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卢俊杰
“本月假装上班特惠价，首日60元，续费仅需半价30元一天。周末和国家法定节假日之外，断档重新计算首日。”
这则公告在名为“深圳-付费排队假装上班”的微信群发布后，很快收到上班报名。运营这个社群的祝潇颖从互联网公司离职后，选中了她的新赛道——离职人群。这个90后女生聊起假装上班的话题，语速很快、话不掉地。哪怕在吃饭间隙，她也不时拿起手机回复消息。她向记者展示自己的手机界面，显示刚通过一个人的好友验证，她问对方哪年“退休”（注：从互联网公司离职的调侃），对方答是2025年5月，从鹅厂老龄退休。这位新好友出生于1984年，在腾讯工作了15年。
“鹅厂”指的是腾讯公司，“猪厂”指的是网易公司，这些代称来自不同互联网公司的员工或前员工言谈中的习惯，这些人是祝潇颖正在联系的主要人群。祝潇颖与前同事、现合伙人赛博奇正在做“假装上班公司”的探索。
假装上班公司2025年兴起，通过日租工位，提供网络、茶水等基础办公设施，营造模拟的工作环境，这种共享办公服务模式在北京、深圳、上海、西安、哈尔滨等城市落地开花，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打卡、体验，甚至成为常客。
假装上班公司吸引的是哪些人？相比于在图书馆、咖啡厅等场所办公，这种“假公司”的吸引力是什么？在假装上班的过程中，人们收获的是避世的清净还是探索的激情？带着这些疑问，《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历时月余，实地探访深圳、北京等假装上班公司。这些人的故事，是关于在重复的路径之外，如何推开一扇新的人生之门。
祝潇颖在运营的假装上班社群发布的公告（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韩茹雪）
锅没了，青蛙往哪跳？
“发明上班的人真是个天才，本来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点野味载歌载舞，现在直接从野味变成了班味……”
赛博奇在自己的视频号上点赞了这条留言。他正在参与的新“发明”是假装上班，在深圳宝安区，他与合伙人祝潇颖租下一间办公室，通过运营社群发布通知，想来的人缴纳每天30元到60元不等的费用，便可以实现上班。
2025年9月，我来到这家假装上班公司。赛博奇提前发来具体到楼层门牌号的位置，在林立的写字楼间，我问一名在此处“真”上班的人，2A是哪一栋。他回答我自己在这里工作已有几个年头，但并不知道是哪栋。转了一圈找到后，我发现2A的鲜明标识正面对着楼前的主马路。
上身黑色印花T恤，下身一条浅色短裤，赛博奇踩着拖鞋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他日常的“上班”状态，相似的拖鞋还出现在祝潇颖脚上。
拖鞋，也能成为离职的理由。祝潇颖分享朋友从游戏公司离职的经历，对方的公司要求上班时间不能穿拖鞋，中午午休时间不能打开电脑。“为什么有些领导午休可以（打开电脑）？”朋友不久后离职。
2024年6月，赛博奇从腾讯品牌经理的岗位离职，转型到AI赛道，先做起了AI科技博主。与此同时，他观察到互联网大厂员工的群体焦虑，对被优化的担忧、离职后的迷茫、自主创业的进退。为焦虑的中青年探索各种可能性，既是流量，也是商机。赛博奇顺势切入这个赛道，“假装上班”正是这样的探索活动之一。
2025年9月，赛博奇在试戴一款最新的AI 科技眼镜（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韩茹雪）
赛博奇对“奇点”概念极为着迷——它既是数学中函数未定义的异常点，也是物理学里宇宙爆炸的起源。本名中带“奇”字的他，将“赛博”与“奇点”结合，构成了这个充满未来探索意味的代号。
“大厂有信息茧房，很多人出来后不知道干什么，作为商业组织里某一个环节的螺丝钉，非常有秩序，但出来后呢？”赛博奇告诉《南方人物周刊》，他在离职前就做过详细的规划，选定了AI科技方向，先做起了自己的自媒体，并积累了20万的原始粉丝，这是他的“觉醒”。
