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与梁文锋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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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学,一位科普博主,近日彻底出圈,吸引了全国公众的目光。今年四月起,他陆续曝光多所知名高校的顶尖教授涉嫌严重的论文造假,一口气点名了国家杰青、长江学者、准院士和985高校的院长级人物,为学术圈举起一面“风月宝鉴”,宝鉴的正面是权威学者发表于国际顶刊的严肃论文,背面却是无比拙劣且一目了然的造假手段,荒唐的对比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这些问题:我国的学术体系是否出现了系统性的弊病?药在何方?假如弄虚作假成了高校科研的常态,建设科技强国又从何谈起?


布衣游侠炮打学术圈

耿同学,本硕毕业于吉林大学生物学专业,其后进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攻读生物医学工程博士。读博第五年,他因与导师理念不合而选择退学,自此成为全职自媒体博主。多年以来,他在互联网上致力于曝光各种学术不端行为,已经建立了较为深广的影响力。

例如,在2023年的“中山二院实验室学生集体患癌事件”中,耿同学曾发挥重要作用。他率先举报以宋尔卫院士为一作的顶刊论文存在图片重复使用问题,质疑其团队的多篇论文涉嫌学术不端。此后不久,宋尔卫院士公开演讲,现场有一名学生就论文图片重复、宋院士之子高中即发高水平论文、课题组内学生集体患癌等一系列敏感问题当面质疑,点燃了舆论。

耿同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各所高校的学生和科研人员源源不断地向他提供信息,还有多名打假志愿者参与交叉复核。而这一次,AI也大大提升了他的打假效率,以往数日的工作量可在几小时之内完成。他首先用AI工具扫描论文,进行大规模数据初筛,辅以统计学手段,即可找出过于巧合的数据,比如两组表格的数据具有彼此一致的末位数字,或末位数字出现大量“5”、大量“0”的诡异分布,编造痕迹一目了然。借助AI图片查重工具,可以迅捷且精准地锁定图像造假。例如在两张荧光不同的图片里,出现了姿势、外形一模一样的小鼠,疑似同一张图的PS结果。可以说,AI技术的发展为学术打假提供了极大的便利,AI侦探能够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精准筛出可疑论文,可以轻松揪出人眼很难搜寻的伪造嫌疑犯,让越来越多的人得以参与到学术打假中来,有望重塑学术监督的方式。

如果说耿同学此前对个案的质疑与举报仅仅引发了小范围的震荡,且大多被涉事高校敷衍过去,不了了之,此次连续曝光则堪谓核爆级别的体系塌方。从今年四月起,耿同学仅仅用了40天,就一口气举报了4所著名高校的5名顶尖教授,他们统统位于中国学术金字塔的顶层,头戴杰青、长江学者、院长和准院士的帽子,有人还坐拥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涉事论文也发表于Nature正刊、子刊等顶级刊物。而耿同学则摆出确凿的证据,揪出明显的造假部分,指出他们连造假都造得如此糊弄,粗制滥造,易于识别,可以说路人都能听懂假在何处。

这还只是些拙劣的低端造假,问题在于,有没有更加隐秘、技术更强的高端造假未被发现?

“露出水面的冰山只是一小部分,”耿同学评价道,“在那些离谱的造假背后,有多少不那么离谱的造假?”

这不是个案,不是一两粒老鼠屎的问题,它暴露的是系统化的失察和整个学术制度的弊病:为何如此粗糙的造假数据竟能逃脱同行评审的法眼和高校学术委员会的把关,反而被一位民间的“布衣游侠”轻松发现?经费、职称同论文数量的挂钩,学术帽子为某些大咖提供的特权,门阀林立的学术圈现状,是否为学术不端的行为提供了生长的沃土?整个唯帽子、唯基金是论的学术链条是否在批量生产假论文?

