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在澳大利亚辛勤工作、依法纳税,却仅仅因为还没入籍,将来就可能失去育儿假、残障保险等基本福利,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这并非凭空假设。反对党领袖、自由党党魁Angus Taylor正在力推一项极具争议的政策,主张把十多类社会福利划为“公民专属”,连永久居民也不例外。
消息一出,华人社区、经济学家、各党派声音迅速交锋。而这一刀之所以敢砍下来,无非就是因为永久居民没有投票权。
01
福利只给公民:17项服务被划出红线
Angus Taylor 的表态毫不含糊:联盟党一旦执政,包括永久居民在内的非公民,将被挡在NDIS(国家残疾保险计划)、育儿假、照顾者津贴等十多项社会服务之外。
“如果你不是澳大利亚公民,就别想享受公民的特权。你对这个国家做出承诺,我们才会对你做出承诺。”

目前,部分社会服务确实对某些签证持有者和永久居民开放,但大多配有等待期。
NDIS 现阶段的覆盖范围就包括永久居民和受保护特殊类别签证持有者,其中包含部分新西兰人。
但按照新方案,NDIS 将只对澳大利亚公民敞开大门,已经加入的人适用祖父条款,不会受到影响。

Taylor 宣称,这套方案在预测期内能省下“数十亿”澳元,但详细的成本测算要等到临近选举才会公布。新政策将把17项福利计划放入“仅限公民”清单。
这些项目中,不少原本就有一年至十年的等待期,而 Taylor 的方案走得更远:即便移民日后成功入籍,要领老年金和残障支持养老金,也必须满足在澳连续居住10年的要求。
“有很多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我鼓励他们成为公民,”Taylor 这样解释。可现实是,入籍本身花销不菲,而且至少要住满四年才有申请资格。

政策留有若干豁免口。涉及国防、情报和执法的个案,以及家庭暴力与儿童保护服务、紧急援助和人道主义入境者,可不受此限。双边协议也继续有效,新西兰人依据特殊签证计划享有的服务权利不受影响。
02
“成为公民就好了”:一句事不关己的回应
有记者追问:如果一个人在申请入籍期间遭受了改变人生的重伤,因为政策限制拿不到 NDIS,那该怎么办?
Taylor 的回答直白到近乎冷漠:“归根结底,他们可以成为公民。”他补了一句,非公民仍然可以享受卫生服务,这应该就够了。
“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有很好的卫生服务来处理这类情况,我相信它们完全够用,这也是为什么医疗没有被纳入这次限制的范围。”

这项“仅限公民”政策,其实是联盟党一个月前首次移民声明的升级版。当时的承诺是“让非公民等待更长时间才能享受社会保障体系”,并且优先保障澳大利亚公民获得购房上的纳税人支持。如今,版本更强硬,范围更广。
Taylor 特意强调:“我想许多辛勤工作的澳大利亚人听说非公民一来就能领家庭税务福利,一定会很惊讶。”
事实上,现行规则已经把家庭税务福利限定给澳人和特定签证类别的人,比如伴侣临时签证和临时保护签证,而且还要求与一名澳籍、持永久签证或特殊签证的儿童同住。

03
为何敢砍下这一刀?
一场赤裸裸的政治算计
政策转向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政策公布前不久,自由党在 Farrer 选区补选中遭遇惨败,一国党抢走了这个自1949年起就被联盟党牢牢攥在手中的席位,自由党得票率断崖式下滑。
周二联邦预算公布以来,首次重大民调显示,工党在负扣税和资本利得税改革方面食言,而一国党支持率飙升,同时影响了政府和反对党。
Roy Morgan 进行的民调显示,一国党的首轮支持率为 32%,工党仅为 28.5%,联盟党为 16.5%。

这场败仗像一盆冷水,浇得联盟党不得不重新寻找抓手。于是,移民牌被打得更响。但讽刺的是,很多人一眼认出——牌面上印的,分明是一国党的商标。
一国党领袖宝莲·韩森毫不客气地指出,Taylor 就是在抄她的政策。
“Angus Taylor 对澳大利亚的未来毫无远见,所以才捡我们一国党的政策来用。”

住房部长 Clare O‘Neil 同样把联盟党移民计划与一国党画上等号:“你永远比不过一国党。如果人们真想选宝莲·韩森,他们直接投票给她就行了。”
独立议员 Zali Steggall 指责联盟党把移民当成替罪羊,全然不顾大量关键岗位由移民和永久居民填补、他们同样在纳税的事实。
“针对家庭,拒绝提供带薪育儿假等基本支持,极容易制造出一个撕裂社会凝聚力的两层世界。”

工党战略家认为,新任反对党领袖现在陷入了两难境地:既要试图阻止联盟党的支持者流向一国党,又要努力夺回由政府控制的、族裔多元化的都市席位。
“虽然Taylor认为自己是在 Farrer 选区追逐韩森的选民,”与工党结盟的民调专家 Kos Samaras 在谈到反对党领袖的新移民政策时写道。
“他显然没有考虑到,他真正需要赢得执政所需的那些席位——Bennelong、Reid、Banks、Chisholm、Menzies、Aston、Tangney、Hasluck——正是那些会将该政策解读为‘对家庭宣战’的选区。”
“可是Taylor 刚刚告诉这些选区中的每一个家庭:在他的澳大利亚,他们的父母是二等公民,他们的祖父母也是二等公民。”

YouGov 公共数据总监 Paul Smith 认为,在一国党人气渐旺的时候,联盟党揪着移民问题大做文章,这无异于“战略错误”。
“选民向来觉得联盟党擅长管理经济,Taylor 应该推销自家的看家本领,而不是在移民问题上跟一国党挤同一条跑道。”
然而,所有这些批评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政治算计:永久居民虽然工作、纳税、为这个国家添砖加瓦,但他们恰恰没有投票权。

