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连续自杀,“蟑螂一样”的印度年轻人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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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远游

编辑 | 张来

印度“像蟑螂一样”的年轻人,终于赢得了他们的胜利。

当地时间7月26日,在全国学生大规模抗议示威持续数日后,印度教育部长普拉丹递交辞呈。消息传来后,抗议人群当即欢呼庆祝。

此前,从新德里到孟买,从班加罗尔到果阿,不满的印度年轻人正走向街头。就在7月24日,印度各大城市还在迎来新一波抗议浪潮。

示威现场,有20张年轻人的肖像经常出现。这些肖像被装裱起来,往往摆在临时路障和木板上面。示威者不时在照片前摆放印度传统的万寿菊花环,还点燃蜡烛,并留下留言便条。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印度新德里,蟑螂人民党支持者点燃蜡烛,为据称因考试违规和试卷多次泄露而自杀身亡的学生举行纪念守夜活动/图源:视觉中国

根据示威组织方的介绍,这20名年轻人,是近年来参加过印度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UG)和各邦招聘考试,笔试成绩很优秀但是没被录取、然后自杀的印度底层年轻人。他们之所以没被录取,或者被迫重考,又关联着5月NEET-UG考试组织方被爆出考题泄露丑闻。

据报道,在最近这次考题泄露事件曝光后的37天里,就有12名考生自杀。

考题泄露事件,在印度正在酝酿成一场令全社会宣泄不满的运动。这场名为“蟑螂人民党”的运动,以印度Z世代年轻人为主角,从南到北在印度各邦各市轮番上演。在社交媒体平台Instagram上,“蟑螂人民党”的粉丝数量达到了2000多万。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发送蟑螂表情包和戴上蟑螂面具自嘲是蟑螂的行为,成为印度网络世界的一股风潮。

示威者举“我是蟑螂”的标语/图源:@直新闻

而“蟑螂人民党”这一名称的由来,其实并非出自年轻人之口,而是他们针对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在最高法院一次听证会上发表的言论作出的反讽式回应。在5月15日一场民众请愿的听证会上,坎特批评了一些替失业青年请愿的社会活动家。他这样说:“有些年轻人就像蟑螂一样;他们找不到工作,在任何行业都无立锥之地……于是就开始攻击所有人。”

这番话,暴露出印度权贵和精英阶层对普通百姓自上而下的藐视。在不少年轻人看来,首席大法官所代表的那个阶层,对人民疾苦毫无同理心,完全不理解普通Z世代年轻人面临的焦虑和不安。

既然自己被称为“蟑螂”,那就顺水推舟,干脆把这场运动称为“蟑螂人民党”运动。Z世代年轻人的不满情绪,已经超越试题泄露本身,引发了印度社会各阶层对莫迪政府的不满。

“喝下母老虎乳汁”

根据当地媒体报道,示威者展示的肖像中,有一名来自北部城市科塔的19岁学生。这个学生连续三年准备NEET-UG考试,在今年初期模拟考试中成绩优异。但在5月,印度全国范围内的NEET-UG考试成绩因试题泄露而被取消后,这位学生开始陷入严重抑郁,并在补考通知发布前不久自杀身亡。

在铁皮棚屋里,目不识丁的父亲捧着儿子留下的备考题库参考书痛哭抽泣。镜头里的这一幕,给不少印度观众投下震撼弹。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1日,印度新德里,一名医学生的父亲查看举行NEET-UG重考的考试中心正门/图源:视觉中国

印度人对所谓的NEET-UG考试有多重视?这个考试,是印度面向全国所有公立和私立院校本科医学专业入学的统一考试。在2020–2026年这几年中,印度每年参加NEET-UG考试的考生人数约为190万至200万。

而印度每年只提供大概10万至13万个医学专业名额。也就是说,这个考试的录取比例大概为20:1。因此,这个考试被不少人认为是全球规模最大而且竞争最激烈的单日考试之一。

这场考试的备考阶段,对于印度中下阶层来说是个不小的财务包袱,往往要用掉多年的积蓄,甚至意味着从此负债。由于竞争激烈,要通过考试基本上逃不掉各种昂贵的私教课程。

根据统计,一年线下私人机构的课程,算下来大概要25万至40万卢比(大概是2万-3.25万元人民币),而印度的家庭年均收入约为25万至35万卢比。所以,一个家庭有一个子女参加NEET-UG考试,就意味着基本要花掉全家几乎一年的收入。

当地时间2026年5月3日,印度巴特那,考生在丹那浦尔BS学院考点排队准备参加由国家测试机构(NTA)组织的2026年全国本科医学入学统一考试(NEET UG)/图源:视觉中国

