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岛女人,造一艘“船”
距离上海50多公里,有一座叫作衢山岛的岛屿,没有桥和路连接,唯一可抵达的交通只有轮渡。一张中国地图展开,这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小到看不到的地方。
岛上生活着一群特殊的女性,她们是随丈夫来到舟山渔场“讨海”的外地渔嫂。在岛上,她们大多生育了一个以上的孩子,生活大多由等待丈夫平安靠岸的焦虑和独自抚养孩子的责任组成。她们中的一些人说,自己除了被动地将孩子抚养长大之外,一生几乎没有完成些别的事情。
但过去一年,改变发生了。她们中,9位平均年龄超过40岁的女性选择成为城市骑士,组成了淘宝闪购衢山岛的女骑士团。她们用自己的车轮,造了一艘“船”,串联起这座小岛的外卖版图,支撑起5万常住人口的即时零售需求,也为自己的人生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出路。
如果你和这群海岛女骑士见面,会发现她们和 外面的女骑士有一点很不一样 。 涂口红、戴首饰、纹眉三件套 ……她们格外爱美。
通过送外卖这件小事,她们开始融入社会,被人在路上叫出自己的名字,为自己挣钱,找到了对小岛的归属感,终于“敢想”在岛上买个房子,第一次带女儿吃上了三文鱼……她们终于拥有了对自己名字的定义权,又一起构建了未来不同命运的可能。
35年前,著名纪实摄影家解海龙在安徽大别山拍摄了名叫“大眼睛”的作品,参与改变了整个贫困失学儿童群体的命运。今天,74岁的他带着相机登上了衢山岛,为这群女性拍下了她们的面孔。这是一个属于当下时代的、希望再次得到实现的故事。

小岛“CBD”的女人
春天的衢山岛,被奶茶色的海水包裹着。如果想象一张全岛24小时延时摄影的图片,会发现有一条路颜色异常突出,那就是人民路。这是一条从码头向岛内延展的双向道路,也是唯一有商业活跃的主干道。
人民路上,鸡排店、奶茶店、咖啡店、小餐馆和菜市场沿街生长着,医院和学校在路的两头延展开来,一起组成了这座偏僻渔岛的“CBD”。捕鱼回来的男人,放学玩耍的孩子,买菜逛街的女人,岛上留居的老人……每天聚集于此,人民路成为了衢山岛的“人群心脏”。
而对于陈利荣和她的8个姐妹来说,过去一年,她们的轨迹参与,构成了这条街一整天生活的呼吸。

〓 衢山岛的人民路, 被称为岛上的 “CBD”, 这里是出单最多的地方,也是女骑士们日常等单的据点。等单的间隙,她们跟奶茶店里的店长都成了朋友,能进去歇歇脚、躲躲海风。姐妹们穿着橙黑色的骑士服靠在店门口,订单声一响,人便冲出去。 解海龙 /摄
过去一年里,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她们用自己骑着电动车的行动轨迹,把人民路在全岛24小时延时摄影的图片叠加成鲜艳的橙色。每个人从商铺出来,都会提着一把送餐袋,外卖层层叠叠放在车子的外卖箱里、挂在电动车的把手上,她们给上“油门”出发,车辙形成以人民路为交叉点的橙色网。
早上六点钟,46岁的胡应荣在自己的出租房里醒来,丈夫出海,女儿在县城住校读高中,屋里常年只有她和正在读初中的小儿子两个人。她洗漱完穿上骑士制服,把儿子叫醒,在六点半之前用电动车把他送去学校。
然后,胡应荣从学校路口拐弯100米,前往人民路的早餐店,开始自己骑士的工作,岛上“CBD”一天的节奏,也开始苏醒。
过不了一会儿,44岁的王金荣就会加入。她有四个孩子,两个孩子在岛上,三女儿读初中,小儿子读小学。电动车不能超载,醒来之后她要一个一个地把孩子送到学校,这耽误了一点时间。
7点,女骑士团年纪最小的队长,30岁的陈利荣开始安排骑士团一天的排班,岛上淘宝闪购骑士队伍现在有14名骑士,9名女性多跑白班,5名男性多跑夜班。陈利荣是衢山岛的第一位女骑士,骑车又快又稳,总是让电动车前轮迅速精准地停在她想要的位置,大家便叫她“车神”。

