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知社
转载:知社学术圈
正文
2025年5月20日,哈佛大学管理层作出决定,撤销被指控有学术不端和欺诈行为的哈佛商学院终身教授弗朗西斯卡·吉诺(Francesca Gino)的教职,并与她解除聘任关系。放在整个学术界都在呼吁端正风气,打击学术不端行为的背景下,吉诺的被开除似乎有点标志性意义:你看,哈佛大学为了维护学术正义,连终身教职都可以撤销,开该校四百年未有之先河。然而当事人吉诺却从未认错,她在被解雇后依然向哈佛以及相关机构发起了诉讼,至今尚未结案。随着事态的发展,另一位拥有足够影响力的白衣骑士出现了——对冲基金经理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哈佛商学院88届校友)。这位亿万富翁不仅表示愿意资助吉诺所有的诉讼费用,还在社媒上详细描述了吉诺案中的种种不公,矛头直指哈佛大学。
01
诡异的开端
2021年6月,个人博客Data Colada 发表了一系列博客文章,认为哈佛商学院 教授弗朗西斯卡·吉诺 (Francesca Gino)在与他人合著的四篇论文中数据完整性的存在严重问题,并向哈佛举报,哈佛大学随即展开了调查。
这几乎是所有媒体报道吉诺案的标准开端,然而就是这个开端,很多不寻常的做法已经初现端倪了。根据阿克曼的描述,仅仅是这两句话中就隐藏了许多魔鬼般的细节:
Data Colada 的三位运营者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商业和营销研究员莱夫·纳尔逊(Leif D. Nelson),约瑟夫·P·西蒙斯(Joseph P. Simmons)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统计研究员乌里·西蒙森(Uri Simonsohn)并未按照通常的惯例首先联系问题论文的作者,而是直接向哈佛大学商学院举报,这种做法不给作者留下解释的机会,导致吉诺在调查初期处于被动。正常的程序应该是由DC先私下联系作者,提供具体问题细节,让作者有机会调查、修正或澄清数据异常(如无意错误或外部诈骗导致)。
Data Colada 在吉诺140篇论文中找到了4篇论文有数据问题,虽然比例低并不能证明这不是她的问题,但是同样不能排除有关论文中12位合著者中有人提交了错误的数据,或者是在问卷调查网站上有人胡乱填写问卷来获得报酬,因为商学院的很多论文都是这样收集数据的。
而哈佛大学的调查从一开始就很不寻常:他们不是与本校的教授联系,而是先与Data Colada 签了保密协议,然后直接启用了一份新的学术不端调查程序,而这个程序在被启用前并未征求任何哈佛教职员工的意见,也没有公示过,换句话说,他们用一份新的的“秘密”规定开始调查吉诺,直到三个月后才通知她。而这份新规定中有许多“令人不安”的条款,其中最重要的是,规定如果被调查对象在调查期间公开披露任何与调查相关的事实,包括调查是否正在进行,都将被直接解雇。其次,新政策限制被调查对象只能与两名顾问合作,并且与校方沟通的人员只能是新设立的“研究诚信官”——就是封口令+防外援策略。
阿克曼认为,“Data Colada 显然对其在一位哈佛伦理学教授的作品中发现的数据异常感到兴奋,并可能将这一独家新闻视为未来媒体狂潮的绝佳素材,从而推广Data Colada 在公众心目中的品牌形象。”而这有助于解释他们为什么违反了其自己说的会事先与作者分享调查结果的承诺。这显然是DC一次绝佳的公关机会,他们不想错失良机。而哈佛大学则是不想承担这起指控对学校声誉可能造成的损害:一位研究诚信行为的资深教授居然有了不诚信的行为,因此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安静的解决事件。

Data Colada可不是撤稿观察或者PubPeer,而是business man
