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嫣然」:寒潮里的最后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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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0日,北京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凛冽的一场寒潮。

开车顺着阜通东大街找过去,如果不盯着导航,很容易错过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以下简称 “嫣然医院”)。这栋四层的灰色建筑正陷入一种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外墙上的招牌已经卸掉,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灰白色印子。

玻璃门上贴着房东致患者的告知信,称嫣然医院自 2022年1月起未按合同约定支付房租、物业费等,截至2025年9月30日,欠款已超2668万元,给其造成严重损失。并列贴着的,还有法院2025年11月4日发布的强制执行书,要求医院在30日内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即腾退并交付北京市朝阳区望京东园519号楼。

医院招牌已经被卸掉。

然而,这间面临 “迫迁”的医院,在大寒这天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热闹。前台的电话铃声不断响起,工作人员重复指引着捐款渠道;一楼的捐款箱旁,不时有被家长领着的、郑重其事塞进压岁钱的孩子。

“一整天了,不断有人过来(捐款)。”旁边诊室的医生感叹,像是“农村赶大集”。人们正试图做一件最原始的事:既然这里快要塌了,那就搭把手把它接住。

一场保卫战

一场保卫战

寒流没能拦住赶往望京的人。

一楼诊室旁,放着一台透明的捐款箱,里面塞满了百元钞票、零钱和团成卷的纸币。一个孩子抱着自己的黄色存钱罐,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一元纸币,塞进箱子。

在他身后,大人们举着手机,拍下这些细碎的瞬间。

捐款人群中,有一位来自内蒙古的唇腭裂患者。他并非嫣然医院的直接受益者 ——直到大二,已经超18岁公益救助年龄线后,他写信向湖北一家医院院长求助,又靠着自己勤工俭学攒下的钱,做了四五次手术,最终完成治疗。他说自己童年时常被歧视,步入社会后也总遇到异样的眼光。在他成长的年代,许多偏远家庭因信息不通而错失治疗时机,而如今网络的发达和公益平台的存在,可以让患儿家庭不至于像他一样再走弯路,“这是时代的进步”。

1月20日上午,嫣然天使儿童医院门口。

除了零散的善意,更具重量级的援手也密集降临。

1月18日,一支来自安徽阜阳的民营医院团队专程赶来北京。他们此行的目的明确:与嫣然医院院长见面,探讨一种具体的援助可能——如果嫣然医院因场地问题难以为继,他们愿意提供约一百张床位,用于接收和分流患者。

然而当会谈转入具体实操层面,现实的复杂性开始浮现。双方意识到,唇腭裂序列治疗并非简单的床位供给。由于核心医疗技术和医护团队都集中在嫣然医院,患者一旦转出,在治疗衔接和手术安排上都存在现实困难。

类似的好意,落地并不容易。 1月17日,一位昆山企业家也公开表示,愿意无偿提供一处约2500平方米的商业空间,用于支持嫣然天使儿童医院在当地设立分院。据 紫牛新闻 报道 ,院方人士随后对此回应称,设立分院牵涉主管部门审批、专业医疗团队组建及大型医疗设备配置等一系列复杂且耗时的流程,短期内难以实施,因此目前暂无相关具体规划。

1月20日下午两点左右,嫣然医院一楼接待处附近又多了几张生面孔。为首的是一名年近60岁的女性,她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说他们来自台湾一家大型企业,此行专程到北京,希望与嫣然医院谈合作。

她表示,企业董事会关注嫣然医院已有一段时间,此前看过李亚鹏发布的视频,也了解医院这些年持续进行的公益医疗工作。 “董事会里讨论了很久,大家都觉得,这件事不太像在做一个项目。”她停顿了一下,“更像是在替社会扛一些责任。”

她和医院理事长李亚鹏约好当天下午三点进一步沟通。他们此行并非只为了捐款, “如果只是钱,其实很快就能谈完,”他们更关注的是,如何建立一种长期的支持模式。如果医院面临搬迁需求,他们在大陆也有可以协调的场地资源,“条件合适的话,可以无偿提供”。

大家急着保卫的,其实是这栋四层楼里一套独特的 “生态实验”。

这家由 50多个人构成的医院里,每层楼都有自己的使命:一层是发热门诊,二层看专科,三层安置唇腭裂患儿,四层是手术室。医院日常会用一、二层门诊赚的钱,补贴三、四层楼的唇腭裂救治。一位工作人员说,就在前一天(19日)上午,这里还完成了6台手术。

每层楼都有各自的使命。

李亚鹏早在 2014年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希望嫣然医院能实现“自我造血”——即通过日常运营实现收支平衡,并将可能产生的盈余用于救助贫困患儿。尽管如今看来,医院的这一目标并未达成。

最近几天,由于到访者太多,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调至一楼维持秩序,并将探访者限制在一楼大厅区域。 “不能影响医疗秩序,这是首要的。”嫣然医院工作人员林枫解释,医院当天还需要进行全院消毒,因为很多住院患儿年纪太小,术后一旦感染会很麻烦。作为专科医院,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有限,“所以我们一直特别谨慎”。

