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多月前的全运会赛场,18岁的全红婵是全网关注的焦点,与一年前的巴黎奥运相比,她变得更高更壮了,不再是人们记忆中的“小不点”,她的手腕、脚踝和腰部贴了很多运动肌贴。在这一届女子团体双人10米跳台比赛中,她完成了标准、流畅的动作,与搭档王伟莹夺得第一,但在双人十米台上她只跳出了第五的成绩,随后退出了单人10米台的比赛。赛后,教练何威仪告诉媒体记者,全红婵身上有不少伤病。与此同时,处于发育期的她,也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另一个现实挑战——身体变化对技术和状态的影响。
跳水是一项起步极早、对天赋要求极高的运动。许多运动员在六七岁开始接受专业训练,到了十二岁左右,技术熟练度、力量和轻盈都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开始崭露头角。然而,多位国家跳水队运动员和教练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提到,对于女子跳水运动员来说,随后而来的14岁到16岁的发育期是她们职业生涯中最难跨越的一道坎。
身体变化带来的控制力下降、水花变大,往往会让选手成绩断崖式下滑。这在极致讲求笔直和轻盈的10米跳台尤为明显。对运动员来说,发育期既是身体变化最大、受伤风险最高的年纪,也是心理上最容易感到彷徨的时期。顶尖选手竞争更新速度极快。许多年纪尚小的运动员,往往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迫离开赛场。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凭借极度苛刻的自律和加练,熬过这一阶段。
这篇报道记录的,是那些在激烈而残酷的跳水体系中,经历发育期能力下降与挫败感的运动员,以及她们走下跳台之后,试图开启的生活。
“不敢普通”
马斯诺是2009年进入国家跳水队的。她那时12岁,身高一米四出头,娇小的她四肢修长,站在跳台上举起双臂预备的时候,从侧面看,笔直得就像一枝竹条,是最适合跳台比赛的身形。那一年,她拿下全运会女子跳水10米台第六名,刚刚好达到国家队的入选资格。这之后,她又紧接着拿下了亚洲锦标赛冠军。

马斯诺的比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马斯诺记得第一次从天津去到北京天坛东路的国家体育总局训练中心时,是带着一种“见偶像”的心情。训练中心汇集了各个项目的国家队训练馆,像一所巨大的、封闭的学校。每天早上八点半,她在宿舍门口坐上大巴,穿过园区去往跳水馆,路上常常会遇到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乒乓球队、羽毛球队的奥运冠军。她自己队里,最有名的是已经拿了两块奥运金牌、24岁的吴敏霞。她特别激动的一次,是在食堂遇见刘翔。
对于跳水运动员来说,在走上奥运这个最高赛场之前,往往要经过这样一条固定的上升路径:先通过基本的选材考核,进入业余体校接受启蒙训练;然后进入省队试训成绩好可转正成为省队的正式队员,参加全国范围的跳水锦标赛、选拔赛,积累成绩和排名;这之后省内最优秀的选手会获得参加最高规格的赛事全运会的资格;在全运会上进入前八名、或者在全国赛上积分很高的选手,才有机会被选入国家队。
马斯诺跳水生涯的起步算得上顺遂。5岁时,马斯诺就由身为体操教练的父亲送进业余体校练体操,7岁时又转去练跳水。因为在体操队打下了旋转、跳跃动作的底子,马斯诺在跳水队的学习显得比同龄人快一截。只花了两年,她就从省队试训转为正式队员,可以每个月拿2000块钱津贴。不过,每隔一段时间,马斯诺就会发现有一些小伙伴坐在场边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怎么练了,教练对他也不像往常严厉,她就知道,大概率是这个队友要走了

