而轻生死”。5岁那年,哥哥教他游泳,是直接把他踹进池塘。“能游回来你就学会了,淹死了就再见了。”这是闽南人特有的生存教育——为了收获,冒险是值得的;想要生存,只能靠自己。
越是贫穷的环境,人们越信仰丛林法则——谁拳头硬,谁才不会被欺负。瘦小的杨紫明开始练拳击。“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能帮你?”

做拳手时的杨紫明(中)
家里五个孩子,生活艰难。杨紫明从6岁上街卖茶水,一分钱一杯。因为没钱,9岁才读小学。十几岁时,他还在家里的服装铺子里琢磨过一个门道。当时店铺里进了一批货,怎么都卖不动,堆在角落里落灰。他觉得“有什么卖什么”太过机械,自己试着把领口改小、腰身收窄、口袋换个位置——没想到,这些“改过”的衣服摆出去,竟然大受欢迎。那时的他不爱读书,更喜欢街头,“我能在街边挣钱,我读个毛书啊?”
少年时的灵机一动,总会被对生存的渴望一笔带过。他打拳击打进省运会,拿了季军。尽管对冠军多有不服,但他还是选了另一条更切实的路——去香港跟姐姐做服装批发生意。他喜欢时装,小时候就总穿着淘来的廉价但搭配亮眼的衣服到街上当靓仔。那时他心中的美好生活,就是穿着靓丽的衣服在街头穿梭。
在香港,杨紫明从扛大包做起,后来又学了设计,有了自己的铺面。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来袭,大批订单作废,货堆成山。“输了就输了,只要你还在牌桌上。”
他转战广州,在红棉酒店租下一间档口做批发,住处没有空调,闷热难耐。生意好转后,他在当时广州最大的步行街北京路开了一家小店。
每一个服装品牌创始人,大多会有一件“决定性的设计”。杨紫明将女装中的腰线用在男装上——这是他早期的颠覆之举,最终大受欢迎。“如果说香奈儿解放了女性的腰身,那我可以说,我解放了中国男性的腰身。”
此后,他和他的品牌拿奖无数,迅速扩张。许多人工作后为自己买的第一件潮牌服饰,都是来自CABBEEN卡宾。

2013年时,CABBEEN卡宾品牌已经走上正轨,在广州北京路步行街专门店规模可观
贫穷是底色,冒险是本能,坚韧是活下去的副产品。闽商的“拼”,不是性格使然,而是被贫穷逼出来的生存本能。像杨紫明一样,在事业的起步阶段,他们渴望赚钱、渴望成功,本质上是渴望生存。饿过的人才知道“不拼就是死”。这一代闽商的起点,几乎都是这样一脚泥、一身伤地跑出来的。

闽商的坦荡:
我就是想证明自己

当生存不再是问题,人就开始渴望“证明自己”。

杨紫明在新加坡管理大学的博士毕业照
事业有成之后,杨紫明像一名虔诚的“补课生”,一路考取了湖南工业大学本科、中山大学硕士,成为哈佛商学院校友,又拿到了新加坡管理大学工商管理博士学位,现在在日内瓦大学读金融学博士,还成了北京服装学院的客座教授。有一次在北服讲完课,学校给了他5000元课酬,装在一个印有“北京服装学院”字样的信封里。他特意又多要了四个一模一样的信封,把钱分装进去,带回家送给长辈。潜台词是“你看,那个不爱读书的小子,现在去给大学生讲课了”。
他喜欢掌控感带来的快乐——掌控时间、掌控身体、掌控自己的人生。社交媒体上的他永远精力充沛,工作强度惊人,工作之余还要完成自己的爱好。50岁时为拍《时尚健康》封面,他练了半年腹肌,脱水脱脂,“那是送给自己50岁的礼物”。55岁,他扬言要再脱一次衣服,“让所有人看到我又有腹肌了”。
当被问起如此成功为何还如此努力时,杨紫明说:“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我设一个目标,达到这个目标才快乐,”他说。

