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观鸟爱好者的邮轮,为什么暴发了致命病毒?

Source

满载观鸟爱好者的邮轮,为什么暴发了致命病毒?

“一种罕见的人畜共患病原体,与高度互联的国际旅行环境发生了交集。”

爆发

当地时间5月1日晚,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NICD)的露西尔·布伦伯格(Lucille Blumberg)教授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负责英国海外领地事务的疾病顾问,邮件中提到有一名英国邮轮乘客在南大西洋阿森松岛被紧急转运至南非约翰内斯堡,出现了类似肺炎的症状,这位同事担心这艘船上出现了疫情。

布伦伯格后来向媒体回忆了确认病原体的整个过程。联系她的同事告诉她,一名70岁的荷兰男性4月11日在这艘邮轮上死亡,而他的妻子则在陪同遗体途经约翰内斯堡、准备转机返回荷兰时,在机场突然倒下,在约翰内斯堡一家医院短暂住院后死亡。这名英国乘客自4月27日抵达约翰内斯堡后在就在接受治疗,但他对邮轮上常见疾病的检测结果均为阴性。

布伦伯格和研究所的几位同事很快怀疑这可能是汉坦病毒,因为船上的多位乘客都曾前往阿根廷和智利旅行,而汉坦病毒在当地属于地方性流行疾病。这是一种人畜共患病病毒,人类感染汉坦病毒主要是通过接触受感染啮齿动物的尿液、粪便或唾液,或接触被污染的表面。

第二天一早,布伦伯格的团队就提出进行汉坦病毒检测,并在下午就得到了阳性结果。为了确认无误,他们又反复检测了好几次,“这种病毒在南非是看不到的,也不是邮轮上呼吸道疾病暴发的常见原因。”

此前离世的荷兰女性也曾抽取了血样准备送检,但随着她去世,血样一般会在七天后销毁,布伦伯格的团队赶在销毁前追回并进行了检测,确认她同样感染了汉坦病毒。由于第一位死亡的患者并没有进行生物学检测,这是当时仅有的两例实验室确诊病例,也为已有病例建立了关联。

5月2日,又有一位德国女性在船上发病去世。5月4日,WHO发布消息称,这艘邮轮包括疑似病例在内已发现7例病例,其中有3例死亡,1例病情危重患者和3名出现轻微症状人员,症状包括发热、胃肠道症状,并迅速进展为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休克。在后续报告中,通过基因测序确认,已有的实验室确诊病例感染的均为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WHO在报告中指出,安第斯病毒是目前已知唯一具有有限人际传播能力的汉坦病毒,传播通常发生在密切接触者之间以及家庭环境中,一般需要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但船上的环境居住空间密集、共享室内区域、频繁的人际互动等因素都带来了更高风险,可能促进了传播。截至5月13日,WHO共报告有11例病例,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病例。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土耳其安卡拉,图为汉坦病毒样本(视觉中国 供图)

这艘名为“宏迪斯”号(Hondius)的邮轮由荷兰泛海探险(OceanWide Expeditions)邮轮公司运营。2026年4月1日宏迪斯号从阿根廷乌斯怀亚(Ushuaia)出发,航线横跨南大西洋,停靠过多个偏远且生态环境多样的地区,包括南极大陆、南乔治亚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圣赫勒拿岛以及阿森松岛。4月24日抵达的圣赫勒拿岛是洪迪斯号的经停站,包括最初去世的荷兰夫妇在内有30名乘客在此下船,这些乘客的国籍至少涉及到12个国家,后另有一人在瑞士被确诊感染汉坦病毒。

综合外媒的报道,自“汉坦病毒”的消息传回船上,船员们也开始采取行动,建议大家戴口罩、保持距离,并要求乘客除非在户外甲板上谨慎社交,否则尽量待在各自舱房中,“基本上开始重新采用以前的新冠防疫方案”。

5月4日,美国乘客Jake Rosmarin在Instagram上发布了视频,对着镜头带着哭腔说到,“最艰难的部分,就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来自土耳其的油管作者Ruhi Cenet在接受《每日邮报》(Daily Mail)的采访时回忆称,船长宣布最初那名荷兰的老人去世时曾说“死因是自然原因”,后来“所有人都去安慰那名遗孀,大家拥抱她,和她交谈”,在此之后乘客们照常生活,一起吃饭、进行集体活动,“人们总是坐得很近,回想起来,当时根本不知道船上有这种病毒,而我们彼此之间距离又那么近,真的令人后怕。”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佛得角普拉亚,医护人员正协助患者从“洪迪厄斯”号邮轮登上一艘船。(视觉中国 供图)