马斯诺获得2011年国际泳联跳水大奖赛马德里站女子单人10米跳台冠军。(受访者供图)
但2009年进入国家跳水队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中国跳水运动水平在世界排名中长期处于领先地位。国家队全队一共有四十人左右,都是各省队成绩最突出的、处在“黄金时期”的运动员。在这里,选手们压力的增长是指数级的。马斯诺觉得,队内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亚洲乃至世界赛场——个人在队内的排名变化急剧加速,这是一场更严酷的筛选。
在跳台项目中,“压水花”是每一跳的终点,也是最难完成的瞬间。运动员在空中的时间不足两秒,要在完成数周翻腾和旋转后,于最后一刻迅速“收住”身体——双臂上举,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的手背,将身体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入水的一瞬间,手掌必须与水面完全对平,把身体前方那层来不及逃开的空气,瞬间按进水底,再在水下迅速向两侧拨开。随着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欻(chuā)”,人从被压开的水中钻入,水面只留下一个迅速合拢的洞,几乎看不见飞溅的水花。
“每个人都跳得很优美,很少有大水花。从比赛场上的难度动作,到半周这种基础动作,大家都完成得非常好。每天看到的,都是教科书一样的动作。”马斯诺说,她再也“不敢普通”。
如果一切发挥顺利,马斯诺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从国家队的二线运动员,逐步进入一线,成为奥运选手或替补。而事实是,脱离了启蒙教练的她,一时适应不了新的训练节奏,动作开始变形。“练了几个月之后,我就发现,为什么整个场馆里,好像只有我在‘放炮’?”
国家队的跳水馆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镜头几乎时时对准跳台上的运动员,进行直播和慢动作回放。有人跳得好,入水声清脆,全场会鼓掌;一旦失误,镜头也会拉近、重放。马斯诺开始害怕失误。一旦“放炮”,尽管大家会假装没看见,她作为当事人,却清楚地知道,大屏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动作。所以她只想尽快隐身在水里,不想游出水面。后来哪怕只是站上跳台,她也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马斯诺记得,有一次吴敏霞看完她跳,走过来安慰她,半开玩笑地问:“你这个压水花的技术,咋没有了?”马斯诺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2009年国际泳联大奖赛,刘甜(右三)取得了女子十米跳台双人冠军(受访者供图)
同样感受过这种训练高压的还有刘甜。她比马斯诺大三岁。与马斯诺不同,刘甜练的是跳板。刘甜是湖南郴州人,7岁时,她到长沙进入湖南省队训练。13岁,她因为在青少年全国赛里积累的高分,被湖南队推荐到国家队,而且是被分到跟郭晶晶、何姿、秦凯他们一个组,师从冠军教练钟少芬。在人才济济的国家队,这个组的实力也公认是比较强的。那时候,刘甜觉得自己是新的一批小队员里“被看好”的那一个。但在回忆刚进去时的第一感受,是胆怯,“觉得自己很渺小”,资历差距摆在那儿,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训练场里,彼此注视”。
发育期
2011年,当14岁的马斯诺还在国家队艰难适应着新的训练方式,渴望追赶上队友时,发育期却来了。
那时她还没有明显发胖,但已经隐约感觉到,对身体的掌控力在下降。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凭记忆复制出曾经能稳定完成的动作。“就好像一辆自行车,悄悄换了一个螺丝,你不知道,还在往前骑,但速度就是再也提不起来了。”
对于马斯诺来说,发育期并不是一个可以慢慢适应的阶段,而更像一条难以逆转的下坠曲线。15岁那年,一米四出头的马斯诺体重涨到九十多斤,长期训练让她的手腕也出现劳损,水花也再也压不干净。训练逐渐变成一种机械的重复。她也察觉到,教练对自己的要求在悄然放松。“如果只是技术问题,我是可以慢慢调整的,但发育期不是。那种感觉是,能力开始坐跳楼机。”
广东省湛江市体育运动学校原教练陈华明在跳水行业已经近五十年,也是发掘全红婵的伯乐。他说,发育期对男、女运动员的影响不同,“发育期间,男运动员先长骨骼和肌肉,随着发育不断成熟,身体机能和力量素质会持续得到增长。而女运动员相反,在生长发育期,除了骨骼快速生长外,也非常容易堆积脂肪,由于生理上的变化,女运动员的身体机能和力量素质往往会有一个断崖式下降。再加上身高体重增加,运动负荷加大,这些因素都会对运动员产生强烈的负面影响。”陈华明说,对跳水女运动员来说,发育几乎是她们运动生涯最大的坎。
在所有跳水项目里,马斯诺十米跳台项目的站位最高,下水的冲击最大,也最考验运动员体格的轻盈。“一点点体型的变化,对水花效果的影响都是很明显的。而且我们国家小孩出成绩早,这个更新迭代是很快的,小孩一冲上去,水平就远远高于这些老队员了。”陈华明说,跳台出成绩的时间窗口短,不少女运动员是昙花一现。

