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订制婴儿”,打造完美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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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超级宝宝。”在旧金山一处豪宅的鸡尾酒会上,一位投资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这样介绍道。

他和妻子通过体外受精与代孕迎来这个孩子。在此之前,他们用Orchid对多个胚胎进行了筛选,每个胚胎的检测费用超过2500美元,最终确定了他们认为最理想的婴儿。

在美国,尤其是在硅谷的富裕阶层中,一种新的消费趋势——“订制婴儿”,正在蔓延: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购买Orchid、Herasight、Genomic Prediction等初创公司提供的胚胎检测(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PGT)服务,筛选出那个最有可能考上常春藤,且外貌优越的孩子。

尽管这种技术并不承诺创造“天才”,也无法保证任何具体结果,它提供的只是概率与排序,但当这些数字摆在面前,选择本身就发生了变化。

Orchid首页写着“对您的胚胎进行数千种疾病的筛查”/截图自Orchid

对于做出这一决定的父母来说,生孩子不再只是迎接一个未知的生命,一个独立的个体,而变成了在几种可能的人生版本之间,他们能否对未来做出一次精确的押注。

优化与评估,成为新生命的起点。

与此同时,另一场竞赛也在同步展开:一些富豪与科技精英开始把目光投向生命的另一端,试图用技术延缓衰老,推迟死亡。

其中,最为国内公众熟知的当属“换血哥”布莱恩·约翰逊。这位硅谷亿万富豪,几乎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了一项长期实验:什么时候睡觉,吃什么,运动多久,体脂率、血糖、激素水平、炎症指标如何变化,都要被一一记录、反复评估。

最近,他又一次把强度推高。每两周,约翰逊会服用一次13毫克的雷帕霉素——一种原本用于器官移植后防止排异的免疫抑制剂。尽管在持续尝试近五年后,他在去年11月承认因副作用已停止用药,但在“长寿圈”内部,这仍被视为一次令人兴奋的探索。

布莱恩·约翰逊/图源:@Bryan Johnson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创业者、投资人、私人医生与自称biohackers(生物黑客)的实践者,正在形成一个松散却活跃的网络。他们相信,人可以像编程电脑那样编程身体,最终战胜衰老。

过去,尽管贫富差距巨大,但至少在生命本身这件事上,人们依然共享某种脆弱与不可控:谁都会生病、衰老、死亡,谁也无法预先决定下一代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如今,这种“平等”正在被一点点拆解。不论是为自己延缓衰老,还是为孩子提前筛选未来,生命本身,正逐渐被重新划入可以被计算、被管理、被优化的范畴。

超级婴儿

胚胎检测并非新技术。过去,它主要用于排除染色体异常或明确的单基因遗传病,医学目标十分清晰:避免严重疾病。而近几年出现的多基因风险评分(PGT-P),则把这项技术推向了新的领域。

通过汇总成百上千个基因位点的数据,这类模型不仅估计未来罹患心脏病、糖尿病、抑郁症、成瘾倾向或肥胖的概率,有的公司甚至给出对认知能力与IQ的统计估计,并据此在多个胚胎之间进行排序与选择。

在硅谷,这已逐渐成为一种公开的谈资。此前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埃隆·马斯克。据外媒报道,他至少有一名子女是在接受多基因胚胎筛查评估后出生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如今居住在宾夕法尼亚乡间的Simone Collins和Malcolm Collins夫妇。这对夫妇曾活跃于科技与投资圈,是美国最知名的“亲生主义者”之一。他们公开倡导尽可能多地生育,并鼓励借助现代生殖技术来“优化”下一代,认为这是对抗文明衰退的理性选择。

Simone Collins和Malcolm Collins夫妇和孩子们/图源:@Simone & Malcolm Collins

他们目前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通过体外受精生育。在孕育最小的孩子时,为决定植入哪一个胚胎,他们将来自Herasight等多家公司的多基因评分整理成一张巨大的电子表格,逐项比对疾病风险、心理特质与智力潜力。

Simone Collins说,让他们最终选择当前这个胚胎的原因之一,是报告显示它的患癌风险较低,而更让他们兴奋的是,这个胚胎的“智力多基因评分处在第 99百分位”。

“我们觉得那是最酷的事。”她说。

她还坦言,高智商往往意味着更多现实优势,比如更高的收入。但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有基因测试能筛查雄心、好奇心与勇气。“‘我愿意’比‘我能够’重要得多。”她说,“如果能对这些特质打分,我们会更感兴趣。”