〓 不同于城市里一单接一单的奔忙,岛上的节奏慢得多 ——等上半天才来一单是常有的事。等单的间隙,她们便见缝插针地忙家里的事:接孩子放学、买菜、回家看一眼老人。 解海龙 /摄 (右一为陈利荣)
中午是岛上订单的高峰期之一,也是在这个时候,女骑士团的成员们会全部出动,她们穿着橙色的外卖制服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人民路。
戴着头盔都要涂“番茄红”口红的骑士是33岁的徐利梅。送餐的时候,她斜挎着一只亮黑色缠着丝巾的皮包,是队伍里颜色最鲜艳的女性。和她一样爱美的,还有34岁的吕鹃,她扭刹车的手指上,常年做着漂亮的长指甲。
48岁的张远君和44岁的来阿丽,是队伍里年纪较大的骑士,她们骑车很慢,每天爬几百级台阶,却从来不喊累。39岁的罗云在女儿放假时,带着她一起送外卖、一起吹风,“我和女儿都觉得自由”。43岁的张娜,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当地人,从小在岛上长大的她,也在每日行经的路线中,重新认识自己,认识岛。

〓 岛上 基本 没有电梯,她们 送一单经常 要爬四层五层的楼房, 一天下来 爬几百层 楼梯是常态 。解海龙 /摄
在拥有这份共同的骑士工作之前,她们的生活轨迹是分散的、被动的、向内收敛的。丈夫都在海上当船员,一年里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在家,离家乡很远,父母不在身边,她们要自己应付生活,照顾孩子,足迹不得不高度围绕出租屋或者家里而展开。
对于这群既是渔嫂,又是妈妈的外地女性来说,在这个小岛上,她们的停靠点是“沙子”做的。是成为城市骑士之后,她们的生活轨迹才从家庭向人民路延展,又从人民路沿着更远的道路网而扩散开去,像一棵树在中年时期终于开始抽出枝条。
也是在这之后,她们的故事被人上传到社交平台,被更多的人看到,包括今年春天上岛去用镜头记录她们的解海龙。
这位知名纪实摄影师早年曾在北海舰队服役,知道“靠海”生活的不易,又在自己近40年的摄影职业生涯里见证了太多的故事,但他说自己依然在拍摄这支队伍的过程中,多次止不住眼泪。“30多年过去了,我看到她们一直在找寻、建设自己的希望,而且是比希望更进一步的东西。”

〓 解海龙和女骑士团在一起。吕伟男 /摄 (下一为解海龙)

从陆地,到海岛
在来到衢山岛前,对于陈利荣来说,这是一个“比老家的镇子还小”,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在哪里,手机地图定位在宁波,需放大七八次才能找到的小岛。
岛没有任何一座桥梁与大陆连接,进出岛只能依赖着“看天气”开放的轮渡。医疗条件有限,如果突发危险疾病,只能依靠直升机将病人运出岛屿进行救治。
很多生活物资也依靠轮渡从外面运输,一辆载满白菜的卡车进岛,单程船票高达800元。所以,岛上物价昂贵且自成体系:三根黄瓜15块,电影票价45块,出租车起步价和北京一样高。到过年停航的时候,小青菜价格卖过20块,小白虾更是要300块。
近年来,因为建起了风车和栈道,衢山岛逐渐成为一个热门的旅游景点,一些家庭在节假日会驱车前往,很多江浙沪的公司会在海水湛蓝的季节,把团建的地点定在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但对于这些女性来说,真正在岛上挣钱和生活是不一样的。
如果有别的选择可以快速抵达更好的生活,在一二十年之前,她们彼时年轻的丈夫不会来到这个岛屿“讨海”,她们也不会跟随而来。
上个世纪90年代,舟山渔业经历剧变,中日、中韩渔业协定生效后,传统渔场大幅缩减,出海的利益和资源严重衰退,本地渔民卖船上岸,放弃了这门营生,纷纷外出打工。
岛民涌向陆地的大城市寻找新的机会,而海岛的渔业,也成了很多内陆人“听说的新机会”。1996年,北起京津、南接深圳的京九铁路通车后,安徽、河南的年轻人沿铁路涌向城市——大多进了工厂,但一部分人拐了个弯,接受了这场海上的冒险。
渔船还得往远了开,内陆涌来的人填补了当地的劳动力缺口。一个老乡来了带来下一个,不到十年时间,安徽话和河南话在衢山岛上渐渐成了第二语言。到今天,岛上渔业人口中外来务工者已近一半。
在那个时代区间里,外出讨海是比进厂更能快速摆脱贫穷的出路,它需要用身体去冒险,去成为“弄潮儿”。

