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我的债主,成了我一辈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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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我的债主,成了我一辈子的爸爸

2022年6月,毕业论文过关那天,我打电话回老家报喜。

可电话那头却没给半点反应。察觉到不对,我顿了顿:“老钱?你吱个声!”

老钱还是不吭气。听筒里传来我小姑的声音:“你回来一趟吧,你爸他把脚烫伤了,死犟不肯去医院,也不让我告诉你姐弟俩,怕耽误你俩正事儿。”

我心一沉,当即买票,赶在晚上十点多到家,直接冲到老钱房间里。

老钱半躺在床上,狰狞的伤口自脚踝延伸至脚背。

我又急又气,朝老钱一顿乱吼:“烂成这样不去医院,你省那几个钱够我在上海买一平米不?看你现在这抠搜样儿,哪还有半点当年江湖大哥的派头?!”

老钱这才憨笑起来:“嘿嘿,当年做大哥,就是为了捡你这么个好闺女。捡到手,我也就退出江湖了。”

我心里的火瞬间被老钱熄灭,剩下的只有心疼。

我打水给老钱擦洗伤口,好言劝他明早去医院。

老钱扭扭捏捏地应了,小姑丢给他一个白眼:“这辈子就听你姑娘一个人的话吧!我也是脑子进水,当年信了你的邪嫁给你,净看你们演父女情深。”

是的,这就是我们家奇奇怪怪的关系。

老钱其实并不老,只比我大了15岁。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我亲爸的债主。

记不清是1997还是1998年,我跟随亲爸到了江苏扬州下辖的一个县城,从此安家,租的就是老钱家的房子。

之前,我跟着我爸,辗转走过好多山山水水,住过好多宾馆民房。几乎每一次,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导致不能长期待下去。

譬如续不上房租,抑或是我爸和“包租婆”关系暧昧,每一样,都在告诉我——我有个极其不靠谱的爹。

一直到老钱这儿,好像才彻底停了下来。

我爸眼高手低,很长一段日子里,他找不到工作,连带着我的一日三餐都不安定。

老钱有个好妈妈,见不得小孩子受罪,总是抱我去她家照顾。

日子一长,我爸脸皮厚了,开始找老钱借账——彼时老钱20岁左右,赚了些钱。

我爸用从老钱那儿借来的钱瞎折腾,最后啥也没折腾起来,钱也没了。

到了还账的日子,我爸就到处躲。

最后,老钱骂骂咧咧将我领回家,说“人质”在手,不怕烂账。

实际上,老钱的运气是真差。最后账烂了不说,还得费心安排我这个人质。

千禧年的时候,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政府要扶持新兴企业的消息,一根筋想“干票大的”,投入全部身家,和他的二流子朋友去广州进货。

他们包黑车去广州,司机为节约高速费,一路上光挑犄角旮旯走,加上疲劳驾驶,最终在离广州不到100公里的地方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没一个幸存者。

据说警察没找到我爸的身份证,倒是找到了居住证。这样一来,老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要求协助处理我爸的后事。

尘埃落定后,老钱抱着我爸的骨灰盒回到扬州。

老钱的妈妈想起来,当初租房子时,她坚持要我爸留了个家里的地址,所以隔天,老钱将“我爸”和我,一起送回了湖南老家。

那年我8岁,记得在那个偏远县城的山脚下,在那栋破败的老屋里,我年迈的爷爷奶奶哭得肝肠寸断,哭够了,又骂我爸。

他们说他打小就不听话,十五六岁就离家,之后多年行踪不定,家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就连他结婚生孩子,他们也没听说过。

那天我才知道,我是个父亡母不详的孩子。

“孩子我送到了,事儿也算办圆满了。跟着不负责任的爸,这丫头没过过好日子,以后你们好好对她吧。”老钱说道。

我就这样留在了湖南,但新生活并不如想象中顺当。

因为水土不服,我反复拉肚子和呕吐,严重的时候,连学校都去不了。

爷爷奶奶上了年纪,日常照顾我的是只比我大13岁的小姑。

照顾我这件事,本就是为难她,加上我的身体和心理似乎都没能回到正轨,于是小姑成了最先崩溃的那个人——那年春节前,小姑背着我们给老钱打电话。

老钱找过来,是正月初八。几个月不见,老钱还是那么帅气。他伸手揉乱我的头发:“瘦了这么多,这要是给我妈看见,肯定要心疼了。”

那天大人之间谈了很久的话,他们关着门,我听不到内容。

只记得门打开后,老钱问了我一句:“我给你当新爸,要吗?”