在他看来，很多人在大公司上班久了，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状态，出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去赚钱。他解释，在平台做事靠的是公司资源——平台、流量、人力、钱，一个东西落地有产品、研发、市场等等部门的配合。出来之后，“说白了就是一个人，最多加几个朋友。”对这一点没有认识的人，赛博奇认为是“没有社会化，反而退化成中小学生的状态”。
祝潇颖在一旁补充，现在很多“职业上班人”并未与市场直接产生交易。搞副业是祝潇颖眼中体现个人直接能力的方法，“在职没有副业的，被裁员之后前面几年势必栽跟头。有副业能力的，不管是被裁还是主动出来，都会好很多。”因为这些会搞副业的人，不是只看怎么完成某个节点的KPI，而是懂得怎么赚钱。
“（年龄）35+的人（离职）出来之后，像温水煮青蛙，锅没了，往哪跳？”赛博奇举身边一些人的例子，不乏拥有985硕士这样学历背景优秀的人，但被裁后像个小学生完全没有方向，没有跟市场匹配的规划。他举起手中的咖啡，“这个咖啡好喝，是一种感受，不是商业嗅觉，这个咖啡怎么赚钱才是变现能力。但很多人只是停留在前者。”
回忆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几年，赛博奇坦言自己在短时间内好像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变化。最初是互联网+时代，蓝海市场庞大，疯狂发展是一种潮流。“在庞大的商业组织里，一层层领任务，站在风口上时，很多时候是下面的人给上面的人画饼，每一层都可以给自己的领导画饼——要做这个事我需要多少钱、资源、人力，这样就能扩充团队，快速把事做大，把蛋糕做大。这样的结果带动了业务的发展，组织扩张，进而带来了晋升和巨大回报。”赛博奇靠在办公桌一角，不自觉打手势，语速越来越快，陷入回忆。“每两三年都有新的行业风口，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新的融资消息。组织里团队士气高涨，一些人在大厂里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创业公司可能一把干下来就财务自由。”他总结，“（这样）卷起来也有意思。”
蓬勃是阶段性的产物，“渗透”一点点地发生。以微信月活用户来看，2011年1月，微信发布测试版，同年4月底注册用户超过400万，同年8月用户达到1500万。2025年9月，微信官方公布月活用户超过14亿，同比增长2%。井喷式的增速注定不会持久，以各大产品来看，当充分竞争后，市场饱和后，只能去做局部的小创新小增长，再往后呢？
过去没有渗透到底的时候，卷的是具体的事情，比如市场占有率，随着渗透率越来越高，还能卷什么呢？“这是大厂逐年形式主义的根源，大家发现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搞了。”赛博奇觉得，“现在渗透率高了，很多原先增长的业务现在是停滞发展的状态，人才极度饱和，为了让自己的工作看起来有价值，别的卷不出来，只能“卷老板看得见的东西”。比如卷PPT，卷汇报，卷与赚钱没有关系的东西，卷谁更能给老板提供情绪价值。从卷业绩到卷考勤，是一个微妙的转变。“卷更能被老板看见的东西，才能不被裁。”
这样的“卷”在赛博奇眼中找不到真正的价值，他离职了。循着曾经观察到的流量与商机，他和祝潇颖开了这家假装上班公司，说是公司，实际是运营一个社群，连接对此感兴趣的人群，他们以大厂离职员工为主。在两人运营的诸多社群中，“假装上班”主要为大厂离职者提供一个过渡性的心理场域和连接平台。
赛博奇和祝潇颖运营的假装上班办公室内的工位列表（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韩茹雪）
被收留的常客们
Tim是来付费上班的常客。2025年8月底，赛博奇和祝潇颖运营的假装上班办公室搬家，Tim随之而动。在这间流动的办公室里，靠窗的一个“工位”成为他的固定之所。
他的右耳常佩戴着一只黑色耳机，他说他是猎头，也做海外雇佣咨询。2025年9月中旬，Tim的工位上摆了本《未来营销》，内容是关于AI时代的营销技术、方法和模型。
在随他下楼吸烟透气的工夫，我知道了Tim的真名——张众。“太普通了”，他边吐烟圈边聊。