林枫自 2021年开始就在嫣然医院工作。他选择留下的原因很直接:认同李亚鹏和他所做的事。

作为一家带有公益属性的医院,嫣然 医院 常常会做一些 “分外之事”,林枫对此感触颇深。新冠疫情期间,医院自身也承受很大的经营压力。当时,不少外地来京的唇腭裂患儿需要先隔离,动辄十几天的酒店费用,对不少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医院为此特意协调了周边酒店的折扣,还有员工自发为孩子们捐助奶粉和衣物。“家长当时都很着急 。 ”林枫说,毕竟手术耽误不得——新生儿三个月是治疗的黄金期,手术越晚,效果可能越差。

这份善意也的确收获了回响。平时,嫣然医院会为附近的外卖骑手处理一些磕碰伤 ——这不属于正式接诊,也不收费,只是纯帮忙包扎处理伤口,使用的耗材不走医院报销流程,需要由院方单独出钱购买。因此,当医院遇到困难的消息传出后,第一时间赶来捐款的,就有这些受到过帮助的骑手。

冬天的北京入夜早,下午刚过五点,嫣然医院便如往常一样锁上了大门。但直到晚上七点,仍有市民陆续赶来。他们裹着厚羽绒服,借着手电光仔细阅读贴在墙上的法院公告与文书。有人试着推了下上了锁的玻璃门。门推不开,他们也没有多留,带着善意转身离开。

“ 嫣然 ”救得了“嫣然”吗

“ 嫣然 ”救得了“嫣然”吗

嫣然医院的房租危机始于 2020年。

2019年,原有租约到期后,房东将续约租金上调了一倍,年租金由500万元提高至1000万元。嫣然医院在官方微博中回应,为保证持续经营,医院被迫同意新租金。但新冠疫情暴发后,医院面临巨大经营压力。

“在此期间,医院无法经营,但人员的成本仍在正常支付,才造成了欠租的情况。”李亚鹏解释,若按原租金,已尽力支付,他希望租金能回归“合理正常的市场水平”。

房东一方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作为房东,他也非常希望医院能够继续。他说,在 2010年至2020年首个租期内,自己以低于市场水平的租金支持医院发展,这是出于对公益事业的善意扶持,而非市场交易常态。2019年续约时,依据当时望京商圈写字楼市场均价(约6.2元/㎡/天)协商确定租金,实现了从“友情价”到“市场价”的平稳过渡,符合商业逻辑与契约精神。

嫣然医院自 2022年1月起开始拖欠租金。双方多次协商失败后,房东于2023年将其告上法庭。2025年,嫣然医院在房租诉讼中两审均败诉。至同年11月,因医院未履行生效判决,案件已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法院将依法强制腾退房屋。

玻璃门上的判决书及公告。

1月13日,李亚鹏在个人微博发布视频,讲述因拖欠2600多万元租金而面临迁址甚至关停的整个经过。他坦承拖欠房租属于法理上的责任,只是2019年签约时,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新冠疫情以及诸多经营上的挑战。

镜头前的李亚鹏看上去有些疲惫,他说自己只能 “接受现实”“遵循现实”。他坦言,个人能力终究有限,但未来仍会以最个人的方式坚持下去,比如开个唇腭裂的小诊所或免费咨询,“我李亚鹏这张老脸,在马路边我就化缘,也能化出一台手术。一年做一台也可以,十年做一台也可以啊。”

此后短短几天内,与李亚鹏及医院紧密相连的嫣然天使基金,收到了汹涌如潮的捐款。一些托举是因为想要 “报恩”——曾经受嫣然天使基金帮助过的唇腭裂患者,甚至将个人ID改为“嫣然天使基金会受益者”,并晒出接受治疗前后的对比照片,呼吁社会关注与援助。截至1月20日,“李亚鹏邀你一起帮唇腭裂患者重绽笑颜”公益项目已筹集善款超2400万元,且还在持续上涨。

然而,一个冰冷的现实很快被公布,涌入 “嫣然”的钱或许救不了“嫣然”。

李亚鹏在 1月17日的后续视频中澄清,尽管 嫣然天使儿童医院 和 嫣然天使基金 目标都是帮助孩子,但其实这是两家相互独立的机构,按规定,捐入嫣然天使基金的善款只能用于唇腭裂患儿的手术救治,不能用于支付医院的房租。

于是更多人自发到医院线下捐赠,想为嫣然 “凑房租”。也 有 人将捐款打入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银行账号中,并备注 “用于捐款”。

不时有人赶来捐款。

“嫣然”的钱救得了“嫣然”吗?对此,一位非营利组织法研究者向《凤凰周刊》表示,如果医院没有主动发起公开募捐,那么来自线上和线下的这些钱都属于公众自发的“定向赠与”。从法律上讲,像嫣然这样的民办非营利机构被动接受这种捐款,并不违法。其监管主要靠机构自己的财务制度、主管单位以及登记机关的年检等常规方式。