根据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报道,到了四月底,包括船医在内的三人已经开始感受到不适,开始寻求乘客的帮助,这时斯蒂芬·科恩费尔德(Stephen Kornfeld)站了出来,从5月1日开始协助工作。科恩费尔德既是一名狂热的观鸟爱好者,在知名观鸟网站ebird上排名第二,同时也是一名退休的肿瘤科医生,在汉坦病毒被确认后,船医本人的症状严重到不得不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艘邮轮的主要医疗任务,默认落到了他身上。

科恩费尔德发现船上的医疗设备比较简陋,里面几乎只有处理海上常规疾病所需的消炎药、少量非处方药,以及一批氧气瓶,完全没有能够帮助诊断和处理严重呼吸系统疾病的胸部扫描设备或呼吸机。不过,倒是有大量外科口罩和N95,科恩费尔德每天在接触病人时,都会戴上N95,再配上护目镜、防护围裙和手套。他几乎在全天候照护病人,最忙的时候晚上拼拼凑凑只睡了三个小时。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1日,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特内里费格拉纳迪利亚-德阿沃纳,邮轮“洪迪斯”号停靠在格拉纳迪利亚港口,准备前往荷兰。(视觉中国 供图)

按照原计划,宏迪斯号本应于5月4日抵达目的地佛得角,根据泛海探险公布的信息,当时船上共有149人,其中乘客88人,船员61人,来自23个不同国家。但佛得角出于预防措施没有允许宏迪斯号靠港,而是要求其停泊在外海,由卫生部门上船调查疑似病例。期间有三名患者从船上紧急转运至荷兰。当地时间5月10日早上6点24分,宏迪斯号抵达西班牙特内里费岛格拉纳迪利亚港,组织所有乘客和部分船员下船。剩余25名船员和两名荷兰国家公共卫生与环境研究院(RIVM)的医疗人员将随船返回荷兰鹿特丹,预计于5月17日抵达。

一种病毒的家族谱系

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公共卫生学院兼职助理教授卡特琳·华莱士(Katrine Wallace)平时在社交媒体账号中科普医学知识,积累了一批粉丝。在宏迪斯号的新闻发布几小时后,她的私信塞满了来自粉丝的各类截图和信息,“我立刻意识到,社交媒体对于这件事的认识开始迅速两极分化,要么完全否认,认为这次事件被夸大了;要么直接升级为对新一轮全球大流行的担忧。”

“科学现实要复杂得多,”卡特琳告诉本刊,确实有记录显示安第斯病毒存在人际传播,但它的传播效率并不像新冠、流感或麻疹那样高。“对这种病毒的主要担忧不是快速在人群中传播,而是可能引发严重疾病,并在特定密切接触条件下偶尔传播。”

此次邮轮疫情中的安第斯病毒是属于“汉坦病毒”庞大家族中的一员。目前已知的汉坦病毒有超过二十种,每种汉坦病毒通常与特定的啮齿动物宿主物种相关。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汉坦病毒感染在全球范围内相对少见,每年估计发生1万至10万例以上感染,主要集中在亚洲和欧洲。

电子显微镜下的汉坦病毒(图源:“华山感染”微信公众号)

在不同地区流行的汉坦病毒种类有非常显著的差异。存在于欧洲和亚洲的汉坦病毒主要为汉滩病毒和汉城病毒,被称为“旧世界汉坦病毒”,导致的疾病为肾综合征出血热(流行性出血热),尚未有其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记录,病死率约为<1%–15%。

肾综合征出血热在我国长期流行,属于乙类传染病。中国疾病控制中心的数据显示,今年一月上报流行性出血热病例为336例,死亡6例,二月至四月分别上报180例、183例、219例,且无死亡病例。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感染科主任何英利教授在14日出血热与汉坦病毒专场直播中表示,肾综合征出血热的前期识别特征明显,如果得到早期诊断和治疗,救治成功率非常高。

但本次邮轮疫情中的安第斯病毒与我国常见的汉坦病毒完全不同,主要攻击心肺和循环系统,而不是肾脏,属于“新世界汉坦病毒”。“新世界汉坦病毒”主要在美洲流行,导致的疾病是汉坦病毒肺综合征(HPS),前期表现和流感类似,但后期会快速进展为呼吸衰竭和肺水肿,死亡率可高达50%。目前没有针对安第斯病毒或大多数美洲汉坦病毒肺综合征的特异性抗病毒药物或广泛批准的疫苗,治疗主要采取支持性治疗,包括重症呼吸支持,严重情况下可能需要体外膜肺氧合(ECMO)。