“那Tim呢？有什么含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更特别一点吧。”
Tim出生于1989年，已经在深圳待了十几年，家里有太太，有一只猫，有床，还有沙发，还有电子烟。这些词汇生动排序了他走出家门来假装上班的原因：“在家待着可能背心都懒得穿，没有工作状态，敲几下键盘猫就爬上去了，抽几口家里就全是烟味，随之而来的就是老婆晚上下班回来的碎碎念……”
Tim离职有一段时间了，正在和朋友们筹划创业，但融资还没谈妥，同时不想失去与外部世界的连接，选择来到这间假装上班的办公室。
Tim讲话语速很快，习惯于总结一二三点。他解释自己的工作内容，以市场调查为例，“比如我想知道这家餐厅有没有用预制菜。”他随手举出一个热点例子——彼时罗永浩与西贝的论战正酣。“可以怎么做呢？直接去问餐厅是不行的，可以假装去应聘，也可以去观察餐厅的垃圾桶，翻垃圾，看里面有没有成品料包袋子等等，这都是方法。”
在互联网碎片化信息的洪流中，“热点永远环绕在工位边。”附近的人都在谈论什么？这是Tim保持上班状态的必需——他得充分掌握信息，才能胜任梳理信息、对接需求的咨询类工作。
Tim通常驾驶一辆新能源电车通勤，他会接固定的顺风车单，其中一名乘客在银行上班。一来二去熟悉了，两人会闲聊，比如银行最近推出的产品、政策，工作开不开心等等。这些细碎的信息并非目的性强的刻意套话，但在对方想跳槽的时候，猎头Tim往往能成为率先捕捉到信号的人。“一个‘封闭的物理空间’，”Tim用这个词向我解释道，“这是我定义的、能够好好聊天的先决条件之一。”
这间假装上班的办公室，其功能正如那辆顺风车，成为Tim连接现实世界的一个节点。这里会有各种话题响起，Tim身在其中，乐在其中。
赛博奇对前来假装上班的人分类：
第一类：大厂员工，有些已经离职，有些还在职；祝潇颖看着工牌补充介绍，这里曾来过前华为总裁秘书、腾讯游戏策划、字节跳动程序员……
第二类：各行各业的创业者，来聊天、找思路，除了互联网、人工智能之外，也有传统行业的人。比如曾有一个做芯片检测的老板，他在华强北有两家公司，想过来接触一下互联网圈子，找些思路；还有位英国华威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同样是来“找思路”……
第三类：蓝领工人，他们身在工厂，想学习一些新东西，比如做电商。
第四类：已经财务自由的人，感觉假装上班的运营模式有意思，过来谈合作。
“以大厂离职人员和自由职业创业者为主。”赛博奇总结。
深圳，赛博奇和祝潇颖运营的假装上班办公室（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韩茹雪）
挂在嘴边的财务自由
假装上班的办公室会聊什么？
下午两点，我已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这间办公室。进门是熟悉的安静，8个工位，2位“同事”——常客Tim与新来的十二。
十二是95后，典型的理工男样子，总是沉默少话。不久前，他刚从华为离职，目前处在人生的GAP（休整）期。他戴着一对白色无线耳机，时不时低头看些什么。他面前的白板写着今天的工作计划：第一项是“了解博主工作日常”，然后是“闲聊，摸鱼”，最后一项是“职业规划”，分别代表了他的路径、状态与目的。
闲谈间，我向十二说起“这里和想象不同”——原本以为会是失业者居多，怕家人发现前来假装上班。“当然不！”十二斩钉截铁，“这里要付费，那些人不会愿意支付更多经济成本（来这里）。”
不同于办公室常见的奶茶、咖啡社交，十二会随身携带保温杯，别人闲聊时他更多是在倾听。刚离职的华为是他的第二个前东家。他的第一份工作与技术相关，工作几年后离开。老东家目前已经上市，这是办公室常见话题“财务自由”的信号，他错过了。
前不久的离职，没有给他带来显而易见的焦虑。他愿意在这里付费消磨时间，没有明确的目的，听听别人在聊什么，看看别人在做什么，他给“探索”留了不少耐心。
在靠门口的“工位”坐下后，起初我没看到Tim。只有一双显眼的红色运动鞋，高高地翘在一把椅子上，他的另一半身子靠在另一张椅子上午休。
2025年9月24日，超强台风桦加沙来袭，深圳全面停工、停课、停市，然而，台风路径最终发生偏移，并未在预计的深圳一带登陆。次日，深圳解除台风预警，Tim照常来上班了。
