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天勇
中国经济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高速增长后,增长的动力在逐年减弱。面对国内外环境的深刻变化,传统的单方面改革已难以持续释放增长动能。未来十年,中国经济要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从国民经济工程实验室,将体制变量内生化的供给—分配—需求仿真运算系统模拟结果看,必须推进供给、分配、需求三个领域的深度协同改革,消除体制性扭曲,激发被压抑的增长潜能。缺失任何一个环节的体制改革,都会发生卡顿和阻碍,使国民经济流量无法从生产到分配、再从分配到需求理想地流动和循环。基于渐进转轨经济的动态仿真模拟,缩小各环节的“体制扭曲值”,向高效市场竞争的体制标准值靠拢,缩小体制差值,是释放未来增长潜力的关键。
一、供给领域的体制改革
供给侧的改革核心在于优化要素配置,提升全要素生产率,以适应并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
1.资本分布所有制比例的调整:供给领域的活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资本结构的合理性。首先,应优化国有资本布局。历史上“高积累、低消费”的发展模式遗留下规模庞大的非竞争性国有资本,特别是在生产积累和基础设施建设领域。这部分资本占比过高,客观上推高了国民收入的积累率,挤压了消费。未来应推动国有资本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向提供公共服务、应急能力建设和公益性等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行业集中。相应地,降低其在一般竞争性领域的比例。其次,要大力发展民营经济。竞争性领域中,民营资产占比越高,经济活力越强。民营中小微企业通常资本有机构成较低,劳动密集度高,是吸纳就业的主力军。就业扩大直接带来居民收入增长,增强消费能力。同时,民营企业在最终消费品、消费服务等领域占比高,直接繁荣了消费市场,形成了从生产到消费的良性循环。
2.迎接AI时代与平衡传统劳动: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生产函数和分配格局。传统的索洛模型中劳动要素投入的贡献定义正面临挑战,技术进步成为财富创造的核心驱动力,分配格局也从“资本强势”转向“技术-资本共强”。这预示着“自由劳动”时代的到来,但也对劳动力的知识结构、技能结构和素质结构提出了全新要求。特别是数亿农村居民和城镇常住流动人口,其能力结构尚处于工业化中期,而AI的发展可能加速工业化进程的转型,形成“早熟”压力。同时,平台经济重构了价值分配,收入加速向平台及其背后的技术与资本集中。
为应对这一挑战,需要双管齐下:一是“延长”传统劳动的贡献期,通过加快农业劳动力向二三产业转移、鼓励个人创业和合伙公司等方式,最大化吸纳就业;二是积极拥抱AI,在维持传统就业基本盘的同时,拓展与AI相关的就业新领域。此外,在城市规划和发展理念上,应适度抑制超高楼宇的崛起,打破社区和行政事业的围墙封闭,发展有利于人际交往、休闲消费的“平面经济”,创造更多本地化、生活化的就业岗位。
3.资产改革与财富溢值收入:城乡二元土地制度是造成财富和收入差距的重要原因之一。城市居民通过住宅商品化改革,形成了他们的资产和财富,也通过房产交易获得了资产溢值收入,而农村居民的宅基地和承包地因受限于交易限制,无法转化市场经济社会中的资产和财富,导致缺乏创业资本和财产性收入。加快建立城乡统一的土地房屋市场,推进“同权、同地、同价”改革,赋予农民完整的土地发展权、处置权和收益权,是增加农民财富、激发农村内需潜力的根本之策。
二、分配领域的体制改革
分配改革是连接供给与需求的关键环节,目标是形成“中间大、两头小”的橄榄型分配格局。
1.提高居民收入占GDP比例:实施居民收入倍增计划,核心在于扭转长期以来居民收入增速滞后于GDP增速的局面。这需要改革那些具有“逆向转移支付”效应的体制,如优化土地出让金分配机制、降低居民过高的房价收入比、合理调控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的收费、理顺自然垄断行业(如水电气油)的价格形成机制,切实减轻居民负担。
2.抑制非竞争性国有企业和银行的收入比例:应控制部分非竞争性领域(如金融、能源、通信等)企业收入占GDP比例过高的趋势。这些行业凭借行政垄断地位获取超额利润,客观上挤压了实体经济和其他市场主体的利润空间。必须强化对其产品和服务的价格监管,引入第三方成本审计、社会听证和舆论监督,确保价格形成机制的透明与合理,将其利润水平调节至合理区间。
3.政府收入占GDP的合理比例及结构性改革:应将宏观税负水平控制在合理区间(如不高于GDP的30%),作为一条重要的“红线”。在经济下行期,更要加大减税降费力度,避免因“税收费费”而加剧经济紧缩。同时,需优化财政支出结构,扩大对居民的转移支付力度。面对财政供养规模庞大的压力,必须下定决心推进“资产换身份”等深层次改革,推动部分事业单位向市场化、企业化转型,实现精兵简政,提升治理效能。
4.遏制体制寻租的改革:减少权力寻租空间,是净化分配环境、提振市场信心的关键。根本途径在于深化市场化改革,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审批和计划权力,继续推进竞争性领域国有企业的市场化改革,从制度上铲除滋生腐败的土壤,将原本被截留或流失的收入归还于民和归于社会。
三、需求领域的体制改革
需求侧改革的核心在于激发有潜能的消费,扩大有效益的投资,形成消费和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1.激发消费潜能:一是加大财政对公共服务、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的投入,减少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提升边际消费倾向。二是破除抑制消费的行政藩篱,如适时调整或取消房屋限价、车辆限购、出行限行等措施,让消费需求得以释放。三是通过资产改革(如前述土地房屋改革)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提升其消费能力。
2.优化投资结构:必须抑制政府和国有企业主导的、过度追求规模扩张的积累性投资,将投资重点转向民生补短板和产业升级领域。同时,要全面落实鼓励民间投资的政策措施,打破行政性垄断和市场壁垒,为民营企业开辟更广阔的投资空间,激发其投资活力。
3.稳住外需基本盘: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要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巩固与传统贸易伙伴的关系,积极开拓新兴市场,稳住出口占GDP的比例。同时,持续优化营商环境,留住并吸引更多外商直接投资,使中国继续成为全球投资的热土。
总之,供给、分配、需求三个领域的经济体制改革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相互制约的有机整体。供给改革为增长提供动力和结构支撑,分配改革为增长创造稳定的社会环境,需求改革为增长提供市场空间。只有通过“三管齐下”的协同改革,系统性地降低各领域的体制扭曲值,才能打通国民经济循环的堵点,将中国巨大的增长潜能转化为未来十年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较快增长。
责任编辑:展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