〓 渔港码头停泊了许多渔船,她们的丈夫就跟着这一艘艘船驶向大海,也载回希望。码头见惯了她们的离别和重逢。解海龙 /摄
陈利荣的丈夫张海朋就是其中之一。
高中肄业后,张海朋就曾追随已在这片海域讨生活多年的父亲出过海,但年轻的男孩从未经历过“颠簸”,晕船晕得厉害,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钱也不要了,去找寻别的出路。饭店打工,一个月两千,换了一家,一个月五千,但结婚有了小孩之后,生活烧钱的速度比船行驶得还快,他只能咬着牙,在2016年,带着陈利荣和孩子,再次登岛,去适应海的速度与幅度。
解海龙亲眼见证了一次他们的别离。凌晨五点,渔港码头的天还没亮透,海风还带着夜的凉意。大多数人都还在暖和的被窝里,张海朋已经抵达了码头。陈利荣骑着电动车跟来,嘴里一边絮叨着出海的注意事项,一边手里接过丈夫递来的暖宝宝。鸣笛声响起,渔船缓缓离岸。这一去丈夫要等休渔期才能靠岸,她不能跟着上船,只能看着那艘船一点点变小,融进灰蓝色的海平线。
在摄影手记里,解海龙写道:“渔港的夜又冷又静,和我预想中不同,年轻的夫妻俩没有拥抱煽情,只是安静告别。渔民出海本就是一场未知的奔赴,这份沉默的牵挂,和他们对漂泊与分离生活的习以为常,比任何摆拍都戳心,我举着相机,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

〓 这天,陈利荣的丈夫要出海,她也骑着电动车到了码头,嘴里絮叨着出海的注意事项,手里接过丈夫递来的东西。这样的场景, 码头见了太多。 解海龙 /摄
比陈利荣早十一年,2005年,23岁的王金荣也是跟丈夫来到衢山岛,那时岛比现在荒僻,只能从宁波坐船出发。几十个人闷在船里四个小时,不能开窗户,人也站不稳,船舱里的呕吐声和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那是她第一次坐船,吐了好几次,当时她想自己再也不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但随着四个孩子的接连到来,今年,已是她在岛上的第21个年头。
在走与留之间徘徊过的还有34岁的吕娟。14年前,吕娟来到小岛上,通往男人的家是一条泥巴路,满大街都是鱼腥味。她想明天就回去,“死活我都不待在这里”。他们试图离开过,去广州打工,但半年之后他们又回了岛上。工厂工资两三千块钱,太低了。
海洋是慷慨的。它给一个男人一年10万-20万的收入,如果有技术傍身,可以有一年30万的收入,足以覆盖一个小家庭的开支。但海洋也是危险的,深海捕捞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之一,保险公司甚至不接受个人购买保险,只有远洋公司能为整条船投保。
从上船的第一天开始,张海朋就被舅舅反复叮嘱危险的情况,但到了船上,什么都只能靠自己。风浪大的时候,人在甲板上站不稳,绳子、网具、冰块,一切都可能变成危险的存在。被风浪卷到海里、随着渔网被卷进海里、被巨大的冰块砸到,被机器弄伤、撞到另外一只船……每一年都有意外发生,而渔嫂们只能在岛上原地等待,一边面对生活,抚养孩子,一边在内心祈祷平安。
有一次台风天,女骑士团里的来阿丽联系不上男人,跑去了船老大家里,装作要送东西,其实是想确认男人的安全。
吕娟打心眼里不想让男人出海,以前起大风,风把窗户吹得咚咚响的时候,她一晚上都睡不着。因为担心丈夫的安全,他们曾有过剧烈的争吵,但情绪解决不了需要养家糊口的现实。出海时间一到,男人还是得登船。在成为一名外卖骑士之前,她能给家庭提供的物质分担是微薄的。