谈到这场台风，Tim语调轻松，“没在怕的。”他称自己在深圳多年，经历过很多次台风，“最多就是有些积水，没有那么夸张。”这个城市已然成为他的归处，他要做的是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继续探索属于自己的新空间。
自2025年8月底搬来，每次走出11层的电梯，迎面便是办公室门口那副略有网感的对联：一边贴着“开业大吉”，另一边却是“财富自由”。
门口陈列架上摆的东西，大都有其来历，有新浪、YY、腾讯、字节跳动、谷歌等大厂周边，有祝潇颖十年前出的一本书，她笑称“已经绝版”。
这些天里，不断有新人到这里假装上班。有一天下午两点，祝潇颖告诉我，今天还会有一个“新人”来。
此刻，我斜后方工位坐着的戴眼镜男孩正在滑手机。他工位上的白板写着今日计划：“摸鱼 闲扯 健身”。
“新人”来了。她拿了祝潇颖做好的白板，选了一个工位坐下。白板的工作计划上，她写的第一项是“摸鱼”。祝潇颖在一旁笑称，“怎么今天每个人的第一项计划都是摸鱼呀？”
接近傍晚，快下班了，新的话题在办公室响起。“现在就是直播卖课好做，思考好做不好做，就看人们愿意在哪些地方花钱就行。”Tim跟几名新来的“同事”在办公室闲聊，他认为这是个好做的项目而且没有什么成本。Tim分享了他之前买过几次课的经历。他曾花半年时间买课备考MBA，后来不想学了，这件事也就无疾而终。“毕竟是硕士，可能要把高中学的重新学一遍，我学不了那么多。”从这个事上，他获得了关于读MBA的花费信息，“清华北大四五十万，一些普通大学10万左右可以搞定……”
很快，新的话题又来了，财务自由是A8还是A9？他们解释A9为10的九次方，九个0。0的多少是财务自由的标尺。
在写字楼下散步的时候，我问祝潇颖，财务自由为什么经常被挂在嘴边？没有人避讳谈论，“因为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祝潇颖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即便多是已经离职的人，在这里的话题有着现代大公司的气息，人们愿意畅想的更多是财务自由之后的生活。
祝潇颖在“上班”间隙让大家写一个可以实现的小愿望，马上有人问“财务自由可以吗？”“可以实现的，也许哪天就得到了的。”
2025年8月7日，杭州，一家假装上班公司的工作证（图：视觉中国）
“你要上那趟车吗？”
“离职博主”如今成为了自媒体界最拥挤的赛道之一。小红书的数据显示，2024年下半年，“我离职了”话题的浏览量从2.5亿涨到3.8亿，参与人数从3.5万增长到5.6万。
祝潇颖告诉《南方人物周刊》，当下火热的是离职：教人怎么在离职前找到合适的下一个机会，怎么与公司谈判拿到N+1补偿，痛点即流量，流量即商机。
“一些人离职后出来创业，开始几年往往是要赔钱，踩几个坑。”在赛博奇看来，这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化程度不够高，只会做工序中的PPT，而无法完整处理一个事情。眼下，赛博奇和祝潇颖正筹备着多样的社群活动，“青年地摊主理人”是下一个项目。他们负责场地与招募，这次的主讲人是一对摆摊的小夫妻。赛博奇和祝潇颖观察过附近几条街的摆摊生意，这对夫妻档的摊位很红火，做简单的炸洋芋，味道不错。
“能一个人完整地把一件事做出来，”这是赛博奇口中难得的能力，他以此为标准去衡量身在大厂、依托平台资源的人，“即便在公司曾操盘过数千万元的项目，也未必具备这种能力。”交谈间，他不经意透露，自己曾在公司负责过一个数千万预算的项目。
下午4点，我们走出假装上班的办公室，在楼下的咖啡厅透气。
“我从来不喝咖啡，太苦了。这是我和大厂格格不入的地方。”祝潇颖描述过往的职场片段：每个人手里拿杯咖啡，穿得光鲜亮丽，很有都市白领的感觉。哪怕大家会在工位下放双拖鞋，但那种精致写字楼氛围下的感受还是有种微妙在其中。
真正上班的时候，对祝潇颖来说，“必须要下去走走”，那是与“闷”对抗的方式。只要中午有空闲，她都会午睡，否则下午将难以跟上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在假装上班的时候，她反而不怎么睡午觉。