信任危机与梁文锋之问

近年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学术腐败丑闻曝光在公众面前,社会公众对学术圈的信任正在疾速滑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社会上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每年,高校的科研人员都要申请大笔大笔的科研经费,一个课题项目动辄消耗成百上千万的真金白银,而真正的成果何在?诚然,基础研究的成果和收效往往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显现,科学史上有许多例子可以印证这点;基础科学也是技术应用不可缺少的基石。然而,如果国家的真金白银被用于换取帽子和特权,用于中饱私囊和弄虚作假,用于营造数量多多益善但内里空无一物的泡沫盛景,那就令人无法容忍了。

在学术圈内部,许多学生和青年学者也对不受约束的导师权力、过于繁重的论文KPI、经费垄断和等级制度感到越发不满。不少人都认为,功利化的学术评价体系促使一个研究者急于堆砌“水文”,乃至为了学术资源和科研经费阿谀逢迎、拉帮结派。教师急求职称,学生需要毕业,所有人都在功利目标的驱使下匆匆往前赶,很难沉下心来探求真理,真正的成果更是无从谈起。那些潜心学问,或者不通世故的诚实学者,反而容易遭到学术体系的埋没和淘汰,最终造成“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局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企业在科技领域的异军突起。典型代表就是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和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等人。福耀科技大学校长王树国直言道“梁文锋、王兴兴这些人才,在我们大学的标准上并不是最优秀的,但他们做出的技术成就,中科院所有院士都做不出来。”王树国还发出灵魂一问“如果梁文锋、王兴兴、汪滔继续读博士,还有今天的DeepSeek、宇树科技和大疆吗?”

对于梁文锋这样的创造型人才,学术体系恐怕不是助力,而是桎梏。

梁文锋其人,没有长江、杰青、优青的“帽子”,没有教授职称,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学术大佬背书,也没有获得过任何科技奖项,公开发表论文不超过5篇,但凭着热情和实实在在的创造性突破博得了世界声誉。与此同时,一众拥有顶级资源、占据顶尖地位的学者却在拿伪造的数据和自欺欺人式的科研消耗国家资源。两相对照下,谁更能代表中国科技的未来,谁更能攻克“卡脖子”的技术难关,不言自明。

我国的学术体系可能真到了必须改革的关口。

欧洲的他山之石

在学术腐败的监管方面,他山之石或可为鉴。

许多欧洲国家早已将科研诚信当作一项长期治理工程,并建立了高度制度化的治理体系。各个国家为此成立了专门机构,例如荷兰的科研诚信委员会负责学术不端的申诉、独立调查和全国仲裁,严防大学护短;德国科研基金会设有专门的学术监察员体系,造假者终身不得申请经费。欧盟还颁布了欧洲科研的基本法:《欧洲科研诚信行为准则》,关注数据造假、署名规范、利益冲突、评审腐败乃至导师压迫学生等科研生态问题。

我们知道,每当中国高校出现了学术丑闻,一般都由学校内部发布调查公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洲非常强调外部调查人员的介入,会动用跨校调查乃至国家级别的复核手段。此外,欧洲高校对导师压榨问题抓得越来越严,下足力气整治学术霸凌、强迫挂名、性骚扰与精神虐待等一系列问题。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学术造假的源头乃是实验室权力的失衡。正因如此,欧洲的学术反腐不但将目光放在论文造假上,也在试图对学术权力关系、导师制度和经费结构进行改革。

当然,欧洲学术界也有过惨痛的教训,出过几桩“声名远扬”的学术大案,痛定思痛之下才会试图改变。例如,荷兰著名社会心理学家Stapel长期编造实验数据并将之发表于顶刊,东窗事发后震动全国,此案推动了欧洲学术界的大规模改革,从此要求数据开放、统计透明和重复实验。曾被誉为“下一个诺奖级天才”的德国人Schön伪造大量半导体实验数据,欧洲学界自此强调原始数据必须保存。

美国的学术变法

过去两三年,美国的学术反腐已不再局限于期刊撤稿和校内调查,联邦政府开始介入,司法部门开始追责。美国科研体系认识到学术造假已是事关财政欺诈、公共信任和国家科研竞争力的问题。一个典型案例发生于2025年,Dana-Farber癌症研究所被美国司法部追责,起因是其研究人员的论文中存在图像重复使用等问题,美国司法部明确将此定义为“虚假申报联邦科研经费”。该所最后支付了罚款。这起案件是由英国学术侦探Sholto David在博客上公开揭发的,举报人最终获得约260万美元的奖励。这是一种民间打假和司法监督互相配合的新机制。