50岁时,杨紫明为《时尚健康》拍摄的照片
不可否认,杨紫明有他天赋过人的一面。他的心力与体力是相互依存的。他闲不住也停不下来,不断为自己增加难度,然后享受目标实现的成就感。当然,这一切要有一个好的体力,这是运动员生涯带给他的礼物。
人类的快乐源自挑战与回报。有挑战而无回报的事情,人们会马上放弃;有回报而无挑战,人们会沉迷。有挑战又有回报的事,则让人快乐。促使人类进化的,往往是生存无忧之后,对无聊的恐惧。作为一个个体,杨紫明对于挑战与回报的阈值,以及为此付出的体力,比普通人要高得多。
近两年,他以“老网红”的身份做起抖音、视频号、小红书,但他坚持不直播、不卖货、不喊“123上车”。“我只是分享我的生活、我的态度。你喜不喜欢我?说实话,你不喜欢我才不在乎呢。”他并不赞成一些网红利用名气误导年轻人。
一个人的成功,未必始于宏大的理想。有时仅仅始于“我想证明自己”这么朴素的自我满足。杨紫明从不掩饰这一点——这是属于闽商的坦荡。

融入“最好的时代”
成为其中一部分

当一个人在“证明自己”之后,会发生什么?有些人会停下,有些人会迷失。但杨紫明发现,他还有更大的舞台——那些舞台不在T台上,而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在广州北京路的卡宾店铺里,摆着一张证书,上面写着:“感谢您为国防军工所作出的特殊贡献。”落款是中船714所。拿到这张证书时,杨紫明难掩激动——“对一个普通服装设计师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这不是他唯一一次收到这样的认可。
201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大会。杨紫明和CABBEEN卡宾为其中7个群众游行方阵制作了5万多件服装。那些衣服“穿”在天安门广场上,“穿”在历史里。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六位为中国冰雪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运动员作为奥林匹克会旗护旗手亮相,他们身上那抹惊艳世界的“天霁蓝”,出自CABBEEN卡宾的车间。杨紫明与设计师王逢陈合作,将《千里江山图》的意境融入服装。北京冬奥组委开闭幕式工作部发来感谢信,信中写道:“贵单位凝神聚力、高效组织、精益求精、攻坚克难,出色地完成了开闭幕式服装设计制作及造型等工作任务,充分体现了高度的政治站位和强烈的责任担当。”

2022年北京冬奥会,CABBEEN卡宾承接奥林匹克会旗护旗手服装制作与生产
2021年,杨紫明受邀担任“长征五号B遥二”火箭发射队队员服装总设计师。此后连续多年,他为火箭发射队队员提供专属服装,从酒泉到文昌,从戈壁到海边。酒泉的冬天零下二十多摄氏度,他用最好的赛里木湖鹅绒做羽绒服;文昌的夏天闷热潮湿,他用功能面料保证透气干爽。每一次发射,他这位发射队的荣誉队员或在现场或守在屏幕前。发射队员们给他带回新疆的大枣、陕西的核桃、宁夏的枸杞——这是他们最真诚的礼物。

长征五号遥八运载火箭发射成功后,杨紫明在成功旗上签名
2025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CABBEEN卡宾再次接到紧急任务,为合唱方阵设计并制作3000双“小白鞋”,要兼具皮鞋的正式感和运动鞋的舒适性,让3000名大学生站几个小时不累、不闷、不滑。为此,CABBEEN卡宾采用了3D打印技术,鞋底用光敏树脂一体打印,精度达到毫米级,还根据南北方人脚型差异微调宽度;仿生蜂窝结构有效缓震、吸压、防滑。
也是在202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福建舰正式入列。杨紫明受聘为“CABBEEN卡宾与中国航母FLEET18联名款航母飞行员夹克首席设计师”。这款夹克选用三层高强度尼龙面料,结构上吸收传统舰载飞行员夹克设计语言,袖口和下摆采用螺纹防风工艺,小立领兼顾实用与美学。夹克胸前的立体印花魔术贴章采用TPU高周波印刷技术,触感柔和却充满力量。军事评论家曹卫东曾说:“一件好的军装,能赋予军人勇气。”杨紫明深以为然,“服装不是简单的外壳,更是精神的延伸,”他说,“我们希望用一针一线诠释尊严,传递这份力量。”