祝潇颖出生于1993年，一路从湖南的小镇做题家成长为一线城市的互联网大厂白领。2023年，祝潇颖正处于职业上升期，彼时她从一家互联网小厂跳槽到“大厂”腾讯做公关经理已两年，当年9月她做出了离职决定。在腾讯每半年一次的绩效考核中，五星为最高评级，获评比例不超过20%，她是全组唯一两度获此殊荣的员工。
“我不在乎，也不接受公司作为组织对我的评价，”赛博奇在一旁讲，“我没有拿过五星，只有三星、四星，因为我觉醒了。”他调侃，公司的评级和绩效，都是管理“牛马”的手段。离职前，赛博奇经常在浏览脉脉（注：一款用户超过一亿的职场社交软件）时生气。他在上面看到人们分享职场困扰，比如，有人为了绩效，即便生病都不敢请假，担心请假会破坏上级评价，而不是具体事情的进度，担忧绩效和职级等评价带来的焦虑充斥其间。
祝潇颖在职场中面临过请假困扰，爷爷去世时，她请了5天丧假。在此期间，原本她负责运营管理的平台账号密码被分配给别人。休假归来，祝潇颖已经无法登录之前的平台。问过才知道，她负责的业务流程已将她的权限移除，原先经手的事务也不再需要她参与。
大多数时候，祝潇颖有请假羞耻。除非做了一个很大的项目，才有“正当理由”请假，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被领导看见了”。
赛博奇补充，如果请个三五天的小长假，表面上是离开了工作，但在玩的时候可能还要处理工作，“不能完全关机，要保持在线，只要你还没下定离职的决心。”
“不在线会有什么后果？”
“只要在那个系统里，就不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赛博奇回答。
路径依赖的终点常被指向财务自由，但这趟车果真能直达吗？“在深圳，说到底追求的就是财富，”赛博奇不假思索地说。不过，在他看来，这座城市的房价已高不可攀，他和合伙人祝潇颖都不愿为此背负数十年的债务。他计划在更远的未来回到家乡云南定居。
祝潇颖则用列车比喻人生轨迹：“身边许多年长者，仿佛早几站登上列车的人。列车按固定路线行进，每一站都标注清晰——结婚、生子、买房、退休。”她自问自答，“5公里是哪一站，10公里又是哪一站？但关键问题是：你非要登上这趟列车不可吗？”
这种不确定性与他们的大厂经历也有关。作为经历互联网浪潮的第一代大厂人，“大厂离职”尚未成为一个历史词汇标注在站台，没有人能确切定义它的走向。赛博奇虽有规划，但也“不确定自己离开（大厂）后能做到什么程度”。
2025年8月7日，杭州，一家假装上班公司的创始人陈英健在“假装面试”想过来“假装上班”的人（图：视觉中国）
养花的是“闲人”
假装上班办公室的楼下，有家星巴克，赛博奇是常客，他会熟练地推荐热门和新品的口味。
等咖啡的间隙，祝潇颖在陈列柜上的咖啡豆介绍中看到它们来自云南。那是赛博奇的家乡。
谈到家乡，赛博奇有说不完的话。
这是一个密集的写字楼集合体，有餐饮、运动、购物等构成的商圈，但一圈转下来，并没有云南餐馆。赛博奇解释，这是因为云南人不爱出门。边陲之地好风光，倒是有不少四川人到他们那边去。
赛博奇的老家位于云南曲靖陆良县，那是云南的第一大高原平坝。云南物产丰饶，造就了当地菜市场的新鲜与生机，这是高度城市化的深圳最为稀缺的生活质感。赛博奇经常在深圳的超市里看到标注产地为云南的蔬菜，顶灯照着，水汽喷着，卖相干净。老家的菜市场不同，“菜市场里面有什么菜，完全看孃孃今天在地里挖了什么菜。”摊位上摆出的菜通常沾着湿润的泥巴，“那才是新鲜。”
小时候，赛博奇曾去山里挖过野菜。山珍难得，将“物以稀为贵”这条价值法则深深铭刻在他成年后的认知中。他记得家乡有种叫草乌的药草，大补；以前听大人说，吃草乌有很多忌讳，比如吃完不能喝凉水或者吹到风，不然会马上中毒。那片土地赋予赛博奇的，更多是一种源于切身经验的、难以被标准量化的价值判断。“云南人有个共性，云南人都是家乡宝。云南人只要在外面待过，都会变成家乡宝，觉得家乡宜居，我们是人不是工具，宜居是居住的目的。”
谈到家乡，赛博奇还提到那里大多数人家都会养花，自家也是一院花，其中最多的是月季。“这是对生活的追求，花没办法变成吃的。”赛博奇说，花没有那么有用，也没有那么强的工具性，“闲”才会养花。然而，在职场听到的音量更大的一句话是“公司不养闲人”。
赛博奇老家的县城有个战斗机场，据当地的老人家说当年飞虎队待过。童年的赛博奇有时会看到飞机演练。放学回家路上，一抬头，一架战斗机飞过去，飞得低、声音大。在多年后的回忆中，赛博奇用“震撼”来总结，那是关于远方的声音。