另外一名自杀的印度21岁男孩Pradeep是家里唯一一个男丁。Pradeep考了三次NEET-UG考试,前两次失利,最后一次终于及格了。但随着试题泄露事件爆发,他的这次成绩被宣布作废。

为了准备考试,Pradeep的家庭连续5年每年花掉大概3.5万元人民币的私教补习费,加起来花销便是16万元人民币。为了负担这个费用,Pradeep的父亲被迫卖出了所有祖上留下的耕地,多年的积蓄也最终归零。

“教育犹如母老虎分泌的乳汁。谁喝下去谁才有力气发出怒吼。”印度宪法起草人安贝德卡尔的这句话,多年来一直是不少印度家庭的信条。

印度电影《起跑线》剧照

而通过NEET-UG考试,敲开医学院的大门,则是不少印度家庭认为“喝下母老虎乳汁”的方式。毕竟,在印度这样一个自雇个体劳动者占了整个劳动市场55%以上,而且每10万人才享有70个专业医务人员(实际情况可能更糟)的国度,能够考上医学专业,本身就是脱离贫困得以“上岸”的开端。

正是因为NEET-UG考试的应试过程这么艰辛,寄托了这么多印度普通家庭脱贫的希望,试题泄露引起的公愤,也必然是巨大的。

“心力交瘁的青年之声”

根据《印度快报》(Indian Express)的跟踪调查,在过去5年全印度15个邦发生了超过41起试卷泄露事件。泄露考题的考试,除了NEET-UG考试,还有公务员招聘和警察招聘等公职考试,可能影响了超过1400万名考生的成绩。

在过去,NEET考试试卷照片在考试前通过网上流传的事件,早已出现过。早在2024年,NEET-UG考试中出现过67名考生取得了720分满分的成绩,引发印度社会的广泛质疑。毕竟,从2016年的第一场NEET-UG考试到2023年为止,7年时间里总共只有7名考生曾获得满分。

到了今年,这个考试再次在社交媒体上引发风波。大概有120条试题在还没开考前就在网络上传播,另外也有网络传闻指试卷以高达500万卢比(35万元人民币)的价格被卖出。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1日,印度巴特那,NEET-UG考生在参加2026年NEET UG重考后聚集在巴普考试中心/图源:视觉中国

事发后,负责组织考试的印度国家考试局把重考日期定在6月21日。但是贫穷考生自杀的事件已经开始发生,再加上首席大法官坎特的“蟑螂”发言,印度社会的怒气一下子被引燃。民众的征讨目标,已经不局限于试题泄露了。

刚开始,“蟑螂”表情包还只是在网络世界传播。为了反讽首席大法官的“蟑螂”标签,大量用户开始回应“我们也是蟑螂”“蟑螂是打不死的”“你们可以向我们喷洒,可以践踏我们,但杀不死我们”。刚开始,这只是一场自下而上的网络反讽运动。

尔后,一个名为“蟑螂人民党”的组织开始出现,其发起人也出现了。Abhijeet Dipke今年30岁,是一个在美国留学读传媒学后回到印度的政治公关活动家。在他的策划下,这个运动开始有了自己的网站。

在“蟑螂人民党”的网站主页,有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标语:“心力交瘁的青年之声”。

根据官网的自我介绍,“蟑螂人民党”身后代表的是这样一代人:“这一代人资质过剩,身心沮丧,对现实中承诺的破灭感到愤怒,且在财务上感到迷茫。”

“蟑螂人民党”官网/图源:@直新闻

5月到7月,正是南亚旱季逐渐向雨季过渡的阶段,整个印度次大陆处于全年最干旱和高温的时候。在日间温度达到40多度的大城市,“心力交瘁的青年”开始在街头大量出现。其中,新德里近郊詹塔尔·曼塔尔附近的一条道路,成为“蟑螂人民党”示威者们最喜欢出现的地方。

在这两到三个月,这些年轻人大汗淋漓,冒着高温站在市政广场上组织示威活动,其他年龄段的印度人也开始加入。在自杀者的肖像和蟑螂图腾之外,新的口号开始出现:“莫迪是独裁者”“教育部长下台”“终结毫无责任后果的制度”。从网络到街头,“蟑螂人民党”,开始成为印度社会对莫迪政府抒发不满情绪的平台。

“把未来一代推向毁灭”

进入7月,让莫迪政府撤换教育部长普拉丹,成为“蟑螂人民党”的最大诉求。普拉丹则反唇相讥,认为反对者是“B类恐怖分子”,总理莫迪本人则长期对事件保持沉默。莫迪政府的强硬态度,反而刺激更多原本对莫迪不满的阵营加入示威活动。

从印度左翼学生组织,到传统的甘地非暴力抵抗信徒,再到素来就对莫迪政府不满的普通人,都趁机站到“蟑螂人民党”那边的阵营中。

直到当地时间7月23日,印度总理莫迪首次作出公开回应,承诺设立快速法庭,严惩参与试卷泄露者。到了7月26日,印度教育部长普拉丹递交辞呈。

“蟑螂人民党”随后在X平台发文庆祝称:“蟑螂获胜了,民主获胜了!印度万岁!”