2010国际泳联跳水大奖赛德国站马斯诺获得女子双人10米台冠军(图源: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公众号)
马斯诺最受打击的是2011年被退回天津队。通知下来的时候,教练没有解释更多,马斯诺也没敢去问“为什么”。马斯诺觉得自己就好像被“退货”了一样,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完在国家队的征程,她不甘心。回到天津队,她像陀螺一样重新转动起来,“猛猛地练”。教练也支持她,教练对马斯诺很严厉,体重一涨上去,就要求她套上外衣去跑步,跑完再回跳台训练。两个人想一起再拼一次,希望可以再次回到国家队。
但身体的变化更加显现。她比从前更容易感到饥饿,穿着泳衣训练,肚子上的变化教练一眼就能看出来。“知道不能吃,可就是控制不住,最开心的事情变成了吃。”高强度训练结束后,她最渴望的是碳水。有一次休息日,她去训练中心门口的小摊买了一份炒饭,除了香肠几乎没有别的配料,但在当时,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一个休息日过去,我能涨三四斤。”
动作开始变得不再轻盈,失误和受伤的概率随之升高。马斯诺感觉,十米台的下落忽然变快了,留给她调整动作的时间不够了。“正常的时候,我在空中是有时间的,有一种可以‘表演’的感觉,很从容。但那时就像抱着轮胎跳水一样。”当身体无法控制到垂直角度,入水时便会平拍在像水泥一样坚硬的水面上,皮肤被拍得通红。疼痛让她意识到,继续练下去,可能会受伤。

正在比赛的马斯诺(图源: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公众号)
而对于跳板运动员而言,发育期更像双刃剑,肌肉力量增长能让运动员起跳更有优势,体重增加会让运动员压板幅度更大、反弹更高,为动作腾出空间。作为跳板运动员,发育期一度让刘甜的起跳更有力了。但到16岁,她也明显感到控制力在下降。“我长高了,整个人的半径变大了,翻腾没有以前轻巧,重心也更难把握。稍微踩板踩偏一点,最后的偏差就会被放大。”
焦虑之下,她选择进一步加码训练。训练中心晚上8点20分的末班车,她常常赶不上,是教练开车送她回宿舍。“那是我练得最辛苦的一年。”她开始严格控制体重,零花钱由教练保管,不能买零食。为了第二天上称轻一点,她穿着厚衣服跑步,跑到衣服完全湿透。“后来才知道,那消耗的只是水分。”一次新加坡的室外比赛中,风很大。刘甜起跳时没能控制住力量,整个人几乎失控地从跳板上滑出去,重重拍在水面上。2010年,16岁的刘甜也被通知返回省队。

跳水比赛中的刘甜(受访者供图)
陈华明见过很多运动生涯停在发育期的女运动员,他说,跨过这一道坎,只能靠极度的自律,但是对于年轻的小运动员来说,这是和本能相悖的,对心智成熟度要求很高,必须有明确的目标,“要对自己要求更严格,时时刻刻的想着自己要做什么。”他提到三届奥运冠军陈若琳,除了天生的身体条件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有着苛刻的自我要求。
马斯诺在国家队时,陈若琳也在。那时陈若琳正在对抗发育期。“身边已经换了两三批人,她还在。”马斯诺对她的印象是“对自己很狠”,经常独自加练,跳得不够完美时,眼里反而会燃起斗志。“她几乎没有不标准的动作。”
重启的生活
马斯诺记得,16岁后的一天,省队教练第一次提出要把动作难度降下来——把207C,换成305C。
207C,也就是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是女子10米跳台上最关键的决胜动作。正式比赛要求运动员一共要选五组动作,大部分女子运动员都会优先选择向前翻腾的跳水动作,因为向后起跳时,运动员无法看到水面,要克服内心的恐惧,而且入水前只有不到一秒的瞬间展开身体,反应时间很短,要求运动员对空间的感知和节奏控制非常精准。顶尖运动员就要靠这个高难度动作拉开得分差距。马斯诺在亚锦赛上夺冠的那次,就是因为207C跳得很出色。
换成305C(反身翻腾两周半抱膝)就等于减少了一周的翻腾,难度系数下降了 0.5,是一个足以改变名次梯队的差距,哪怕跳得再好,分数也不会太出彩了,很难在国际大赛上竞争。“前面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降过难度。”那一刻,马斯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巅峰已经过去了。那段时间,她的比赛成绩下滑很厉害。“我现在甚至记不起自己16岁之后在干什么,好像什么记忆都没有。”18岁,她决定不再“耗下去”,退役去读大学。