多年之后，赛博奇来到曾经的远方，一待就是很多年。总是被谈论的“搞钱”是大厂的主题还是深圳的主题？
“‘搞钱’是深圳这样的场域下会产生的东西，如果把在深圳的这些人放到云南大理，可能他们聊的就不是现在这些了。”赛博奇回答。他工作后几次回到云南旅行，在昆明、大理等地遇到一些从互联网大公司离职的人，彼此会聊天。有时去海边遛狗的时候碰到，他们会聊狗的名字是什么，养了多久……“那里的社交名片不是title，不是搞钱，更多的是‘你这个人有没有意思’。”
金梭岛坐落于云南大理，是洱海中面积最大、也是唯一一座至今仍有居民世代生息的岛屿。岛上完整保留了白族的传统民风民俗。乘船从陆地到岛上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赛博奇一手拿着咖啡，走在写字楼林立的街边，回忆起在岛上的短暂旅途。
他住在一家民宿，有天晚上停电，旅客们聚到一楼大厅烤火。一楼有烧火的壁橱，落地窗外几米就是洱海。老板在火上烤土豆、红薯，还有肉，人们围成一圈聊天。
具体聊了什么，赛博奇坦言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种开心的感觉。“我想，那天大概没聊什么‘有用的、可以用来显摆的’东西，因为有用的比较容易记住。”他笑称。
金梭岛的回忆告一段落，我刚好收到给一篇文章起标题的工作任务。熟练的AI使用者赛博奇边喝咖啡边与AI对话，不到五分钟，他手下的AI已经帮我起了不同风格的20个标题。后来，那篇稿件的公号阅读量在短时间内突破10万+。
这是很难发生在金梭岛的聊天。AI可以训练，“你认真点，要不我换别的AI了。”起标题的过程中，我目睹赛博奇如何熟练地调教他的AI，带着严厉的语气。
赛博奇选中AI为赛道，那是他眼中的下一个财富神话。一个好的工具能不能最终替代人？这则关于AI的疑问被赛博奇轻松化解：“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但人的工具化属性越强，越容易被更高级的工具替代，这已然是（发生在）大厂的现实。”
空间会塑造人，是赛博奇目前留在深圳的原因，一线城市有更加组织化的连接，在别处成为一名数字游民显然无法满足他正在做的社群规划。某种意义上，假装上班的办公室，也是一个这样的连接空间。“假装上班，真正搞钱”，祝潇颖提供了更有概括性的解读。
2025年8月7日，杭州，一家假装上班公司的“假装同事”小王（左）和谢女士正在交流（图：视觉中国）
流量热浪中的“临时空间”
每晚8点到凌晨一两点，总有二十多位粉丝蹲守在一个叫“假装上班公司”的直播间，听两个男人介绍这家公司。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数月，这个假装上班的空间位于北京亦庄。
从外观看，这里有公司的模样——位于一栋写字楼的二楼，200平方米的办公面积，3个办公室，24个工位；有山姆会员店零食，有沙发，有WIFI，外加两个“老板”老朱和合伙人老郑。老朱是北京本地人，85后，个子不算高，微胖，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式手机。2025年5月底，他和朋友老郑开了假装上班公司。
老朱开的这家假装上班公司，对于绩效考核的“上班要求”一概没有；价格对新人友好，首次体验价9.9元，单人月卡不到1000元就能体验一个月不限时上班；另外，这里还提供跨境电商和抖音涨粉的培训课程等。不少顾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自己在这里体验的感受，有的把这里当作自习室，下了班来这里学习；有的仅是骑自行车路过，以为里面是失业的人，一问才知道都是创业者。
扫码支付9.9元后，我顺利进入公司。和我几乎同时进来的还有艾明明，他将近40岁，也是第一次来。老朱带着我和另一个顾客参观了公司的内部构造和相关设施。进门就能看到两米高的宣传立牌——C位是身穿深蓝色西服的老朱，背后是两位当红的男明星，底下是两排醒目的大字“霸道总裁爱创业”。老朱告诉我，这是公司刚开业时朋友送他的。后来到这儿“上班”的人多了，他觉得放在门口太碍眼了，会让顾客不舒服，便挪到公司里边。
我问老朱，不用打卡吗?老朱说可以去社交平台打卡他们的公司。我补充说明是上班打卡，老朱笑了，“你直接来找位置坐就行，不用打卡。