〓 城市骑士 吕鹃 刚从 “CBD”上的奶茶店取上外卖,车头一转钻入一条小巷,这里满是推着小车卖菜的阿婆,阿婆们的小车和 吕鹃 电瓶车上装的都是千家万户的 “烟火寻常”。解海龙 /摄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吕娟几乎是铁了心要离开小岛,她把家里的冰箱、洗衣机通通卖掉,回了贵州老家,做好再也不回来的打算。但生小孩要花钱,两个小孩的开销又更大了,工地的工资低,又常常拖欠。“还是回去吧,”男人说,“你一个人带娃,我一个人上班也够养你。”她终于低头,再次回到了小岛,重新买回那些家电,不再离开。
这样的生活她们适应了很久,新的变化又产生了。近年来,近海的渔业资源减少,渔民的作业半径被一再推远,船开得越远,船上的人就越辛苦,离家的日子就越长,而回报也越来越少。
成本上涨、鱼价下降、海鲜市场需求缩减,渔业发展逐渐式微,张娜的丈夫去年的工资就比以前少了三万。一些船老大入不敷出,拖欠船工工资,《岱山县海洋与渔业局关于县十七届人大二次会议第73号建议的复函》里也提到,“近年来,受多种因素影响,部分船只生产效益不理想,船东和受雇渔民之间的薪资纠纷时有发生”。
旧问题和新问题接踵而至,她们不是渔业的主角,在海岸线之外的世界,只能待在原地焦灼等待,但身处在海岸线内的她们,仍想着要靠自己做些什么,从上岛前,到上岛后,就一直在“寻”,一直在“走”,一直想“选”。

生活的转机
上个世纪90年代,珠三角、长三角的厂房像蘑菇一样长出来,流水线日夜不停,那是制造业的黄金时代,无数农村女孩第一次坐上火车,去劳动力密集型的工厂,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胡应荣就是其中之一。她进过电子厂,站在流水线的机台边辨别正负极,往电视机里插零件,错了警示灯就嘀嘀亮,一站十四个小时,双脚肿胀,累了只能趴在机台上,两只脚换着站。她还制作过圣诞树,把长短不一的仿真树叶放进机器,用线缠住,一层层扎上主干。那些圣诞树运往城市里的商店,甚至是异国的超市货架上,但她从没有过过圣诞节,也想象不出一群人围着圣诞树过节的样子。
2002年,山东省减少粮食和棉花种植面积,把重心转向蔬菜、果品等劳动力密集型产业,18岁的来阿丽只身到了山东,在苹果园摘苹果,给苹果套上白色的泡沫网,大的一箱,小的一箱,三分之一红的分一箱,全红的分一箱,从天蒙蒙亮干到天黑。有伤口的苹果她们抬回宿舍吃,因为太累,来阿丽一天能吃八个苹果。
徐利梅比她们小10岁,
33岁的她是队里学历最高的骑士,大专文凭。她小时候家里穷,初中毕业证都没拿,就被在外打工的二姐接出去了。刚开始只能到处打日结工,等到了18岁,她顺其自然地进了电子厂,并没有太多选择。
有一次,徐利梅在路边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条横幅“给自己加加油”,很多人以为是加油站,凑过去才知道是学校招生,考过就能上。她考过了,读了工商管理,她很羡慕厂里那些坐办公室的人。那时,她每天下班后跑去学校上课,上到九点半,回宿舍已近午夜,这样坚持了三年。
徐利梅有时候累得哭,但她心里总是不甘心,她也想试试,有知识、文凭,这样才有更多的选择权,人生才有希望。“我现在想想,都佩服那时候的自己。”
回顾九位淘宝闪购女骑士来到衢山岛之前的生活,可以总结归纳为三条出路,进工厂、当服务员和开餐馆。这些选择的收入可以让她们自己养活自己,但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流水线背后“工具化”的劳动和压力,较低的工资也只够养活自己,无法有足够的盈余去支撑未来的生育和家庭。