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图源:新华社

但这场危机给印度带来的冲击还没有那么快散去。

此前加入新德里“蟑螂人民党”示威活动的,还有一位从700公里外阿拉哈巴德坐火车来参加的哲学系退休教授。今年65岁的Indrija Singh声称为的是反对莫迪执政12年来“把未来一代推向毁灭”。

从印度独立运动之父甘地身上找灵感的另外一些流派,则通过“蟑螂人民党”的平台,试图唤起莫迪执政前印度立国的久远精神。1926年4月18日,甘地在他的刊物《Navajivan》上,以“非暴力”为题撰写了一篇文章,其中提到了蟑螂,借助“蜥蜴捕食蟑螂”这一幕,来探讨他对“非暴力”和“自然法则”的思考。从1926年到2026年,正好是一百年。

印度国会的官方反对党国大党,似乎从这次运动中“捡到了枪”。跟“蟑螂人民党”在新德里大街上走在一起喊话莫迪下台的,还有国大党的领袖拉胡尔·甘地(跟独立运动之父甘地并没有亲缘关系)。

在追随“非暴力抵抗”路线的人看来,他们反对的是莫迪的排他性印度教民族主义纲领,而且总是制造假想敌以笼络民众团结的管治方式。

在这种体系下,印度社会走向进一步的阶层和宗教撕裂,而甘地给后世印度人留下了“锄强扶弱”的宪政义务。实际上,“蟑螂人民党”的发起人Abhijeet Dipke,更倾向于把这场运动定义在21世纪印度年轻人对甘地精神的传承。

“蟑螂运动”抗议人群/图源:视觉中国

从6月28日开始,在詹塔尔·曼塔尔示威现场出现的一位59岁工程师Sonam Wangchuk宣布绝食。这位在印度国内颇有知名度、其人生经历在2009年被改编成电影《三傻大闹宝莱坞》的环保工程师,在7月中下旬被警察强行送往医院。

随后又有三名博士生加入绝食行列,声称“直到莫迪宣布撤换教育部长”。在不少甘地理念追随者看来,用绝食的方式迫使政府推行变革,是“在履行印度宪政的义务”。

而印共领导下的左翼学生组织,则把这次不满总爆发视为“被排斥者的反抗”。印度左翼作者Satya Sagar这样定义这场运动:“‘蟑螂’之所以成为一种政治象征,是因为它代表了印度统治精英们不愿正视的那部分民众。”

毕竟,“蟑螂”这个蔑称打击面很大。占了印度劳动人口半壁江山的自雇个体劳动者,基本上都感受到首席大法官口中“蟑螂”,是指着自己鼻子说的。

从自雇手工劳动工人,到农民、学生、家庭妇女和备考的待业青年,这些被首席大法官定义为“找不到工作的”,原来在权贵眼中,地位跟蟑螂一样。

曾几何时,年轻时的莫迪在从政道路上,以“卖茶小贩的儿子”标榜自己的贫寒出身,在诸多苦于阶层标签的选民中找到共鸣。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0日,印度新德里,蟑螂人民党支持者高呼反政府口号/图源:视觉中国

在森严的印度传统种姓等级制度里,莫迪在印度传统文化视野下,可以说也是不折不扣的“蟑螂”一员。但是,“卖茶小贩的儿子”借助同温层选民选票登上庙堂高位后,还是没能逆转那套曾经压迫自己的体系。

在Satya Sagar看来,“印度的政治体制将亿万富翁、名人和强人奉若神明,却将那些打扫街道、种植粮食、运输货物、缝制衣物和建设城市的人们视为背景噪音。”那个进入权力核心的“卖茶小贩儿子”,到头来还是化作了自己昔日仇视的“恶龙”。

那些在国会外怒吼的“蟑螂人民党”成员们,在将来也许也会很快面临直面恶龙还是成为恶龙的一天。

如今他们短暂胜利了,但印度的未来仍令所有人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