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右翼对马斯克时代的推特寄予厚望:许多人预测这将终结自由派媒体对信息传播的所谓垄断,还有人称为美国保守主义历史上划时代的时刻。
三年过去,马斯克对推特(现已更名为X)的掌控,确实为保守派带来诸多好处——最重要的莫过于他全力推动特朗普在2024年成功当选。但如今,随着MAGA运动的核心圈层逐渐陷入晦涩难懂的网络论战和右翼影响者之间的权力角力,保守派开始不得不面对一个不那么愉快的可能性:他们对X的主导权,正在促使MAGA分裂,而非团结。
这与马斯克入主前的推特时代形成讽刺性反转:彼时,自由派和进步派常常抱怨平台容易激化内部纷争,而保守派则坐山观虎斗,如今抱怨的变成了他们自己。
俄亥俄州州长候选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最近在《华尔街日报》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宣布,他决定退出X,理由是这个平台提供了一个“扭曲的现实投影”。而他并非唯一一个退出的保守派。
在史蒂夫·班农的《战斗室》播客节目中,前《布赖特巴特新闻网》编辑、保守派评论员拉希姆·卡萨姆也黯然表示要从手机上删除这款应用。
“X是一个后末日式的网络粪坑,充斥着机器人、恋童癖和政治文盲,”卡萨姆在短信中写道,“我删掉它,是因为它让我变笨。”
任何在马斯克时代使用X的人都知道,卡萨姆并非言过其实。
自马斯克接管并放松内容审查规则以来,研究人员发现仇恨言论和机器人账号(虚假账户)显著增多,特别是在总统辩论等高关注度的政治事件期间。
马斯克试图遏制机器人的手段反而给保守派带来了负面影响:平台今年早些时候推出的新功能,会显示账号所在国家,结果却意外揭示,许多最活跃的挺特朗普和MAGA账号其实设在海外。
马斯克的麻烦不止于此。他近期还卷入了一场关于平台AI聊天机器人“Grok”缺乏监管的争议,这个工具允许用户“数字脱衣”他人,包括未成年人,且未经对方同意。
但保守派对这个平台的抱怨已经不止于低水准的讨论。越来越多右翼大V开始担忧,X的算法——优先推送短视频和音频片段,而非链接文章或深度评论,正在削弱右翼的政治凝聚力,反而放大了特朗普阵营中最离经叛道、最阴谋论导向的声音。
“当你不再鼓励发布文章或长篇评论,而是奖励短视频,你最终就会进入一种‘杰瑞·斯普林式’的阴谋播客乱炖,”保守派活动人士克里斯托弗·鲁福说,“这对右翼来说尤其危险,因为你会让一些真正疯癫的人,比如坎迪斯·欧文斯,成了舆论主角。”
注:“杰瑞·斯普林式”(Jerry Springer-style)这个说法源自美国著名的电视节目《杰瑞·斯普林秀》(The Jerry Springer Show),主持人就是杰瑞·斯普林。这个节目因极端夸张、混乱、情绪爆发、冲突不断而闻名,经常出现现场争吵、掀桌子、打架等戏剧化场面,内容常常围绕家庭纠纷、出轨、背叛、秘密揭露等耸动话题。虽然名义上是脱口秀节目,但很多人认为更像是一种“真人秀闹剧”或者“低俗娱乐”。
欧文斯是一名极右翼播客主持人,因传播有关查理·柯克之死的阴谋论而吸引大批粉丝。
值得一提的是,鲁福自己也绝非温和派。他曾主导政府对“批判种族理论”的全面打击,并成功推动哈佛前校长克劳丁·盖伊下台。但在他看来,当前X的问题并不是单纯鼓励激进言论,而是推崇那些只追求政治表演、无意推动现实议题的角色。
“他们确实有政治影响力,但他们的目标并非实现政策,”鲁福表示,举例包括欧文斯、白人至上主义评论员尼克·富恩特斯,以及极右翼男性主义者安德鲁·泰特。“问题是,你不可能靠坎迪斯·欧文斯这种疯癫式发言来构建一个成功的政治运动,绝对不可能。”
鲁福指出,这一问题不仅仅存在于极右翼网络社群。
他最近参加一个保守派筹款活动时,就被一位深具影响力的共和党捐赠人拉住,对方坚称以色列和法国政府与查理·柯克之死有关,这是欧文斯播客反复鼓吹的一个毫无根据的阴谋论。
“这不仅是地下室里的边缘青年在听这些内容,”鲁福说,“它已经渗透进现实政治世界,扭曲我们的认知,削弱我们的效率。”
这种在X上引发的混乱与分裂,也开始困扰共和党籍的民选官员。即便MAGA选民仍大体团结在特朗普及其议程下,共和党人却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和政治资本,去处理保守派活动人士和影响者之间的争斗。