杨紫明受聘为“CABBEEN卡宾与中国航母FLEET18联名款航母飞行员夹克首席设计师”
这些重点项目,有些在开始时并没有明确的商业目的,但他依旧全力以赴。火箭发射队队员的服装,他连续做了七年,全是义务赞助。阅兵“小白鞋”的订单,20天极限交付,成本远超预算。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些工作可以为他带来快乐。
我们可以将这种快乐称为家国情怀。家国情怀是宏伟的,更是朴素的。但本质上,这是一种朴素的人类情感——为国家的事情做出自己的贡献,这是一种无比的成就感。那个石狮的街头少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证明着自己。
杨紫明的口音是“地瓜腔”,情怀却在星辰大海。
“我是个服装人,”他说,“我能为国家做一点事,我很开心。我的幸福感哪里来的?我自己给我的。”
时尚和家国往往是分不开的。一个国家的时尚,承载着一个国家的向往。今天的中国人,向往着驶向深蓝、飞向太空。而杨紫明,正在将这种向往变成具象的时装,让更多人穿在身上。
北京服装学院副院长邹游这样讲述他们工作的意义:“当国家处于重要历史节点时,我们是被历史选择的参与者。”在他看来,CABBEEN卡宾的设计体现了中国新一代设计力量的成熟,杨紫明具备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国家意识,将军旅精神与商业逻辑巧妙结合,为行业树立了新的标杆。
杨紫明出生在一个贫瘠的时空。今天,他又正生活在一个“最好的时代”与“最好的地方”。他感谢这个时代、感谢这个国家,所以他渴望融入这个时代,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并真正成为它的一部分,哪怕是那么轻轻浅浅的一点点。
这似乎是许多闽商的共同心声。
闽商们正在用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令人尊敬的事业不是空中楼阁,有迹可循才更为扎实。一个人想要改变世界,首先要满足自我。而当他们满足了自我之后,会发现,那个更大的世界,一直在等着他们。

“求名利,无了时,
千金难买好人生”

今年,杨紫明花了不少钱买了一台冰淇淋机放在公司,身边许多人劝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喜欢。”
从渴望生存,到满足自我,再到家国情怀。杨紫明的人生脉络是清晰的。他出身贫瘠,却活成了最辽阔的人,活成了一个自由的“网红小老头”。
“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一种辽阔的格局。当一个人或一家品牌进入这样的状态,发展也会水到渠成。
2025年,CABBEEN卡宾开始出海,在马来西亚开设品牌又一家海外门店,将版图扩展至东南亚。一个新的故事再次拉开帷幕。

除了开设门店,今年3月,CABBEEN卡宾还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核心时尚地标升禧广场开启了一场为期五天的快闪体验
去年那场石狮海边的大秀,主题是“行李箱”。这是他对闽商、闽南人,甚至中国人命运的理解:我们的出走,从来都是为了有朝一日的返回。就像《世界第一等》里唱的:“短短仔的光阴,七逃着趁少年时,求名利,无了时,千金难买好人生……”
杨紫明今年55岁。他还在跑。“老板不是没有眼泪,老板只是含着眼泪依然奔跑。”他说。员工可以说“我不干了”,老板跟谁说?他现在怕什么?“我怕我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我怕辜负别人对我的信任。”
他说自己最想要的证书,不是博士学位,而是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资格证书。退休后想去小学支教,当体育老师。最难的不是别的,是普通话要考级,“我普通话考不过。”

CABBEEN卡宾2025年海边大秀
海风会吹散脚印,潮水会抹平辙痕。但那个从海边跑来的男人,下一次大秀结束,还是会冲刺跑完那150米,再唱一遍《世界第一等》。从“我要生存”到“我要证明自己”再到“我喜欢”。一切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伟岸,又比人们想象得更脚踏实地。这一路杨紫明跑了快40年,也是属于一个时代的闽商们的缩影。
或许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行李箱的重量天差地别,但在石狮海边的沙滩上留下的,依然是双脚和行李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