但她更担心的是背后的管理问题 ——这家医院目前到底是谁在管?它究竟还遵循着非营利机构该有的“理事会领导下的院长负责制”,还是已经交给了一家以营利为目的的机构在“托管”?具体的托管协议是怎么签的,外界并不清楚。

1月20日晚,李亚鹏在社交媒体视频中展示了近期直播收到的平台分账金额为29万元,称将全部捐给嫣然医院,并已备注“替网友捐赠”,“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礼物,感谢大家 ” 。

他同时提到,因为不同捐赠人善款的用途意愿是不同的,目前院方正在做分类统计的工作,之后将会向社会公布捐赠情况。他希望公众能以安静、平静的心态来看待嫣然,

“公益是一场马拉松,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希望嫣然能得到大家持续长久的关注和支持”。


等待手术的孩子

1月20日,当外界正在讨论这家医院能撑多久时,李青带着女儿婵婵从黑龙江赶来。

她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乎,检查、填表,楼上楼下奔走。下午一点多,终于办妥了所有入院手续。医生说,如果检查结果一切顺利,大约后天就能安排手术。

李青稍微松了口气,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个面包,走到冷风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

婵婵今年11岁了。李青怀孕到七个月时,产检查出胎儿患有唇腭裂。

挣扎许久后,她选择迎接这个新生命。李青本就受孕困难,婵婵的到来,对她而言弥足珍贵。她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咨询了当地医生。医生告诉她,“这病,能治。”但彼时医生没有说的是,很多唇腭裂患者需要做的手术远不只一次,而她后续要面对的,也不只是手术本身。

三个月时,婵婵进行了第一次修复手术。之后,李青加过很多患儿家属群,2016年,她在一个QQ群里听说,河南有位医生能为患儿免费实施唇腭裂修复手术。当时公立医院对此类疾病的诊疗,医保报销范围有限,单次手术费用约在1万至5万元不等,此外还有日后的正畸、语音训练、心理咨询等长期项目,需要完全自费。冲着免费手术,李青带着刚满三岁的婵婵去河南求医。

后来,这位河南医生入职了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李青也就带着婵婵追随医生转诊到北京,又做了两次手术。这次来嫣然,是为了做牙槽嵴裂修复手术——婵婵的上颌牙槽骨存在一段裂隙与骨缺损,导致上下牙齿对不齐,脸型有点“地包天”。李青的丈夫在网上看到嫣然有三个免费名额活动,便提交了申请。

李青说话很轻,讲起这些年的经历,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婵婵8岁那年,李青决定告诉她患病的真相——由于三个月就做了修复手术,婵婵并不知道自己出生时的模样。很长一段时间里,李青都在给婵婵做心理建设,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什么是唇腭裂,然后她给婵婵看了刚出生的照片:和其他小婴儿不同,她的上唇有一道清晰的裂隙,几乎延伸至鼻孔,“真的真的很吓人”。

看到照片,婵婵没有显现出特别的表情。李青揣测,女儿心里应该是难受的,她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接纳这个事实。“如果孩子很受伤的话,我可能会愧疚一辈子”。但好在,这些设想中的阴影并未真正笼罩婵婵,她依然健康地长大。刚入学时,曾有好奇的同学问起她嘴唇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对此婵婵的回答一律是——“在妈妈肚子里不小心摔的!”

嫣然欠租的消息在墙外翻天覆地,墙内却住满了患儿。一位家长透露,嫣然的病房最近都是满员,截至发稿前,仍收治着二十余位唇腭裂患儿。即使在欠租消息公布后,每日仍有新患者陆续入院,其中多数是此前已预约登记的孩子——仅1月19日一天,院内就又新收治8名住院患儿,而更多患儿仍在排队等待手术。

据透露,病房现在是满员状态。

在视频中,李亚鹏表示:“从法律程序上,它(嫣然)不应该存在了。这是现实。我们只是站好最后一班岗,把这些孩子都送走。”

刘水的孩子入院四天了,手术排期还没定下来。她有些焦虑,但也没什么办法。

王阳则拖着黑色行李箱,带着儿子小黎办理出院手续。1月13日那天,他刚跟着小黎出手术室,就在手机上看到了医院欠租的新闻。

在医院楼下那家常去的面馆里,小黎小心地摘下口罩,他的嘴唇和鼻腔外仍裹着纱布和医用胶带。喝水时发出轻微的呻吟,每次吞咽似乎都牵动着伤口。清汤牛肉面摆在面前,他吃得缓慢,由于创口,他很难做出正常的咀嚼动作。也格外怕烫,只能小口抿着软烂的面条和汤汁。

这是小黎的第四次唇腭裂修复手术,前三次都是在老家完成的。这次转来嫣然医院,医生的评估结果是:大概率还需要至少两次手术,整个序列治疗才算完整。对于未来,王阳摇摇头,“我们能有什么计划,从来没啥计划,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咯”。

但他判断,应该还是能在嫣然医院完成后续治疗,至少医院已经给了他肯定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