一天深夜，有个粉丝在直播间问老郑，“咱们这边‘假装上班’的话，有没有上班要求?”老郑特地凑近了屏幕回复，“没有上班要求，毕竟是你们掏的钱，我们要做好服务才是。”
知道这家公司，是源于一名脱口秀演员王继业的段子，他提到曾在这里找灵感。
节目2025年7月播出，等到8月我到访的时候，王继业坐过的位置被贴上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脱口秀大会继业假装上班工位 5A级景区。
等老朱介绍得差不多后，老郑手里拿着两瓶雪碧走到我和艾明明身边，问我们都是干什么的。艾明明说自己是一名外包公司的程序员，刚失业了半个月，现在处于GAP期。
从2009年参加工作以来，艾明明一直在前端开发师的岗位工作，离职前月薪到手大约一万二。做这份工作已经有16年，艾明明早就感到厌倦。他自称刚好上个月公司再没有可做的项目后，自己主动离职。在家躺了十几天，艾明明在刷视频时看到了这家假装上班公司。他打算过来看看，“只是想体验一下。”
老郑给艾明明支了一招：买辆电动车做外卖员，做的过程中拍些视频发到网上，文案就说自己上有80岁老母要养，但今天送的十单还被顾客退了几单。老郑还想邀请艾明明来这里给大家做前端开发的知识付费，老郑提供平台，艾明明只需要讲就是了。艾明明摇摇头说自己不行。
聊了没一会儿，公司来了新的“上班”人——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宝妈，老郑转头起身去招待她。
宝妈正在拿手机直播，衣服领口别着一个收音器，她把公司各个地方转了个遍。晚些时候，“员工”走了，她开始对着公司的一只大胖橘猫直播。整场直播下来，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里是假装上班公司，大家可以来假装上班。”
实地探访结束几个月后，我依然在关注这家公司。他们的直播频率变少了，“假装上班”这个词汇在互联网热度最高的时候，也是他们直播频率最高的时候。相比于长久提供共享办公空间的模式，那里更像是一个随流量而生的空间。
2025年8月7日，杭州，辞职单干的朱女士在一家假装上班公司里认真工作（图：视觉中国）
“就是要去探索、要去碰”
在运营假装上班社群之前，从腾讯品牌经理岗位离职的赛博奇，在深圳、北京、上海三地发起了多场“超级个体”线下活动。活动是一个针对AI赛道和IP业务的线下交流平台，大家可以一起头脑风暴、学习如何利用AI工具提升日常工作效能、探讨AI在职场和个人创业中的应用。目前，活动已经举办了16期。参加活动的人以互联网大厂的员工居多，也吸引了传统行业中做电商和跨境贸易的人。
据赛博奇的观察，“假装上班公司”的形态早在几年前就有迹可循。那时，一些自由职业者或数字游民，会选择在图书馆、咖啡馆这类公共场所办公。2024年，假装上班这个概念突然在网上集中发酵，赛博奇也关注到了，但因忙于其他事情没有抽身参与。直到2025年年中，他和前同事祝潇颖才一起把“假装上班”的项目真正落地。
“假装上班”不仅是赛博奇捕捉流量的方式，更是他的一种内在需求。2024年，离开需要通勤的职场后，他将家中的次卧改造成办公空间：一张办公桌、两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各类拍摄设备有序摆放。他甚至在电脑旁贴上列有当日任务的便利贴，竭力将家居环境复刻为熟悉的办公场景。不止于空间营造，他的作息也严格遵循着公司化的节奏：
每天8点多起床，9点准时“开工”。先浏览AI科技圈的最新动态，找找素材和选题；10点到12点专注写视频脚本；午间，吃饭、稍作休息；下午，两点到3点忙着拍摄或剪辑，4点到5点给视频配音，最后把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如果晚上赶上AI科技公司开发布会，他还会主动“加班”跟进。
这份规律的作息是他的居家办公仪式感——它像个无形的约束，逼着他按点上班，把居家的日子过出职场的节奏。
时间久了，赛博奇发觉自己在家里的工作效率很低。有时候还会想念上班的日子，哪怕是跟同事扯皮，也会比一个人在家的状态好。他愈发感到，独自工作所要求的高度自律近乎一种反人性的修行。