瞬间,我的眼泪决了堤。

老钱这个新爸身份得来不易——去咨询领养手续的时候才知道,他并不符合领养条件。

那段时间,老钱在江苏和湖南之间往返多次,愁得嘴角起燎泡,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了主意,让他把我小姑娶了,说这样能省去很多手续。

那会儿,老钱是风头无两的“江湖大哥”,追他的小姑娘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他并没有看上我小姑。

领养我这件事,就只能暂缓。

为了安抚我的情绪,那年3月,老钱来湖南,说要陪我住一阵子。

大概是觉得不能给我当爸了,老钱想着管一天是一天,所以他揽了接送我上下学的活儿。

第一天早上,小姑将自行车推出来,示意老钱接手,老钱却瞬间红了脸:“我不会。”

这话惊掉了我的眼珠子,开得了拉风摩托车的老钱,竟玩不转一辆二八大杠。

我从小姑眼里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嫌弃,而后是无奈。

接连好几天,都是小姑蹬自行车,我坐前排大杠,后座还带着老钱,在小镇上穿梭。

有一天放学,老钱一个人蹬着自行车来接我。

他兴致勃勃地和我吹牛,说他已经掌握了骑自行车的全部要领,转而下一秒,我们就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

为了护住我,老钱腿折了。小住被迫成了久住,照顾他的重担,又落到了本就不耐烦的小姑肩上。

起初半个月,老钱的腿打了石膏,只能躺在床上,由小姑将一日三餐送到他床边。

那时小姑在镇上的鞋厂打工,突然多了老钱这么个“累赘”,小姑几乎不给老钱好脸色。

老钱脸皮厚,耍宝逗乐,使尽浑身解数想让小姑笑起来。

家里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下来,老钱勉强能走路后,开始做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

他给我家的水泥墙贴了花纸,给漏风的门补了漆,请工匠修补我家的猪圈。

后来的日子里,老钱和我小姑,互补着,成了我们家的主劳力。

他们一起买菜做饭,喂猪养鸡;一起接送我上下学,一起陪我爷爷奶奶下地干农活。

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里,情愫升腾。老钱,比小姑更先察觉到。

6月中旬,老钱必须回老家了,走之前,他将情意宣之于口,执着地向我小姑要一个答案,却又怕答案非他所愿。

他说:“反正你现在也没对象,就先考虑我试试嘛。江苏是个好地方,江苏婆婆也不锉磨儿媳妇儿,将来咱俩真能成的话,保准你享福。再说了,咱俩要真好了,那领养的事儿,也压根儿不费神了……”

老钱一张嘴叭叭地说了好多话,直到我小姑问他:“那你到底是为了领养,还是真的喜欢我?”

红云悄悄浮上老钱的脸。

小姑终于懂了,她要的,就是一份确定的爱意,有了,才敢义无反顾地奔赴。

2001年8月底,老钱用他那辆桑塔纳将小姑和我一起接回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

晚上闹洞房,有个小友擂老钱一拳:“买一送一,你这婚结得不亏。”

老钱怒了,打了那人,并宣布从此“退出江湖”。

他说到做到,将从前放出去的债一一收回,在县城支了个摊儿做早餐,看不出他还有捏包子炸油条的手艺。

自从放话走正道,老钱就和过去彻底切割。

老钱拼命养家的头几年,不怀好意的声音从未间断,多数是骂他傻:“租房子把自个儿租出去了,借出去的账烂掉,还给欠债的养孩子,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傻子。”

2005年,我13岁,我26岁的小姑兼后妈,给28岁的老钱生了个儿子,弟弟钱瀚上户口时,我也去派出所改了和老钱姓,从此我们成了完整的一家四口。

弟弟满月,老钱趾高气昂地站在酒楼门口迎宾,见谁都说:“我福气好,儿女双全。”

从那往后,老钱极其抠门,除了我和弟弟的事儿,其他地方多花一分钱,他都犹如割肉。

2014年秋天,我被确认本科段直录上海交通大学材料学院博士生,老钱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的下一秒脱口而出:“裤腰带得再勒紧点,上海的房子可不便宜。”

我本以为老钱是打趣,没成想他来真的。他说,读书不容易,博士论文是最后一哆嗦,全家咬牙也陪我死磕。

可是我没想到,死磕,是以他自己的健康为代价。

回家第二天。一大早,我强扭着老钱去了医院,预料之中的,被医生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开始清创。

