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购房者A正坐在电脑前刷新房地产网站。他不是在随便看看,而是在焦虑地寻找,确切地说,是和时间赛跑。
过去三个月,他看中的单元房涨了8%到10%,而他的借贷能力却在缩水。如果不赶紧用上联邦政府的5%首付计划,他怕自己永远挤不进这个市场。
与此同时,购房者B刚刚签完购房合同。他花了三年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没钱,她攒够了30%的首付,还有父母帮衬。
让他犹豫的是那个数字:每月要还的房贷。
他说,“一想到我支付的利息可能比本金还多,it makes me sick。”
这两个场景,恰好勾勒出澳洲首次置业者面对的同一个困局:5%首付计划——这个被工党政府称为“改变人生”的政策,到底是在帮年轻人上车,还是把他们推上一条更危险的债务钢丝?
被推高的不仅仅是房价,还有欲望
先来看一个不该被忽略的事实:这项政策的确让更多人上了车,但它也让房价变得更贵了。
2025年10月,新政生效的第一个季度,首次置业者平均贷款额跳涨8.3%,创下历史单季最大涨幅,达到创纪录的60.75万澳元。
这不是因为年轻人突然变富了,而是因为他们被允许借更多。
在悉尼,适用该计划的房价上限从90万直冲150万;墨尔本提到95万;布里斯班、堪培拉站上100万。
财政部预测,该计划会在六年内把房价推高0.5%。

但Cotality的真实数据是:新政启动首月,价格上限以内的房源涨幅(1.2%)就已经跑赢整体市场(1%);到12月季度,这一差距扩大到3.6%对2.4%。
保险理事会更狠:他们预测第一年就能涨7%到10%。
这不是阴谋论,是供需定律的必然。当政府往一个供给僵化的市场里塞进几万个突然买得起的买家,价格不涨才怪。而真正的输家是谁? 不是那几万个“幸运中签”的5%首付党,他们至少上了车。
是那些既没资格享受政策、又被推高房价挡在门外的潜在买家,还有那些凑不够20%首付、却也没赶上这趟车的人——他们只能租着房子,眼睁睁看着房东的资产增值。
经济学家把话挑明了:过去60年,从孟席斯政府到阿尔巴尼斯政府,凡是“帮助首次置业者”的需求侧政策,最终都变成了卖家的盛宴、买家的幻梦。
澳大利亚的住房自有率,恰恰是在1964年第一个首购补贴推出后达到顶峰,此后一路下滑。这不是巧合,是规律。
债务深渊:当“上车”变成“上刑”
5%首付,听起来是福音。但它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你背上了95%的贷款;
第二,你没有任何安全垫。
先算一笔账。按照CoreLogic最新数据,全澳房价中位数约90万澳元。5%首付是4.5万,你要借85.5万。以5.5%浮动利率、30年期计算,月供约4850澳元。如果你不幸在2026年加息周期入场,这笔钱会更高。
储备银行上周刚把现金利率提到3.85%,而财政部已经承认,他们在重新估算这项计划带来的或有负债,因为利率上涨,违约风险正在上升。去年12月迷你预算里他们拨了3570万澳元用于潜在违约,现在这个数字要改。