〓 衢山岛的码头边,女 骑士 们并排站着、笑着。岛上的渔业、造船厂是男人的天下,留给女性的只有编网、餐馆零工这些零碎活计。 城市骑士 这份工作,成了她们 大多数人的第一份正式的体面工作 。 解海龙 /摄 (右一为王金荣)
她们在自己的经验系统里继续寻找,找着找着,便跟着丈夫走到了衢山岛。渔岛上除了与捕鱼相关的产业,没有足够丰富的经济体系和就业机会,她们的生活开始变得逼仄。她们不仅要面对成为自己、母职责任、家庭维生与丈夫动荡的渔业收入的多重困境,还渴望能从逼仄中撕出一道“口子”。但平衡始终难以获得。
过去20余年间,王金荣在岛上的网吧做过服务员,她的工作要值一整夜班,累得她无暇去照顾4个不同年龄段小孩的婴幼儿时期与童年。她在餐饮店做过服务员,有时插空去接小孩,老板数落她翘班带坏同事……几乎都试遍了,最后放眼望去,在这个小岛上,“我觉得最适合4个孩子母亲的职业几乎只有织网和撕网。”在夏天35摄氏度的高温下,她坐在水泥地广场上,在有时会长着蛆虫的渔网上作业,鱼腥味熏得她眼睛疼。
学历最高的徐利梅在岛上一家船厂做文员,一开始,她把孩子接到办公室,等自己下班后再一起回家,可后来公司不让外包员工再把孩子带进办公室,孩子无人照顾,她离开了船厂。去饭馆当服务员,做了三个月就辞了,因为饭点不看着女儿,她就不好好吃饭,瘦了好几斤。徐利梅又去了水果店,上班到晚上九点半,孩子作业没人管。最后她去了超市,做了半年,超市倒闭了。
来阿丽去海鲜冷库工作,打着灯把螃蟹肉里的碎壳一点点夹出来,为了防止蟹肉变质,必须挑完才能下班,有时凌晨两点就要去上工。陈利荣和来阿丽都曾经在岛上一家洁具厂工作过,虽然工资不是很高,但有五险一金,后来工厂也搬离了小岛。大家“焦头烂额”在岛上找工作的经历,应了王金荣的判断,这些年里这些女性一直可以做下去的工作,就只剩下织网和撕网的计件零工。
胡应荣做了七八年的织网和撕网零工,夏天的捕蟹网被高温烤得散发出一股发臭的鱼腥味,她戴着三层手套和口罩去做这些活计,尽量保护自己的手,也避免污水溅在自己的身上。干完活儿后,她一定要特地回家洗个澡,再去学校接孩子。

〓 胡应荣以前就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渔网厂干活, 35℃的高温下,手上缠满死鱼烂虾的味道,一天挣100 多 块钱。后来她听说送外卖收入高,等了一年多才等到一个空缺名额。如今她每月能挣 七八 千元, 急性子的她 骑摩托、爬楼梯,干什么都快 , 是队里的 “单王” 。解海龙 /摄 (图为胡应荣)
一二十年里,外面的海浪再大,她们就像土地一样,独自沉默地承受着生活半径里的一切,一趟又一趟地接送孩子,一个渔网一个渔网地做。做一张网赚三五块钱,一天做几十张网。
直到2025年5月,事情开始有了改变。淘宝闪购入驻衢山岛,靠谱肯干的陈利荣,被岱山县负责物流的经理胡高扬聘选为衢山岛城市骑士的小队长。“小姑娘之前跑过快递,很能干,后来因那家公司倒闭失业了,我当时和她说,如果我们要来这个岛上干,第一个就找她。”
作为陈利荣的同乡,胡应荣和来阿丽是第一批加入淘宝闪购的女骑士。“我不太想招,年龄太大了,吃不消的。”胡高扬听到陈利荣想招两位姐姐时,第一反应就想拒绝。他知道这个职业虽然自由,但并不轻松,风吹日晒雨淋,她们要是临阵退缩了怎么办?好几个女性个子都不高。胡高扬记得第一次见吕娟时,她骑着一辆大摩托,小小的个子骑在车上,脚尖都够不着地,身体悬在车上。他都替这些女性悬着心。
“可以的,她们要挣钱。”陈利荣说。她后来解释为什么她会坚持要她们:她相信这个工作她们肯定都能干。她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她们像自己一样需要这份工作,她们会珍惜这份工作。

