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澳大利亚人权委员会(AHRC)发布了一份名为《The struggle to be seen, the power in being heard》的社区洞察报告。这份长达62页的文件,是对2023年10月7日以来澳大利亚境内种族歧视激增现象的系统性记录。它不是一份冷静的学术报告——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自诩为多元文化典范的国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
而种族歧视专员Giridharan Sivaraman在报告前言中写下的那句话,或许是理解整份报告的钥匙:
"Silence is not the same as safety."

一场被"合法化"的仇恨
报告的开篇便直击要害。来自不同社区的受访者,用几乎相同的语言描述了同一个转折点。
一名穆斯林社区成员说:"以前那是种族主义,人们也这样称呼它。但袭击发生之后,种族主义变得可以被接受了,人们开始对它表示同情、支持——这是一头正在壮大的丑陋怪兽。"一名犹太社区成员则表述得更为直白:"2023年10月7日之前,公开表达种族主义是不被允许的。"
这种"被合法化的仇恨",是本报告最令人不安的发现之一。种族歧视行为本身并非新生事物,报告也明确指出,穆斯林社区自2001年"9·11"事件后便长期处于系统性污名化之下,巴勒斯坦社区、阿拉伯社区的遭遇亦有更深的历史根源。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社会的容忍阈值——而这一阈值的改变,与政治话语和制度回应的失语密不可分。
报告项目历时约一年半,共开展27场社区咨询会,覆盖476名参与者,并与167名来自78个不同机构的代表进行了交流。受影响群体涵盖犹太裔、巴勒斯坦裔、穆斯林及阿拉伯裔澳大利亚人。无论哪个社区,参与者都描述了同一种感受:他们被所在的国家辜负了。
法律的空洞:保护从未真正到来
在所有制度性缺失中,法律层面的漏洞是报告着墨最多、也最具争议性的部分。
现行《种族歧视法》(Racial Discrimination Act 1975)的保护范围存在明确缺口。穆斯林社区成员在咨询中直接点出:"我们不在这部法律里。它只保护锡克教徒和犹太人作为宗教群体,穆斯林没有被纳入。"这一制度性遗漏,意味着数十万澳大利亚穆斯林在遭受种族和宗教交织的歧视时,连诉诸法律的基本路径都受到限制。