别忘了APRA要求银行在审批贷款时,还要在当前利率上加3个百分点的缓冲。也就是说,你现在还得起4850,不代表你永远还得起。
如果利率再涨1%,月供就逼近5500,涨2%,6000以上。
而问题不在于你能不能“上车”,在于你能不能“不跳车”。数据显示,目前该计划的借款人违约率确实低于市场平均水平,只有0.3%逾期超过90天,而联邦银行和澳新银行整体的这一比例分别为0.63%和0.75%。但这恰恰是最大的讽刺:政府挑走了信用最好、风险最低的那批借款人,然后把他们的杠杆加到最高。
这些人原本不需要95%的贷款就能买房,现在却被鼓励借更多。现实很简单,债务越大,利率上涨的伤害就越大。他们用更少的首付背了更多的债。
40年还贷?
为了缓解月供压力,有些机构已经推出40年期房贷。逻辑很直白:把还款周期拉长,每月压力变小,就能通过偿付能力测试。
但这不是魔法,是时间置换。同样85.5万的贷款,30年总利息约89万,40年总利息是——129万。你多付40万利息,换每个月少还600块钱。而且,40年意味着你还到75岁。
先锋集团的研究预测,到2025年,超过三分之一的千禧一代退休时仍将背负房贷。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正在发生的未来。选择40年贷款的借款人必须“脑子里有明确的退出计划”。
但问题是,大多数人的退出计划是“再融资”或“房子升值”。如果房价不涨了呢?如果利率长期高位呢?如果退休时你的养老金不够还剩下的本金呢?政策把年轻人送上了车,却没告诉他们这趟车可能开到80岁。
供给迷思
所有经济学家都说同一句话:需求侧政策必须搭配供给侧改革,否则只是火上浇油。但问题是,供给侧改革太难了。
澳洲每年住房缺口约6万套,累计缺口接近50万套。建筑工期比疫情前延长60%,行业破产数量超过1200家/年,劳动力生产率持续低迷。1.2万套新住房的五年目标,澳洲历史上从未实现过。

更麻烦的是,改革供给意味着触动既得利益,规划审批要提速,地方议会要松绑,高收入社区要接受高密度开发。每一件事都会招来NIMBY(别在我后院)的激烈反对。
政治层面来看,全澳每年首次置业者约11万人,即使还有六倍的人想买但买不起,加起来也不到100万票。而已经拥有房产、希望房价继续涨的选民,有1200万。政客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们只是会算票。
所以5%首付计划、负扣税、资本利得税折扣,这些扭曲市场的政策一个都动不了。因为它们在服务那1200万沉默的大多数。(最近要针对房地产的资本利得税折扣降低,拭目以待最终结果会如何)
结语:到底是风险还是机会?
回答这个问题,取决于你站在哪个位置。
对于已经上车的幸运儿,5%首付的确是机会。它让你用更少的时间跨过门槛,哪怕这道门槛是被人为抬高的。你享受了资产增值,也背上了更高杠杆。如果你在加息周期失业、生病、离婚——安全垫只有5%的房子,银行随时可以把你抽走。
对于还没上车的后来者,这项政策是纯粹的风险。它推高了你的入场成本,却没有增加你的购买力。你存钱的速度永远跑不赢房价。所谓的“帮助”,正在变成对你未来的惩罚。
对于整个社会,这是饮鸩止渴。我们用公共信用为私人杠杆背书,用年轻人的终身债务为今天的选票买单。住房正在从“遮风挡雨的地方”彻底变成“财富增殖的工具”。而工具,是有人要付出代价的。

还记得在封建社会,给地主家工作一辈子的叫长工,长工承担了地主家绝大部分繁重的农活,如耕田、插秧、收割、管水、除草等,劳动强度极高。且被限制人身自由,不敢轻易离职。如果因病或因故停工,往往需要倒赔工钱。长工常常被迫签订“卖身契”或以长期劳作抵扣高利贷债务,成为债务奴隶。
而在现代社会,用一套房子就可以换你40年的劳动力,而那纸房屋合同就是现代卖身契。
没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第一批被政策“帮助”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60年来,每一代年轻人都被告知“上车要趁早”,每一代人都付了更高的票价,却只有前几排坐得最舒服。这是澳洲住房政策的秘密,也是它最大的失败。
如果你问我,5%首付计划到底是风险还是机会?我的答案是:它是一次精心包装的风险转移。
政府转移了政治风险——房价涨了,选民开心;银行转移了信用风险——有国家兜底;卖家转移了市场风险——接盘侠又多了一群。最后,所有风险沉淀在那些只有5%首付的年轻人身上。
但是,他们只是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