〓 在 家门 口的油菜花田里,队员王金荣(左)摘了一朵黄花,想要给插在队长陈利荣(右)头上。解海龙/摄
48岁的张远君就是在陈利荣的坚持下进入了这支队伍。张远君说:“到我这个年龄,几乎都是洗盘子,扫大马路,工资只有那么千百来块,养两个小孩根本就不够,但我现在这份收入还挺高的。”多的时候,张远君一个月拿到了9000块钱。虽然刚跑外卖的时候她没做好防护,晒得脱了一层皮,但是跑得很有劲。
来阿丽也是“铁了心”要克服这份工作里的一切困难。刚当骑士的时候,有一次下雨,她找不到门牌号。打电话给顾客,对方说有门牌号,让她自己找。兜来转去,半个小时过去,小雨变成大雨,她全身湿透,剩下的单子也全都超时了,才发现顾客的门牌号被一个灯笼恰好挡住了。
她回家跟老公说,老公劝她别做了。来阿丽不认输:“别人都能干,我干不了?我肯定能坚持下来。”她需要这份工作,她也喜欢跑来跑去的自由。
女骑士团里所有人都是这样。摄影师解海龙发现,外卖骑士这份工作对城市的年轻人或许只是一份过渡性的工作,但是对衢山岛的妈妈们来说,这是她们能抓住的、最有性价比的出路。育儿极大地影响她们求职,“唯独外卖这份工,不限性别,时间相对自由,赚得还比打杂多,成了她们眼里的 ‘香饽饽’,也让她们找到了自信生活的底气”。

造一艘船,去更开阔的地方
据《2025新蓝领人群洞察报告》数据,全国约1400万外卖骑士中,女性占比已达24.3%。而在2020年以前,这个比例不足5%,不到五年翻了将近4倍。
这既是一种被动的处境,也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技术和时代的更迭,让传统中年女性寻找就业岗位遇阻,餐厅扫码点餐替代了服务员,超市自助收银替代了收银员,而外卖骑士,成为她们在“别无选择”中能找到的既能挣钱,又可以兼顾母职的出路之一。
在中国社科院学者孙萍的研究中,受访女骑士中96.6%已育,72.8%有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平均年龄37岁。她们选择这份工作,头一条理由和衢山岛这九个女人一模一样,时间灵活,能兼顾家庭。
女骑士团用一天天的奔波、一级级的楼梯、一单单的行动,逐渐改变了胡高扬的想法,现在陈利荣招人,如果来的是男的,他第一反应会问:靠不靠谱?女的那就应该没问题,她们做事心细,有责任心。
胡高扬在岱山县城管理的骑士队伍,每个月都有遇到几个骑士存在迟到、旷工、早退、联系不上等情况,但衢山的女骑士几乎没有出现过违规状况,她们有着比很多人更强的挣钱的欲望。
在去年暑假爆单的时候,每个人送单量从平时的40单激增到100单,县城骑士很多人都扛不住,干三四天就要休息,但衢山岛没有一个人请假休息。胡应荣最多一个月跑了三千多单。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她们对这份工作的珍视。去年有一天,奶茶爆单,王金荣接了几十杯奶茶,外卖箱里,车把上挂得都是。等送完奶茶,才发现放在最底下的海鲜粥已经压坏了,她打电话给顾客道歉,说要再去给她买一份,顾客没有怪她。她去找粥店老板解释,说她自己再买一份。粥店的老板说:“也只有十几块钱,都不容易,不要了。”
那份好意王金荣一直记到现在,提及时眼眶微红,她一直记得那家店叫“粥阿杰小炒”。提及此事,粥店老板很意外,他一直摆手:“这有什么的,这都是小事。”他知道岛上都是一群外地女人在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他有时候还看到那些女人载着小孩送餐,都不容易,他能帮则帮。另一位餐饮店的服务员有次看到一位女骑士在路上摔了一跤,她也跟着心里一紧。
在这个逼仄的岛屿陆地上,这个淘宝闪购女骑士团,似乎正在形成一艘特别的船,它并不驶向宽阔的海洋,但却给这群女性带来了等待了一二十年的理想出路。在人生海海的限定条件之下,她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和以前都不一样的选择。