哈佛在三个月之后才通知吉诺的做法并不寻常,正常的程序应该按照哈佛自身政策,在一周内通知被调查者,并完整披露指控证据,以体现“无罪推定”原则,确保被调查者从一开始就能参与并回应,避免信息不对称放大不公。而现实则是吉诺在得知自己被举报后,马上就被要求上交笔记本电脑设备,但是调查人员却没有制作完整的数据镜像,只复制了部分文件后就将笔记本销毁了,导致关键元数据(如系统日志和删除文件记录)永久丢失,影响了后续分析和吉诺的辩护。这成了本案最大的争议焦点之一,原始证据只剩下了哈佛调查组留下的对吉诺不利的证据,可能存在的、能证明吉诺无辜的证据已经消失了。
同时哈佛在调查中仅询问了12名参与论文的研究助理中的2名,忽略了可能提供关键证词的其他人员,显示调查的完整性有问题。正常的程序应该全面采访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所有研究助理,以收集完整证据,确保结论基于全面事实而非选择性采样。
而就在自身的调查漏洞百出的时候,哈佛却想尽办法降低吉诺的辩护能力。禁言令导致她在两年内无法向更多的专业人士寻求帮助,只能找了一位同事和一位校方的研究诚信官(RIO)推荐的律师来准备辩护,而就是这位律师建议她不要聘请自己的法务调查团队,但是到了法庭上他却矢口否认自己曾经说过。这导致吉诺在面对哈佛大学雇佣的Maidstone事务所提交的完整调查报告时,仅剩两周时间来进行回应。
原始证据的失踪,分析辩护的时间和人力不足,面对这样的困局吉诺也束手无策。而哈佛大学就凭借Maidstone的报告认定吉诺对四篇论文的数据问题负有责任,2023年6月13日,哈佛大学劝吉诺辞职,并表示如果她辞职,暗示“事情可以悄悄解决”或类似的话。吉诺拒绝辞职,并宣称自己无罪。四天后,即6月17日,哈佛大学公开了这些指控,随后校方暂停了吉诺的职务,同时哈佛和Data Colada向公众公开了此事,立马引发了轩然大波。而直到此时,吉诺才恢复了发声和寻求法律援助的自由,聘请了数据分析专家对Maidstone的报告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并找到了其中的不少问题,形成了一份有力的回应报告。
02
“高明的”战术
当吉诺要求再次召开听证会陈述这份报告时,哈佛拒绝了,并开始与她沟通“认罪协议”:只要她承认并且辞职,赔偿好商量,吉诺拒绝了。于是哈佛拿着Maidstone的报告作为依据启动了前述调查程序中规定的第三章,启动了解除吉诺终身教职的程序。
从战术上讲,哈佛此前明知道吉诺要求对Maidstone的报告进行回应,显然可以推测她已经掌握了这份报告存在的问题,所有才有底气。那哈佛又为何以这份报告为依据,启动解雇终身教职的程序呢?随后的发展给出了答案:哈佛在吉诺提交了93页的回应文件后,突然撤回了Maidstone的报告,转而甩出了一份由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 Jeremy Freese 撰写的 230 页的新报告,该报告对吉诺的研究不端行为提出了一整套新说辞。这打了吉诺一个措手不及,哈佛应该是利用和解谈判和走流程的时间迅速找到了新的帮手。
这种类似于“证据突袭”(trial by ambush)的行为也成了后来吉诺起诉哈佛大学的依据之一。“证据突袭”是指一方违反程序正当,在诉讼后期突然引入大量新证据或材料,而不给对方足够时间或资源进行充分审查和反驳,从而造成不公平优势。 而根据“第三章”的规定,吉诺和她的律师只有1个月的时间对此进行回应,而此前他们为了反驳Maidstone报告足足用了14个月的时间和200万美元。吉诺要求延长回应时间并进行额外的调查取证,都被驳回了。这次突袭战术取得了成功:当然很难不成功,毕竟原告和“法庭”都是哈佛大学自己。
于是,从2021年的那个开端,最终走到了2025年5月20日,弗朗西斯卡·吉诺被解雇了,成为该校历史上400年来第一个被解雇的终身教授。阿克曼对此描述道:由于名誉扫地,你找不到新工作,你还要养活四个年幼的孩子,而且你的积蓄已经耗尽。你该怎么办?