美洲(左)和亚欧(右)地区不同汉坦病毒,都能通过人吸入啮齿动物尿液、粪便和唾液中排出的气溶胶病毒颗粒传播。(图源:the lancet)

安第斯病毒的是仅有的存在有限人际传播的汉坦病毒,在阿根廷长期流行。根据阿根廷国家流行病学与卫生状况分析局数据,2013年至2018年,全国平均每年报告约100例汉坦病毒病例,五年间,全国共确认114例死亡病例,整体死亡率约为18.6%,而在南部部分省份,这一数字甚至达到40%。卡特琳表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本次邮轮疫情中的安第斯病毒已经发生进化,变成高度传播性的大流行病毒,“该病毒与此前已知的安第斯病毒毒株在遗传上仍然高度相似。”

安第斯病毒的棘手之处,还在于病毒潜伏期较长,症状可能在接触病毒后的1到8周出现。在此次宏迪斯号疫情前,关于安第斯病毒最著名的案例是2018-2019年发生在阿根廷埃普延小镇(Epuyén)的疫情,最终造成34例确诊感染和11例死亡。

关于该疫情的研究发表于2020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通过细致的调查,研究人员确定埃普延疫情中的第一位患者在2018年11月3日参加了一个生日聚会,当天他出现发烧的症状。他在那场聚会上感染了5个人。卡特琳解释,几乎所有病例都发生在社交或家庭聚集性传播链中,在采取了公共医疗措施后,疫情传播迅速下降并结束,“这和流感或新冠的情况完全不同,高传播性呼吸道病毒会通过日常接触造成持续性、更广泛的社区传播。”

而此次邮轮疫情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一种罕见的人畜共患病原体,与高度互联的国际旅行环境发生了交集。”卡特琳说。她指出,历史上大多数邮轮疫情涉及的是诺如病毒、流感、新冠或军团菌等,“但长期以来人们都一直认为邮轮是容易传播传染病的环境。”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3日,阿根廷科尔多瓦国立大学的实验室技术员正在使用微量移液器,研究汉坦病毒。(视觉中国 供图)

对去世的荷兰夫妻的调查显示,他们在登船前曾在阿根廷、智利等地旅行。世界卫生组织目前提出的假设是,他们可能在登船前就在阿根廷的相关活动中出现了感染。有媒体报道称,阿根廷政府调查发现,这对夫妇曾前往乌斯怀亚郊外的一处垃圾填埋场,并将其视为最可能的感染点,但这一说法还未得到官方证实。当地官员认为,乌斯怀亚所属的火地岛地区位于阿根廷南部,此前并未报告过汉坦病毒病例。

生态旅游的风险

叶雯自己曾经三次去极地旅行,除了第一次去南极之外,后续两次都是乘坐泛海探险的邮轮。2024年,她乘坐宏迪斯号去往斯瓦尔巴航线到北极,那次旅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OW(泛海探险)在我们心中是探险之光。”

乌斯怀亚是通往南极的重要港口,经常停着大量邮轮,宏迪斯号在其中绝不是一眼看过去最豪华的那一个。叶雯和她周围的朋友也称泛海探险的邮轮为“军训船”,主要特点是性价比高,船员的探险精神和能力也很强,是在极地旅游圈子里很受欢迎的航线。

《南极大冒险》剧照

叶雯介绍,泛海探险公司一共有四艘船,其中宏迪斯号2019年开始启用,是最新的一艘。但本次宏迪斯的线路比较特殊,是一条转港航线,每年只有一次。阿花乘坐宏迪斯号分别去过南极和北极。她告诉本刊,一般11月到次年3月是公认的适合南极旅行的“南极季”,“北极季”则一般从6月开始,因此当下这个时段就是邮轮的“转场”时间。泛海探险便为此设计了专门的航线,名为“大西洋奥德赛”(Atlantic Odyssey),由于这也恰好是鸟类迁徙的时间,因此很多观鸟爱好者会选择这条路线。

上船前,公司要求所有乘客必须购买保险,集体旅行的所有意外都由保险来承担。叶雯和其他船友聊天得知,有些人还会在出发前就写好遗嘱。但叶雯和阿花都没有想过可能会存在病毒传染的问题,她们更多能考虑到的是晕船,带好感冒药。

随着人们对自然和野生动物互动需求的增加,生态旅游在如今国际旅游中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市场研究机构财富商业洞察(Future Market Insights)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生态旅游市场规模估值为2958.3亿美元,预计在2034年达到11251.4亿美元。