〓 今年 5月 ,是这个女骑士队成立的一周年。队员们约在一家常去的餐馆庆祝。曾经,这群随丈夫从安徽、河南等地来的 “外地媳妇”,每天除了等丈夫、等孩子、打散工,生活没有太多选择。而现在,这群女人用一辆辆电动车,攥紧了生活的车把。解海龙/摄
胡应荣连续收入过万,其他人完成自己的任务也能拿到近万。她们拥有了和丈夫相当的收入,拥有了成为家庭另一个经济支柱的机会,在岛上买房,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成为了“敢想的事情”。
不仅是收入,它还带来了尊严和自信。
第一次拿到9000多元工资那天,张远君开心坏了,跑去跟女儿炫耀。女儿喊着要吃三文鱼,她大方地应下,女儿吃得开心,她也开心。她说起这些,脸上现出一些光彩:“我有生以来,活了48岁,第一次挣了这么多钱。我觉得我还是有价值的。”
去年,浙江卫视,舟山卫视采访女骑士团,一个亲戚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陈利荣,给她发微信说:“陈利荣你上电视了,这么厉害!”以前防御式面对世界,别人不找自己讲话就不开口的陈利荣变得开朗了,年龄最小的她管理着一支比自己大的姐姐队伍。
她们逐渐在小岛上、亲戚里成为“小名人”。当被别人称呼,她们不再是某某孩子的妈妈、某某男性的妻子,而是属于自己的名字。通过一次又一次的送餐,她们实现了小岛上人们可以足不出户的便利生活,用车辙创造了自己在小岛上的价值,不再过“手心向上”的生活。
她们也等到了解海龙来为她们拍摄一组作品,被纳入时代的公共记忆。4月17日-5月17日,这些作品在全国12个城市巡展的“看见·城市与骑士”摄影展被呈现。她们的人生不再是之前那样隐匿的、沉默的、附属的,而是真正作为主角被看到。

在5月15日淘宝闪购城市骑士节上,陈利荣、王金荣、胡应荣和解海龙一起登台,分享了“被看见”的故事。陈利荣说,这些女骑士们其实之前都在码头上见过,但只知道她是谁谁谁的母亲,谁谁谁的妻子。去年5月,淘宝闪购在岛上有了站点,她们骑上电动车当上了外卖骑士,给自己找到了更多的可能性,也终于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解海龙觉得,35年前,他用镜头让人们看见了一群渴望读书的孩子,被看见之后改变开始发生。这一次,他在衢山岛看见一群中年女性,在被家庭、地域和劳动力结构推着走的人生中,仍然在有限的空间里,为自己重新找到位置。她们不是等待被拯救的人,她们握住车把,在自己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完成了这件事,在陆地上造了一艘可以开往希望的船。

〓 解海龙和海岛女骑士团代表,一起登上“5·17城市骑士节”,这是属于城市骑士的年度舞台。
解海龙在他的拍摄手记里写道,车轮滚滚,海风咸涩,“当她们穿着骑士服奔跑在路上,那一刻,她们不再是扛着家庭重担的妻子和母亲,只是一群向上生长,用努力劳动为自己而活的普通人”。
潮涨潮落,时间在变,时代在变,人可能很难抵御被潮水推着往前走的惯性,但是仍然可以为自己造一艘船,朝着想要去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