他们是选举政治中最容易推上祭坛的群体——政客可以借此向手握选票的本土选民表演“强硬”,又不必担心在投票箱前遭到惩罚。
正是这种“无票者话语权缺失”的结构性弱点,才让联盟党敢于如此大张旗鼓地把刀刃对准永久居民。
04
被牺牲的贡献者:纳税却要沦为“二等公民”?
华裔澳人对这套方案的反应尤其强烈。
墨尔本 Whitehorse 亚洲商业协会副会长 Richard Shi 直言:“这听起来确实就是一国党的政策。”许多中国移民之所以选择永久居民身份,是因为还无法轻易放下原国籍。
“一旦决定成为澳大利亚公民,就必须放弃中国国籍,因为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那是一次情感上的割舍。”

同样的两难境地也摆在97.1万印度出生的居民面前,他们目前是澳大利亚最大的海外出生移民群体;紧随其后的是英国出生的97万人,以及超过70万中国出生的居民。
悉尼 Haymarket 商会会长 Vincent Lim 形容这项提案“制造分裂,可能破坏社会凝聚力”。
“绝大多数永久居民为这个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向各级人民政府纳税,现在却不让他们享受这些部分由自己税款支撑起来的服务,这极不公平。”

自由党多份选举复盘报告曾反复强调,想要重新执政,就必须赢回多元文化社区选民的心。然而,Taylor 在演讲中张口就是“大规模移民正在让澳大利亚变得更糟”。
Gary Chan 是墨尔本第五代华裔澳大利亚人,他至今记得去年维州自由党参议员 Jane Hume 声称“中国间谍”在为工党候选人做志愿者那件事。
虽然事后道了歉,但伤害已经留下。“基于那段历史,这种话随时都可能再被翻出来伤人。”

Gary Chan 说,很多亚裔移民原本是自由党的支持者,但政党往这个方向走只会适得其反。
“我们知道一国党一直反亚裔,也反穆斯林,自由党要是跟着这条路跑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05
事实核查:移民是“负担”还是“引擎”?
Angus Taylor 试图将移民描绘成懒惰寄生者的意图显而易见,但这缺乏事实依据。
澳大利亚财政部在2021年底发布了一份报告,模拟了永久移民项目对一生财政影响的情况。
报告明确指出:“当移民缴纳的税款超过他们获得的政府服务时,这将使澳大利亚现有居民受益。”

分析显示,在技术、家庭和人道主义三大类移民中,平均每位移民一生中缴纳的税款,比其获得的政府服务多出41,000澳元。这个成绩主要归功于技术工人签证计划——该类别平均每人一生净收益高达198,000澳元。
而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普通澳大利亚公民一生中消耗的服务,比其缴纳的税款多出85,000澳元。换句话说,平均每位移民的“财政影响”比普通公民正向高出127,000澳元。

移民通常比普通澳大利亚人更年轻,年龄一般在25到30岁之间,而且他们大多拥有技能和较高的教育水平。所谓的“移民吃福利”之说,在数据面前不堪一击。
在预算答辩演讲后接受 ABC 采访时,Taylor 坚称他的重点是将澳大利亚公民放在首位,而不是针对移民。
“我认为,在当前这样的时期,政府削减了对澳大利亚老年人私人医疗保险的支持,却仍然为英裔澳大利亚公民提供福利,这太反常了。”
“公民身份是一种特权,我们希望人们能从中有所收获。如果你为这个国家做出了贡献,我们也希望回馈你——这就是公民身份的意义所在。但如果有人可以在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情况下获得所有福利,那么公民身份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06
经济学家的警告:省钱还是自残?
新南威尔士大学首席社会经济学家 Richard Holden 教授警告,限制某些社会服务可能会伤及生产力,拉低劳动力参与率。
“这些服务中有很多本就是为了帮助人们更好地参与社会做贡献的。难道我们要阻止一位正在等待入籍的妈妈休育儿假吗?”

澳大利亚尼泊尔社区协会联合会主席 Madhu Pudasaini 则看到另一重现实:不少新居民在适应期很需要额外的支撑。
“即便你技术过硬,在澳大利亚劳动力市场也可能一时找不到工作。如果一个人拿着永久签证拼命工作,却突然失业,没有祖辈留下的家底可依靠,他总需要点什么来活下去。”
Holden 教授给 Taylor 的建议是:与其盯着移民不放,不如把火力对准工党的税制。
“消除税级攀升,别让预算修复全都压到普通工人身上。”他也赞成多建房的愿望,却不认同把住房问题与移民捆绑在一起,“真想有更多房子,关键是把建造成本降下来,现在这种做法更像是治标不治本。”
澳大利亚建筑商协会首席执行官 Denita Wawn 则透露了一个令政策制定者尴尬的事实:基础设施领域的劳动力缺口大约为14万,到2030年可能膨胀到30万。而这些岗位的填补,高度依赖移民。

纵观整场争论,没有投票权的永久居民是选举政治中最容易推上祭坛的群体,也让这项提案听起来更像一道服务于选举的冲锋号,而非经过深思熟虑的公共政策。
无论大选前景如何,把福利与公民身份强行绑定的主张,已经把澳大利亚社会里有关公平、贡献与归属的讨论推向了沸点。
有人看到的是财政上省下一笔,有人感受到的却是高墙正在筑起。当一项政策如此精准地绕开手握选票的人,却让同样流汗纳税的永久居民默默承受代价时,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