而事实上,“一直以来,生态探险都存在着传染病扩散的风险”,南方科技大学公共卫生学教授魏晟告诉本刊。

佛得角海域,海洋探险公司发布的一张该公司一艘船只内的餐厅

资料图

。(视觉中国 供图)

生态旅游中遇到的动物在人们日常生活中通常都是难以接触到的。在偏远地区的探索可能会带来媒介传播疾病(如虫媒传播疾病)以及人畜共患病的风险。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王新宇教授在出血热与汉坦病毒专场直播中强调,这次邮轮疫情提醒人们,在旅行医学中,人们大多关注的是蚊虫,但实际也需要关注老鼠。“尤其在目的地有国家公园、木屋、露营、仓库或探险邮轮的情况,不要接触鼠粪鼠窝。”清理时,需要注意不要干扫,而是先通风进行湿式消毒,降低气溶胶传播。

与此同时,研究者认为,国际旅行者普遍存在的问题是对旅行健康知识的准备不足。

美国德克萨斯州韦科市贝勒大学的人类学家迈克尔·穆伦贝恩(Michael Muehlenbein)从事生态旅游方面的研究,他的团队曾在直布罗陀、圣基茨、日本、马来西亚和南非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对数千名游客进行过访谈。这些游客中,超过一半的人意识到他们可能会将疾病传染给灵长类动物,或者自己被感染,但许多人仍然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触摸或喂养野生动物。

“涉及野生动物的旅行,大家要有敬畏感,”魏晟说,“不要密切接触,尤其是伸手触碰。”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9日,德国勃兰登堡锡弗斯多夫,一只小林姬鼠(学名:Myodes glareolus)。小林姬鼠又名森林田鼠,可传播对人类有危险的汉坦病毒及钩端螺旋体病。(视觉中国 供图)

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埃普延小镇疫情以后,阿根廷每年报告的汉坦病毒病例显著下降,但2025年6月至2026年5月初,阿根廷共记录101例汉坦病毒感染病例,约为上一年度同期病例数的两倍。公共卫生研究人员认为,病例增多可能与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有关,包括安第斯山麓地区冬季变暖,延长了鼠类繁殖季节。“我们也观察到,在一些过去被认为较少见的地区,也开始出现汉坦病毒病例,”卡特琳认为这并不一定意味着病毒本身的传播能力发生了显著增强,“这反映的更多是环境条件的变化、监测能力的提升,以及人类与啮齿动物栖息地接触的增加。”

生态旅行中,保持适当的距离,遵循一定的规范,对人和动物都有益。去年年初,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一个由205只黑猩猩组成的群体出现了呼吸道感染症状,随后,其中12%的黑猩猩相继死亡。  美国野生动物流行病学家托尼·戈德堡(Tony Goldberg)对一只名叫斯特拉(Stella)的雌性黑猩猩进行了尸检,发现她死于人类偏肺病毒(HMPV),这种病毒只会引起人类普通感冒。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指导意见指出,人们应与野生猿类保持至少7米的距离,旅行团应限制人数,所有游客都应佩戴口罩,身体不适者应被禁止入内。然而,这些规定往往得不到遵守。

宏迪斯号对旅行者的管理其实是相对严格的。在叶雯印象里,宏迪斯号尽管算不上豪华,但是非常干净的,平时大家活动的场所除了自己的房间就是讲座的大厅、餐厅和甲板。上下船时的消杀非常严格,所有乘客都必须穿着船方提供的登陆靴,每次上船时都需要经过一道池子清洗,南极登岛穿着的衣服和携带物品也要经过再三的检查。

《南极大冒险》剧照

阿花记得,在南乔治亚岛还会有海关官员带警犬上传检查,保证把鞋底的每一粒石子挑干净,这也是为了保护南极脆弱的生态系统,避免携带人类世界的病毒和细菌。

阿花说,在南极看企鹅时,探险队员会用杆子做好标识,确保所有的线路都在范围之内。一些企鹅会向人类走来,队员向阿花强调一定要和它们保持距离,同时既不能蹲下也不能坐下。在北极还要注意地面的苔藓,绝对不能踩踏,也不能留下任何的东西。但当在南极半岛看到数量令人震撼的“企鹅高速公路”,阿花也在想,自己好像也打扰到了它们,有的企鹅爸爸护着小企鹅看起来躁动不安。

但当人类站在栏杆外远远看着这些野生动物时,阿花还是感受到了大自然和谐的一幕。“互不干涉、互不侵犯,这是个挺美好的和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