于是2024年6月左右吉诺向他寻求帮助时,他决定伸出援手,资助她向哈佛大学、哈佛商学院院长斯里坎特·达塔尔以及“Data Colada”博客作者提起的2500万美元的索赔诉讼进行到底,该案将于2026年12月开庭。
03
双标似乎到处都是
从2021年到2024年,哈佛大学最出名的学术不端事件显然未必是吉诺的事,而是该校的校长克劳迪娜·盖伊的论文抄袭案。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深陷抄袭旋涡而不甚体面的创下哈佛大学校长最短任期的盖伊,却在任期内亲自签署了对吉诺启动剥夺教职程序的文件。吉诺迅速被停职,停发工资以及其他所有劳动福利,而盖伊虽然辞去了哈佛大学校长一职,却保留了年薪超过90万美元的教职,基本没有受到其他任何惩罚。

克劳迪娜·盖伊(左) 弗朗西斯卡·吉诺(右)
图源:poetsandquants.com
克劳迪娜·盖伊的学术生涯与弗朗西斯卡·吉诺相比差得很远,在她当选哈佛大学校长之前,总共只发表过11篇论文,其中一半被指控存在抄袭行为,合计50多处。盖伊随后修改了不少已发表论文,但是并未撤回任何一篇,只承认“自己在学术引用方面犯了一些错误,未能正确标注部分资料来源”。在哈佛大学 展开全面调查之前,克劳迪娜·盖伊就已经被认定为“问题不大”,“无意的”,并且得到哈佛大学校董会的公开支持,返回教学岗位。
弗朗西斯卡·吉诺在职业生涯中已经发表了160篇论文,被指控数据有问题的是其中的4篇,其中一篇已经由吉诺与合作者主动撤回。而哈佛大学在对她的调查完成之前,就认定她有学术不端行为,将她的问题称为“故意、明知或鲁莽地”。她被禁止进入校园,名誉教授职位被撤销,并且被禁止在哈佛商学院的平台上发表文章。
最重要的区别是:盖伊被举报的抄袭问题只是组织了本校的调查组评议了一下,说这是无心之失,督促她能改改点,下不为例就算了,就算是对举报人和公众有个交代了。而吉诺同样是被校外举报,基于其数据问题的特殊性,聘请第三方来进行调查还可以理解,但是当吉诺团队对第三方的报告逐条批驳后,校方的反应不是“程序结束,证据不足”来平息事态,而是换了一个新的第三方来继续“追杀”吉诺,这种操作就令人难以理解了,这也是程序要求吗?
类似的学术不端问题,哈佛大学对于最高管理者校长的不是应该采取更严格的道德和学术标准吗?事实则是,他们集体为她辩护,却用堪称史上最严厉的措施来对待另一位教授。原因何在?难道是吉诺的含D量(DEI)不够吗?虽然她也是女性,但是身上叠加的buff似乎少于那位已经挤入高级管理层的前校长。哈佛商学院的七名终身教授对此深感不满,但是他们同样恐惧于校内的气氛而只能以匿名方式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表示了对学校处理方式的质疑。

双标的适用范围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就在不久前,哈佛大学附属的著名癌症研究中心——丹娜-法伯癌症研究所与美国司法部达成了和解,承认在向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申请研究资助时使用了多份被篡改和重复的图片和数据,除了退还部分研究经费,还支付了850万美元的罚款给NIH。——这是自己承认、司法程序确认的学术不端,但是并未看到任何涉事者被处以严厉的内部处罚的报道。他们同样大大损害了供职单位的名誉和形象,甚至直接造成了巨额的经济损失,却不需要被解雇?

对冲基金经理比尔 阿克曼(Bill Ackman)
资助者阿克曼在贴文中表示:自己曾经遭到纽约检察官和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虽然最终指控被撤销,但是他足足花了五年才让所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因此他对于“强大的机构不公正地摧毁某人的名誉感到怒火中烧”,他曾经“在许多学术机构目睹过这样的事情:教职员工或学生的名誉、事业乃至人生,都因他们并未犯下的罪行而毁于一旦。比较幸运的人也往往要过很多年,真相才会水落石出,当事人最终得以洗清冤屈。但遗憾的是,迟来的正义往往等同于没有正义。更令人痛心的是,许多这样的案例导致被告人陷入抑郁,甚至有人因此自杀。”因此他决定向吉诺伸出援手,直到她能获得应有的公正。
参考文献:
1.https://www.thecrimson.com/article/2026/1/2/ackman-backs-gino/
2.https://facultyresources.fas.harvard.edu/interim-policy-and-procedures-responding-allegations-research-misconduct
3.https://poetsandquants.com/2023/10/18/harvard-business-school-dean-srikant-datar-comes-under-attack-from-seven-tenured-profs/
4.https://poetsandquants.com/2024/01/13/harvards-appalling-double-standard-claudine-gay-vs-francesco-gino/
5.https://poetsandquants.com/2023/10/18/harvard-business-school-dean-srikant-datar-comes-under-attack-from-seven-tenured-prof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