棉签蘸着洗液在伤口表皮游走,已经结好的一层浅痂被硬生生撕开,老钱疼得龇牙咧嘴,还硬撑着跟我算账:“来一趟花掉几百块,还得住几天输液,家里生意也受影响,唉,你真不会过日子。”

我朝他瞪一眼,他才乖乖闭了嘴。

为了缓解老钱的心焦,我在家里待了一个礼拜,学着他的样子,将生意捡起来。

十多年前老钱盘下的小摊儿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如今这个不大不小的门面。

中间有几年,生意蒸蒸日上的时候,有人曾建议老钱快速扩张开分店,但他拒绝了,理由是家里存款不能动,要给儿女存买房钱。

昔日风光无限的江湖大哥成了众人眼中畏手畏脚的抠搜男人。

那天,我正在店里发面,邻居大爷看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哎呀,这老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你亲爸的,一屁股账收不回来不说,还得给人养孩子……”

我从他话里话外了解到,老钱还替我亲爸还着债。

那天傍晚,我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陪老钱。

夕阳斜落的点儿,病房的地面上投射着咸蛋黄色的光。

老钱翘着脚,吃着我带去的饭菜,和病友炫耀:“我姑娘就要博士毕业了,我们老钱家第一个博士生呢,可长脸了。”

我等他吃完,也炫耀完了,很认真地问他:“当年我爸那笔烂账到底有多少?”

老钱愣了一下。我急了:“我亲爸黑了你多少钱?”

老钱不依不饶的问,到底是谁在我面前嚼了舌根。杠到最后,我俩谁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老钱说:“你等我出院的,非得查出来谁在背后挑拨离间!”

我放狠话说:“等我毕业,非得用钱砸晕你!”

然后,我俩在晚霞里开怀大笑。

2022年9月底,我顺利拿到毕业证,选定了一家曾面试过的央企作为工作起点。

国庆节,老钱领着我小姑和弟弟钱瀚来上海看我,他在我那间四个人转身都困难的公租房里落泪,一个劲念叨委屈了我,又在看到我的工作牌时,叨叨着老钱家出息了。

我带他们去看了东方明珠和烟花,带他们去吃了生煎和其他小吃。

那天下午,我送他们去高铁站。临别前,我塞给老钱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我博士段最后一次生活补贴,没多少,算是替我亲爸还账的第一笔。”

老钱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急着要将卡扔给我。

“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回家了。”我说。

老钱捏着卡的手这才缩了回去。

自那往后,每一个发工资的日子,我都朝那张银行卡里固定转钱。

老钱总是呵呵笑,说自己开始享福了。

2023年9月初,我陪老钱一起,送钱瀚去大学报道。在迎新的大巴车上,老钱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送医后确诊脑梗,那年老钱才46岁。

幸好抢救及时,老钱的命保住了,但近乎偏瘫。

为了照顾老钱,家里的早餐店只能停业。大约是日子太闲了,老钱又隔三差五担心我嫁不出去。

2024年5月,我将男友带回家请他掌眼。

老钱恢复得不错,只是双手不太灵活。

他用不太灵活的手,和我对象推杯换盏:“新女婿上门就得有这么个流程,我现在是以茶代酒,让他知道,我姑娘是有人撑腰的。”

小姑笑着骂他属蜂窝煤的一堆心眼儿,转头就冲我红了眼圈:“你说带对象回来,他就天天跟家练端酒杯。”

我低下头,忍住汹涌的泪。

我知道我不能哭,不能打散老钱聚起来的心气。

2025年10月,我和男友举行了婚礼。

上婚车前,钱瀚给我的嫁妆箱子捏锁,嚷起来:“咦,不是一张卡的吗,这怎么多一张?”

我一眼认出,多的就是我给老钱那张。

晚上,我给老钱打电话。

他像个阴谋得逞的小孩儿:“当面儿给你肯定不行,我就悄摸儿放箱子里了。钱瀚这个沉不住气的,他要是不嚷嚷,这会儿你得多惊喜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我说自己不差钱。老钱又接一句:“当年决定给你当爸,这担子就焊我肩膀上了,你少跟我掰扯,过幸福了给我看就行。”

我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人在过得好的时候,会原谅生命里一切的刁难。

而我,是在给老钱当女儿后,才释怀了从前跟着亲爸颠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