鲁福特别提到了副总统万斯在2025年12月“美国青年大会”(AmericaFest)上所作演讲。在那次会议中,万斯的大部分发言内容竟然都是劝解民粹民族主义者如塔克·卡尔森与相对传统派如本·夏皮罗之间的内斗。
“这对像万斯这样的政治人物来说是个难题,”鲁福说,“而我不确定他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与此同时,自由派的反应大多是集体出走,迁往更“无毒”或至少更契合自身意识形态的数字平台,如Bluesky。但对那些仍活跃在X上的自由派用户而言,保守派如今陷入的内斗场面,带来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特别是那些曾亲历推特左派巅峰期、目睹进步阵营为理念细节争吵不休的用户,如今终于看到右翼也步入相似困境。
“现在轮到右翼也必须在公众视野下进行政治讨论了,这跟推特早期的左派完全一样,”《The Argument》主编耶路撒冷·德姆萨斯说。她曾是推特时代左翼网络论战的活跃参与者。
德姆萨斯指出,当年推特上的自由派和进步派基数庞大,迫使民主党在网上展开内斗,而共和党则能私下解决纷争。而如今,因右翼控制了X,局势倒转:民主党改在会议室里争论,而共和党则在网络上公开撕裂,供全世界围观。
“这种状态的负面影响其实非常大,”德姆萨斯说,“你在公众面前假装持某种立场,反而失去了政治对话的意义。”
她还指出,民主党早就意识到,社交媒体上最活跃的意见往往不具代表性,若过度迎合网络社群,会在选举中自食其果。以左派为例,这种机制让民主党在警察与治安等议题上采取了对选情有害的立场。
现在,随着右翼掌握X和联邦政权,德姆萨斯认为,共和党很可能在移民等敏感议题上重蹈覆辙。
“关于移民,真正的意识形态极端派还在支持斯蒂芬·米勒,但现实是,大多数美国人对ICE的做法感到不满,认为执法过度,”她说,“如果你主要依靠X来判断民意,那是非常难以修正和追踪公众态度变化的。”
正如进步派后来痛苦发现:照搬“过度上网”的激进派术语会带来灾难性后果,一些保守派也开始意识到,网上右翼的语言体系——那些晦涩难懂的梗和自嘲笑话,可能并不是和普通选民沟通的最佳方式。
“问题是,整个右翼会不会开始模仿互联网上那种偏执狂式的表达方式?”极右翼出版机构Passage Press负责人、知名推主“L0m3z”乔纳森·基普曼说,“如果那样做,只会疏远普通选民——他们要么感到反感,要么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切迹象都表明,在特朗普领导下的共和党,正走上这条道路:在X上,政府机构和共和党官员已经频繁使用右翼网络术语和梗,作为日常宣传手段。
虽然这些数字彩蛋能取悦网络保守派,也惹怒自由派,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真能打动不混网的普通选民。
不过,即便如此,理论上应该为掌控X而欣喜若狂的右翼,也出现了复杂情绪。就连基普曼也承认,自己对“推特还是左派主场”的旧日情境怀有一丝怀念。
“那时右派的团结动力,就是对左派在推特上表达的那种过度觉醒做出反击,”他说,“而现在你没了这种东西。左派没统一表达,右派就没了共同的靶子,各种右翼小团体也就失去了彼此团结的理由。”
“在没有共同敌人的情况下,人们就会互斗。”基普曼说,“没有左派,就打你身边那个右翼。大家总想找人吵一架、辩论一下,如果没有外敌,就轮到自己人。”
哪怕考虑到所有这些负面效应,鲁福与基普曼都承认:整体而言,马斯克时代的X仍然是MAGA运动的重要推动力。不仅帮特朗普赢下2024大选,如今还为保守派评论员与活动人士搭建了一条直通政府高层的通道——许多特朗普政府成员已习惯直接在平台上与网友互动。
副总统万斯经常被提及,称其是“最网瘾”的核心成员之一。
这种动态几乎确保:X上产生的争议和创意,经常会以某种形式转化为政府政策。例如,最近一则有关明尼苏达州福利诈骗的病毒视频,几天后促使司法部设立新职位专责打击欺诈。
但鲁福与基普曼也都表示,保守派主导地位所带来的弊病十分真实,且随着2028年总统大选的竞争升温,这些问题恐将进一步加剧。
“现在的判断很清楚,掌权当然比不掌权好,但新挑战也随之而来。我们进入了新纪元,而网络右翼正处于必须调整的关键阶段,”鲁福说,“这将决定接下来三年,也将决定特朗普这个任期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