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近来最风光的电影，朴赞郁的新片必须拔得头筹。

这部电影不仅入围了威尼斯主竞赛单元，在场刊评分排名中位列第一，还是韩国青龙奖的最大赢家，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配乐、技术奖六项大奖。

流媒体上映后，它的口碑也保持居高不下，烂番茄新鲜度100%，MTC评分86，妥妥的年度必看电影。

并且还会代表韩国冲击今年的奥斯卡。



《无可奈何》的故事改编自美国作家唐纳德·维斯雷克的小说《斧头》，在此之前已经有一版电影改编《职场杀手》。

导演自称，这部电影光是剧本创作就筹备了长达17年，看上去来得有些晚，但在我看来《无可奈何》是最适合当下细品的一部作品。

中产坍塌

故事的男主柳万秀原本是拥有25年丰富经验的造纸厂技师，曾被评为“年度最佳造纸人”。

这份工作不仅赋予他中产的社会地位，也让他给家人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



经过多年的打拼，男主买下了童年时居住过的老宅，按照自己的喜好精心翻修，家中一儿一女上学车接车送，两只宠物狗也养得膘肥体壮，妻子专心做全职太太，平日靠跳舞、网球这些爱好打发时间。

影片开场，男主正在专心做鳗鱼烧烤，这是公司特地送来的食材，全家人在落花飞舞的庭院中享受美食，男主情不自禁地抱着妻子儿女，感叹自己人生圆满了。



故事的这段开场，导演特意把色彩饱和度拉满，满屏皆是刺眼的绿意，妻子的爱意，子女的顺从，无一不在烘托东亚家庭男性主导之下的教科书式完美。



而这些不过是为了之后的剧情做铺垫，因为紧接着，男主的人生急转直下。

造纸厂被美国公司收购，大批员工遭辞退，男主也难以幸免，公司送的那份鳗鱼，其实就是“炒鱿鱼”的前奏。



起初，男主自信凭借自己的工作经验，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失业不过是短暂的插曲。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他所在的造纸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僧多粥少，根本没有那么多空缺的职位可以让他选择。

好不容易有了去A公司面试的机会，结果被“你的缺点是什么”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卡住，聊了25分钟就不了了之。



随着收入清零，全家的生活质量也直线下降。

房子拿去做抵押，SUV换成了小破车，家里值钱的家具家电统统挂二手，妻子也不得不找了份工作，家里的宠物直接被送去别人家寄养。



曾经傲气的男主，也不得不拉下脸，去眼下唯一有发展前景的B公司苦苦哀求工作机会，得到的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部分情节，让我想到了韩国导演奉俊昊的《寄生虫》，倒不是因为两部电影的情节有什么相似，而是两位导演都在刻画人物遭遇变化时，注入了一些细节灵魂。

《寄生虫》讲的是贫民一家登堂入室的荒诞故事，但无论他们如何在外貌层面伪装自己的阶级升迁，却始终摆脱不了气味象征的贫富差距，身上带着的地下室的霉味和潮气，是他们的身份标签。





《无可奈何》中，也是通过一些细节表现男主社会地位的一落千丈，经济压力越大，吸烟酗酒的恶习也逐渐被他捡起来，三餐饮食也无法追求精细，快餐成了他的外出首选。

有次妻子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看到一包男主吃剩的炸鸡，由于当时妻子的老板也在场，她顿觉难堪，随手把食物残渣卷成一团，拿眼皮夹了一下男主还未擦干净的油腻嘴唇。





中产失业后的每况愈下，一刀刀刻进这些细节里。



杀戮开启

朴赞郁电影的一大特点，就是在黑色荒诞故事里，总是会伴随着血色暴力。

妻子一次不经意的闲谈，给了男主一个大胆的灵感——既然造纸这行业已经是萝卜多坑少，那么多“砍”几个多余的萝卜，自己不就有坑可跳了？



于是，男主决定干掉一些面试竞争者，这个“干掉”，指的就是物理层面的消灭。

他把目标对准了B公司那个在职的经理崔善出，但还没动手，就想到他死了可能很快就有人盯上那个空缺职位，于是决定先杀几个潜在对手。



男主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动人的造纸公司招聘启事，并且要求只接受纸质简历，结果真的等来了不少行业竞争力极强的简历。