然而,在这些看似精密的模型背后,多基因风险评分的科学基础远没有宣传中那样稳固。多项研究指出,对复杂性状的预测不稳定、可重复性有限,不同模型给出的结论常被形容为“随机”“不一致”。

Nucleus首页展示各种可供筛查的项目,其中包括智力和寿命等/图源:Nucleus

多家公司最近推出了一项面向夫妇的“基因同步”服务,通过综合评估父母双方的风险评分并预测其对后代的影响,实现“模拟子女”的功能。一位专栏记者将自己的基因数据分别提交给Nucleus与Orchid两家公司,得到的却是几乎相反的人生预测。

Nucleus认为她未来患2型糖尿病的风险高达53.8%,而 Orchid则声称这一风险“低于平均水平”,仅为23%。关于乳腺癌,Nucleus给出的风险为 8.6%,而Orchid的评估却是其三倍以上。她丈夫的结果同样悬殊:Nucleus判断他患冠心病的风险为 65.6%,Orchid则给出26%。

显然,选择什么样的公司,将在很大程度影响哪个胚胎将胜出。

但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之上,硅谷精英夫妇仍然毫不迟疑地押下重注。

这不仅是出于对技术的信任,更像是一种自我投射——对自身成功经验的迷恋,以及对世界可被计算、可被控制的深层信念。

哈佛医学院统计遗传学家萨沙·古塞夫指出,这种倾向反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功绩信念。

“他们往往认为,自己之所以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因为拥有更好的基因,”他说,“而现在,他们获得了一种工具,开始相信可以让孩子也复刻这种成功。”

在这个近乎病态地崇尚高智商的硅谷,这种带有优生学阴影的趋势,似乎并未激起太多道德迟疑。

长寿

对生命可控性的执念,并不只停留在下一代身上。在美国的科技圈与资本圈,它同样蔓延到了生命的另一端。

这个圈子自称longevity community,“长寿社区”;更激进的干脆叫自己 biohackers——“生物黑客”。他们把身体当作实验场,把衰老视为一项等待被破解的工程问题。

有记者被邀请参加过他们的私人聚会。一位创业者向在场众人展示他刚出炉的“全身年龄报告”:基于血液生化、DNA甲基化、器官影像与神经反应测试综合计算出的“生理年龄”,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了十一岁。

这种所谓的“生物年龄测试”,已成为长寿产业中最受追捧的服务之一。相关机构宣称,它能在分子层面衡量衰老速度,费用从一百多美元到上千美元不等,且不被保险覆盖。

布莱恩·约翰逊账号发布的实际年龄和皮肤年龄对比/图源:@Bryan Johnson

另一位风投合伙人则介绍着他最新调整的干预方案:减少碳水摄入,加入特定补剂组合,并开始周期性服用低剂量雷帕霉素,希望进一步压低炎症指数与心血管风险。

这样的聚会,与其说像医学会议,不如说更接近硅谷产品发布会与灵修营的混合体。

推动这股浪潮的公众人物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是“换血哥”布莱恩·约翰逊。在圈内,他发起“Don’t Die”运动,从持续监测生物指标到极端生活干预,不断抬高试验强度。

布莱恩·约翰逊在圈内发起“Don’t Die”运动/图源:@Bryan Johnson

而被视为这一领域“战略家”的人物,则是硅谷创业者彼得·迪亚曼迪斯。他习惯把衰老描述为工程问题,反复强调人类只是仍在用线性思维理解指数级复杂的世界。

在他看来,随着人工智能加速生物实验、机器人日以百万计地运行试验、数据不断揭示细胞运作的底层规律,延缓甚至逆转衰老终将成为时间问题。

约翰逊试图用自己的身体证明生物优化的极限;迪亚曼迪斯则致力于说服资本、科学界与公众:这不仅在理论上成立,在产业上也同样可行。他希望动员一个由企业家、科学家与投资人组成的联盟,在延长人类寿命的同时,建立起新的经济版图。

但即便在这个圈子内部,人们也清楚,通往长寿的道路远非触手可及。

巴克衰老研究所所长埃里克·维尔丁指出,人体系统的复杂程度远非任何模型所能穷尽:“彼得常说我们生活在指数时代,一切终将被解决,但生物问题越往深处走,难度本身也在指数级上升。”