即便在法律覆盖范围之内,执法的软弱同样触目惊心。参与者反映,针对他们的人身攻击、骚扰乃至仇恨犯罪,往往换来的是警方的轻描淡写或不了了之。一名犹太社区成员描述了亲历的职场反犹骚扰后说:"当我试图向管理层反映,他们什么都没做。最多不过是一句'这是不对的,别再这样了'——然后他们转头叫我打小报告。"
一名阿拉伯社区成员的描述则更具代表性,也更令人沮丧:"我提交了正式投诉,等了很久没有回音……我的投诉去了那个投诉的坟墓,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个案,是惯例。报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系统性图景:申诉机制在设计上就不利于受害者,举证责任压在遭受歧视的人身上,程序的繁琐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一名穆斯林社区成员一语道破:"就算你去投诉,就算你去法院,你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与此同时,反恐立法的适用问题同样引发强烈不满。阿拉伯裔和穆斯林社区成员认为,现行反恐法律在执行层面存在明显的针对性——一旦犯罪嫌疑人是穆斯林,"是否与恐怖主义相关"几乎成为警方的第一反应。"罪犯就是罪犯,不应该给他贴上宗教标签,"一名穆斯林社区成员说,"但现实是,只要那个人是穆斯林,它立刻就变成了恐怖主义。"
报告明确呼吁:改革《种族歧视法》,将宗教少数群体纳入完整保护;加强对仇恨犯罪的追责力度;推动建立真正有效、而非流于形式的投诉机制。
政治话语的共谋
如果说法律的缺位是被动的失职,那么政治话语的失当则更接近于主动的伤害。
报告揭示,受访者普遍认为,澳大利亚政界对种族主义问题的处理方式,不是在弥合社区裂痕,而是在加剧它。一名犹太社区成员说:"看到反犹太主义和以巴冲突被所有政党当作政治武器使用,这让我非常痛心。当涉及人们在澳大利亚如何被对待的问题时,绝对不应该成为议员们在质询时间互相叫嚣、刷存在感的材料。"
更深层的问题,是政府将不同社区"分而治之"的框架本身。报告批评联邦政府分别设立反犹太主义特使和反伊斯兰恐惧症特使的做法,认为这种结构性安排人为地将不同形式的种族歧视对立起来,强化了"各社区利益相互竞争"的错误叙事。一名穆斯林社区成员指出:"所有形式的歧视都是相互关联的,没有理由让我们彼此分离、相互竞争。"
而对于巴勒斯坦、阿拉伯及穆斯林社区而言,联邦政府拒绝承认加沙正在发生种族灭绝的立场,本身就被视为一种制度性种族主义。"把种族灭绝叫做'冲突',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一名巴勒斯坦社区成员说,"这已经在告诉人们:巴勒斯坦人的生命没那么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报告对人权委员会自身也未予回避。多名巴勒斯坦、穆斯林及阿拉伯裔参与者批评委员会在加沙问题上保持沉默,认为这种"中立"本身就是对种族主义的纵容。一名阿拉伯社区成员说:"如果连人权委员会都无法说出正在发生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这个投诉系统能保护我?"
沉默的代价:一场正在蔓延的心理健康危机
制度的沉默,最终化为个体承受的重量。
报告记录了一场几乎被主流视野忽视的公共卫生危机。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受影响社区中广泛蔓延。犹太社区成员描述着大屠杀记忆被新一轮反犹浪潮重新激活的恐惧;一名犹太女性说,街道上出现的反犹涂鸦让她整个周末陷入崩溃,大屠杀的画面一遍遍在噩梦中浮现,最终不得不依靠药物维持日常功能。
巴勒斯坦及穆斯林社区则在承受另一种撕裂:身处澳大利亚,却通过手机屏幕实时目睹家人、故乡在战火中消亡。一名穆斯林母亲描述了女儿因持续观看网络上的冲突画面而精神崩溃、被送入急诊室的经历,"她看着和她一样的人在网上被屠杀,没有人谴责,没有人说这是错的。这就是这件事对年轻人造成的后果。"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创伤往往得不到文化适切的专业支持。现有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缺乏对相关社区历史创伤的理解,员工协助计划(EAP)等标准化工具对于正在经历集体性民族悲痛的人而言几近无效。"当我们寻求帮助时,没有人理解我们正在承受什么,"一名巴勒斯坦社区成员说。
与此同时,职场成为种族主义伤害最集中的场所之一。参与者描述了因公开声援巴勒斯坦而被解雇、因宗教身份而在招聘中遭到筛除、因穿戴文化服饰而被要求"保持中立"的经历。艺术家、作家、音乐人、学者,无一幸免——那些失去演出机会、画廊合作、学术资助的人,往往连一个正式的理由都得不到。"他们不会直说是因为你是犹太人,"一名受访者说,"他们只会说'我们暂时没有工作给你了'。你无从证明,也无从申诉。"
镜子,而非窗口
报告专员Sivaraman在前言中写道,项目最初的设想是为受影响社区提供一扇"窗口",让外界得以了解他们的处境。但在真正深入倾听之后,他意识到,这个社会需要的不是窗口,而是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在多元文化叙事与实际制度保障之间存在巨大鸿沟的澳大利亚。它照出了一部覆盖范围不完整的反歧视法律,一套让投诉者精疲力竭的申诉机制,一种将不同族裔社区相互对立的政策框架,以及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以"中立"为名保持沉默的政治与制度生态。

2014年8月5日,时任澳大利亚总理的阿博特正式宣布放弃修改《种族歧视法》
报告的核心诉求清晰:立即落实2024年底发布的《国家反种族主义框架》,推动其63项建议在工作场所、教育机构、法律体系、警务执法及媒体监管等领域的全面落地;改革《种族歧视法》,填补对宗教少数群体的保护空白;要求政界人士接受反种族主义培训;并为受影响社区提供专项资金,支持其开展创伤知情、文化适切的社区对话与支持项目。
这些呼吁,在报告发布一年多前的《国家反种族主义框架》中便已提出。它们迟迟未能得到回应,本身就是报告所揭示的问题的组成部分。
正如Sivaraman所写:"我们见过他们。我们听过他们。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不是用言辞,而是用真正维护人权的系统性变革。"
在那之前,沉默仍在持续。而沉默,从来都不等于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