经过他的主观判断，他把自己排在“榜三”，“榜一”和“榜二”大哥，是跟他资历经验差不多的具范模和高始朝，一个失业后在家酗酒度日，一个去鞋店做销售暂时过渡。



影片这部分情节，有点《周处除三害》的荒诞基调，只不过朴赞郁导演的处理，更加具有黑色幽默气质。

尤其是男主计划枪杀具范模的这段，男主提前踩点的时候，竟然偶然撞见了具范模妻子与别的男人偷情。



他甚至还好心地打电话拖延具范模进家门的时间，不想让他面对自己被绿的真相，但最终奸情还是被发现了。

男主的杀人计划算不上精妙，他甚至都找不到趁手的装备，手枪外面套了几层厨房用隔热手套，就冲到了具范模面前。



背景巨大的音乐声，让两人听不清彼此，具范模只觉得对面的男主是妻子的奸夫，内心倍感羞辱，此时妻子突然出现，三人就在扭曲的误会中扭打在一起。



最终是愤怒的妻子，无法忍受具范模的堕落，朝他开了两枪毙命，男主狼狈逃回家，算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杀高始朝的时候，男主明显多了一些周密的计划，他假装自己的车抛锚，博取高始朝的同情，在对方热心相助时，男主拔枪相对，把尸体悄悄运回家，打包埋在了后院。



最后的主要目标崔善出，男主已经表现出惊人的从容，友善地接近对方一起喝酒，再伪装成对方醉酒窒息的假象。



影片中有个细节，是男主在刚刚失去工作时，他的龋齿开始隐隐作痛，每次发作他总是硬扛，只当是暂时性的痛苦。



男主对待龋齿的态度，影射了他对于失业的态度，他只当是短暂的痛苦，并没有料想到夕阳产业的失业如同龋齿一样，一味地躲避，只会让这种痛苦越发强烈。

而当他意识到这种痛苦必须连根拔除时，其实已经为时已晚，他在杀掉崔善出前，用钳子把龋齿生生拔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这种决心不过是内心异化的外在表现。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是贯穿影片的一句重要对白，多次出现在不同人的口中。

造纸厂被美国公司收购，大批原厂职工被裁，美国管理层也只是草草一句“我是无可奈何的”。



造纸公司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引进AI技术，用机器人代替人工，造成大批失业人口，也只能说一句“这就是这个系统的意义所在，都是无可奈何的”。



男主失业后参加的互助会，也是用一句“无可奈何”让大家放宽心。



于是到最后，男主把自己的杀戮行为也做了一次合理化的解释——我是无可奈何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也是男主重新找回自我价值的极端手段。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可奈何》的剧本虽然筹备许久，却十分契合当下的社会背景，在人工智能和算法处处渗透的当下，男主所在的造纸行业就是万千经历技术淘汰的行业的缩影。

整个社会无限制地追求高效、精准，个体的价值被无限压缩，所谓的情怀与信仰，都敌不过冷冰冰的数据。



《无可奈何》的故事结尾也是极具讽刺的，警方的调查方向跑偏，让男主侥幸躲过了怀疑，顺利地拿到了B公司的offer，房子保住了，宠物狗接回来了，家里的生活质量又好起来了。



然而，他重返职场的岗位，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一呼百应的管理层，

而是成了工厂机器人的监督者，只需按动几个按钮，测试机器人的运行情况。



昔日“年度最佳造纸人”，就这么成为高效生产的其中一环。

至于会不会还有下次失业，男主不能保证，谁都不能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