科学家已归纳出十二种“衰老标志”——包括 DNA不稳定、线粒体功能障碍、慢性炎症、细胞衰老与干细胞耗竭——但至今仍无法确定,这些变化是否源于同一根本机制,或是彼此独立演化的衰败路径。

十二种“衰老标志”/图源:CellPress

雷帕霉素因抑制引发炎症的衰老细胞而在生物黑客中备受追捧,但衰老细胞过少同样危险,因为它们也承担着阻断肿瘤扩散的功能。热量限制能延缓某些衰老过程,却可能同时削弱肌肉、降低性欲并抑制神经活动。

身体似乎对一切都要求“恰到好处”,任何过度修正,都可能把系统推向另一种崩溃。

一位致力于抗衰老研究的生物科技公司CEO直言:“如果一种干预不具备杀死你的潜力,它大概也无法真正改变你。”

在扰动这样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时,人类能做的,也许只能是在两种危险之间选择较小的一种。

生命的分化

外部干预,往往意味着不小的风险,但目前最重要的关切并非这些技术的风险大小,而是谁能承担得起这些风险。

在美国,一部分人正享受着无可比拟的医疗条件。他们有私人医生团队,可以长期监测血液指标、器官状态与基因数据,能随时调整方案,承担昂贵但前沿的医疗手段。

与此同时,大多数人则生活在另一种医疗现实中:昂贵的保险、有限的选择、一次重病就足以摧毁家庭的经济安全。因枪杀美国医保巨头CEO而引发全球关注的路易吉事件,之所以激起如此强烈的情绪,正是因为它撕开了这一残忍的事实。

公共卫生数据显示,美国最富裕人群的预期寿命已比最贫困群体长出十年以上,而且这一差距仍在扩大。当健康、寿命与风险管理开始以这种方式分化,阶级便不再只写在收入与住房上,而是被写进了身体里。

更重要的是,这种分化正在向下一代延伸。

如今,富裕家庭能够为孩子提供的不只是更好的教育与更厚的社会资本,还包括在出生之前就开始介入其发育条件的能力。

图源:Nucleus

这种变化,并非偶然。当成功不仅被理解为财富与地位的积累,而被视为一种“自身构成优越”的自然结果,成功者也更容易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多时间、更健康的身体、以及更有保障的未来延续。

目前,在美国,一次完整的多基因胚胎筛查服务通常在几千到一万美元之间(不含IVF与胚胎培养费用)。对普通家庭而言仍然昂贵,但已远远不再只是亿万富豪的专属。

随着市场扩大、公司竞争与资本涌入,价格仍在持续下降。这意味着,这项技术不太可能长期停留在硅谷与富人圈子,而将逐渐进入更多家庭。

在许多已经使用这类服务的家庭那里,这种选择并不被视为激进或极端,而呈现出一种冷静、理性、几乎温和的面貌:“如果有办法让他更具潜力,为什么不试试?”

当风险指标、概率曲线与排序表格摆在面前,“不选择”反而开始显得像一种失职。

这正是许多伦理学家最担忧的地方:一项看似“提供选项”的技术,正在悄然转化为新的社会期待。

生物伦理学家Vardit Ravitsky指出,这种路径并不陌生。产前筛查普及后,拒绝检测的女性逐渐被视为“不够负责任”的母亲;多基因胚胎筛查,很可能重演这一过程,只是这一次,被评估的不只是疾病,而是整个人生的风险与潜力。

图源:unsplash

问题并不在于父母为何想要更健康的孩子,而在于,“健康”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像Genomic Prediction这样的基因检测服务公司,会将不同疾病的风险加权,换算成“质量调整生命年”(QALY)这一公共卫生指标。但什么才算是“高质量的人生”?这个问题,本不该由算法提前替人类回答。

与此同时,美国卫生局局长Vivek Murthy多次警告,现代父母正承受一种近乎失控的心理压力:48%的父母形容自己的育儿压力“完全无法承受”。他们被不断提醒,必须为孩子“提供最好的起点”。当基因筛查被纳入这份清单,父母的焦虑只会进一步升级。

在这样的世界里,父母将如何理解自己的角色?孩子又将如何在“完美基因”的期待与自由生活之间自处?

更重要的是,人们之所以珍惜生命,恰恰是因为它充满偶然,甚至脆弱。当“优化”成为默认标准,当正常的生命体验开始被视为缺陷,人又将如何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