《欲望跳台》剧照
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大致有两条出路:留在体系里,当教练;或者彻底走出去,不干跳水。前者是很多省队队员会选择的路——包分配,离家近,有编制和稳定的薪水。但马斯诺选择了后者。她说从退役的想法冒出来的一刻开始,她就觉得自己要在跳水之外,找到自己喜欢的事。
这条路并不平顺。她大学专业是韩语。刚毕业的时候,马斯诺是被现实推着走的。毕业之后她第一份工作是给一家教培企业做课前预告片,2022年左右“双减”,公司第一批裁员就裁掉了她。第二份工作,马斯诺去了一家学前教育视频创作工作室,不到一年又因为工作室倒闭而失业。她说,“有一万次想过,回去当教练”。
不过现在,她的人生已经完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单口喜剧。喜剧是她上大学时萌发的梦想。2018年,还在上大二的马斯诺在网上看了一场脱口秀综艺。“我觉得一个人在台上讲自己的故事,可以把大家逗得这么开心,好有成就感,太好玩了。”在宿舍,她睡在下铺,每天拿出电脑悄悄敲剧本,然后在微博上报名脱口秀活动。上铺问她在做什么,她就说自己在修电脑。第一个报名视频是在学校对面的影院酒店录的,“我就请两个店员当观众。”可是,以喜剧为业很难,她觉得“还是得先活着”,毕业之后也没有马上走上这条路。是几次失业让她决定破釜沉舟。

马斯诺的单口喜剧表演现场(受访者供图)
采访的这天上午,她在准备晚上的一场演出。当我见到28岁的马斯诺,她一米五的瘦小身板裹在一件圆鼓鼓的面包羽绒服下面,脸只有巴掌大,留着俏皮的中性短发,戴着大框的眼镜,看起来像刚上大学的学生。这是她开始接到商演的第一年。她最常讲的一类段子,是关于她如何被人错认成未成年人——发育期的两年过去之后,她体重回落,恢复到了七十多斤,也就是十三岁时的体重。在跳水队的十多年,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时间好像在她身上停下来了。
从七岁开始,她就已经过着一种近似专业运动员的生活:她住在队里,每周一到周六都要训练,每年只回两趟家。每天早上六点出早操,八点半开始训练,除了午休,一直练到七八点钟天黑。一周里有三个半天上会文化课,在专门给运动员开课的体工大队,马斯诺的同学有的练蹦床,有的练花样游泳,有的练篮球、击剑。下课之后回宿舍,马斯诺做作业,之后再压压膝盖。在那种封闭又单调的环境里,她没有去想过跳水意味着什么,也没想过别的小朋友是如何度过童年的,只知道听教练的话,埋头练。
这种经验的单一曾经让马斯诺感到自卑。有一次和同行一块写稿的时候,她听对方提到《三国演义》里的典故,听不懂,又不敢说出来。“我其实挺害怕别人嘲笑的。”她还发现,虽然跳水磨出了韧劲,但自己身上有一种和别人不太一样的“紧绷感”——必须要表现完美,不敢出错。
但更重要的是,作为运动员的马斯诺,退役之前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自己是谁,要成为谁。所以她喜欢单口喜剧这种重新回望自己的方式。在针对新手的指南上,她了解到喜剧写作要求不断追问情绪的来源,把困惑、失败甚至羞耻拆解开来,找到其中的荒诞。“你得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她觉得,只有足够诚实,段子才成立。这种诚实,也慢慢把她带向更广阔的世界。

马斯诺的脱口秀表演现场(受访者供图)
刘甜最终也离开了跳水。回到省队后,她又独自加练了多年,直到一次训练中腰部突然剧痛,检查结果显示椎间盘脱出,情况严重,必须马上手术。那一刻,她反而感到释然——这是她第一次确认,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不是自己的错。“我觉得我已经那么努力过了,应该换一种方式生活,而不是一直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退役之后,她获得了一笔退役费,去开过钢琴的培训机构,考过普拉提教练,还考了滑雪教练,开过滑雪的培训机构。生意并不顺利。疫情到来后,滑雪店很快走下坡路。谈起这些经历,刘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她并不后悔。“至少我看到了以前没有看到的世界。虽然可能没有一个很稳定的工作,或者一个很明确的方向,但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去做,我觉得这就是自由。”现在,她开始做体育类自媒体,重新与体育发生连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站在赛场中央。

刘甜在裁判执裁中(受访者供图)
采访接近尾声时,马斯诺忽然提起一个一直放在心里的念头。“你不觉得吗?好像只有拿过奥运冠军的人,才会有退役仪式。”她说。更多像她们这样的运动员,往往是在某一次训练、一次通知之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好像我们是不值得被告别的。”
她想为这些人办一场退役仪式。不需要掌声和奖杯。“我想用喜剧的方式。”在台上,讲那些没人知道的训练、失败和退场,也讲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