没有灵感的时候，他学着那些假装上班的人，到离家很近的咖啡馆坐一下午。赛博奇告诉《南方人物周刊》，“其实假装上班根本不是逃避工作，反而是想通过这种形式找回职场状态。而找回状态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从改变物理空间开始。”
有了自己的切身经验后，赛博奇想把“假装上班公司”开得更有“班味”。
2025年7月底，赛博奇把自己开“假装上班公司”的想法发到先前做超级个体的会员群。大家的讨论度很高，有人说这很离谱，有人很想来看看，甚至还有人提议“能不能顺便给大家交社保”。
以公司论，工商营业执照、注册资本、社保缴纳，乃至政策法规约束、城市产业补贴等等是通常的衡量标准，但这些对照在“假装上班公司”几乎空白，作为新兴共享办公模式，“假装上班”尚处于探索阶段。
赛博奇对一个来客印象深刻，对方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到这里，进门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找回上班的感觉了”。聊过才知道，对方原来在大厂做IP设计，辞职后做了一年独立设计师，表面看时间自由，实则每天都要一个人在工作室画图。现在回想起来，赛博奇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空虚寂寞冷”的状态。
每个“上班”者都会收到赛博奇发放的专属工牌，印有其微信头像、昵称和当前的岗位。
办公室的中心位置，一块白板上写着“深圳假装上班基地”八个大字，底下的工位宣言是：30+中老年人的心灵工位，离职者的中转站。
深圳，赛博奇和祝潇颖运营的假装上班办公室，工位宣言写着：“30+中老年人的心灵工位，离职者的中转站”（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韩茹雪）
白板一侧是一些过往的工位牌，其中有个名叫“李昂”的人，他有两张：一张写着“无所事事中”，一张写着“阳光自信 元气满满”。他的头像是个戴鸭舌帽的大头照，背景是两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祝潇颖告诉我，李昂来自传统制造业工厂，他是专科生，90后，总共没来过几次，自称觉得“自卑”，感觉这里的人都是精英。李昂对自己的工作生涯有简短的概括：“进入社会后没有成就感，有钱就想做电商、自己创业；没钱就进厂打工，劳动密集型工厂不难找。”李昂到访这间办公室没几次，他主动联系祝潇颖，把自己的介绍从“无所事事中”改成了“阳光自信 元气满满。”
这间办公室已来过⼏百号⼈，不乏来⾃腾讯、字节、华为、百度、阿⾥等大公司的员工。“⼤家头脑⻛暴，聊AI、IP与赚钱思路，没有压⼒与KPI，似乎回到了⼏万年前⼭顶洞⼈们的快乐时光，不⽤对⻬颗粒度，单纯分享⾃⼰的打猎⼼得。”赛博奇这样总结自己在假装上班的感受。
“来到这里假装上班的人，内心都很正向，他们的底色是探索。”这是赛博奇的观察。假装上班是探索的表现，年轻人的认识和社会现实之间发生了一些参差，他们想要融入，想要探索，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径。尤其对于离职的人来说，不像以前上班，每天一醒来都有明确的他人下达的KPI。这些人试图打开一个新世界，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世界，来这里假装上班的核心动机就是“看看这里有什么人、他们在干什么，以及未来自己可能做什么”。
李昂改完介绍后，一段时间没有再来，也许他找到了新的解法，也许再一次进入密集的劳动中无从脱身。Tim依然保持常客的地位，每天处理各种烦杂信息，也寻找着新的机会。十二跟这里的人越来越熟悉，近距离看着原本隔着手机屏幕才能看到的有意思的生活……
“原先的路径是应对标准化的考题，但来到这里，意味着探索与碰撞，才知道哪一扇门为你而开。不是只要努力往前走，前面的门就一定会开。”赛博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侧是明亮的落地窗，窗外一片青山。
这是他选择在此假装上班的主要原因——他喜欢那片远山。他不知道那片山属于哪个区、叫什么名字，但望出去，对面总是空旷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