与此同时,特朗普阵营近年来一直在抨击美国大学变得越来越像挂着学术招牌的大型官僚机构:行政系统日益臃肿,科研体系越发低效,资金被用于意识形态宣传。譬如大学里的DEI(多元化、公平与包容)部门俨然成了科研经费的吞金兽。特朗普政府决定开启“学术变法”,他采取的手段是狂砍经费,冻结或撤销多所知名学府的经费资助,同时大幅削减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等科研经费体系的财政预算——特朗普阵营批评这些经费体系造成同行互保的局面和以基金为目标的“论文流水线”,并导致科研人员将大把时光虚掷于基金申请的撰写和圈内关系的维系上。

美国政府一边狂砍高校经费,一边向科技企业砸钱。对于AI 、量子计算、半导体、国防科技、芯片制造等具有战略价值的科研领域,政府不仅没有削减经费,反而在加大投入。美国商务部刚刚宣布,对包括IBM在内的多家量子公司投资 20 亿美元,政府持股。这一转变意味着美国科研资助政策正在转向。

怎么办?

在最新发布的视频中,耿同学表示他将暂停公开举报,给杰青们一个自查的机会,其中一条理由是家人已经开始担心他和他们自己的安全。“学术圈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跟流氓团伙差不多,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耿同学说。

有鉴于此,笔者想打一个出自《西游记》的比方:师徒四人路遇一座瑞霭缤纷、朱栏玉户的寺院,其外观与真正的灵山几无二致,山门上大书小雷音寺,寺里端坐着金刚罗汉与佛祖,实则皆系妖魔幻化而成。在我们这个故事里,民间打假者借着AI的火眼金睛戳穿了光鲜头衔的假面,将学术界的小雷音寺暴露在公众眼前。人们常说,大学是象牙塔,是求取真经的圣殿,问题是,如果做学问的人对自己不再诚实,如果学术圈变成徇私舞弊、造假盛行、权力倾轧、利益勾结的名利场,大学会不会沦为这样一座金玉其外的小雷音寺呢?

学术腐败不止是高校师生应该关心的问题,更是耗费国家财政,危害国家科技实力的大问题。治理学术腐败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任务了。若想击穿学术界的一座座小雷音寺,不能仅仅依靠一两个民间的孙悟空,必须以体系化的治理模式整治学术体系。

有了其他国家的前车之鉴,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一二思路:

1.完善立法,加大处罚力度,必要时由司法介入。将科研经费用于造假已属财政欺诈行为,但缺乏相应的法律条款;除此之外,高校还有其他学术腐败问题,如侵占成果、强迫挂名、提携近亲、实验室安全监管不力等,这些问题其实具有不容小觑的危害,轻则污染风气,重则危及生命,但它们此前一直处于司法盲区。将学术不端行为纳入行政处罚乃至刑事处罚范围,由司法追责,可以让腐败者付出真正的代价,而不只是撤稿、免职等惩罚,并起到极强的警示作用。

2.建立独立调查机制,防止自查护短。高校内部学术委员会的自查往往更像“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欧洲的做法值得借鉴:调查工作必须由外部专家主导,利益相关者一律避嫌。中国需要有效的外部审查机制,可以建立专门的监察委员会,至少要让跨校、跨部门的联合调查成为常态。

3.建立对举报者的保护与奖励制度,让打假不再“裸奔”。学术腐败的治理需要大家一起参与,监察系统的疏漏可由举报者填补。如今,AI技术的发展使得社会对学术的监察越发方便。如果举报者不必担心报复,又像前文提到的英国学术侦探那样获得资金奖励,越来越多的人都会参与其中。打假者有法律撑腰,有经济激励,众人参与的学术监察才能从英雄主义变成长久机制。

4.约束学界上位者权力。失衡的权力常常是造假、霸凌等一系列学术不端问题的源头,也是阻止学生和初级学者发声的原因。导师权力过大且不受监管,就会为压榨学生、侵占成果和提携近亲提供极大的方便。而学术界等级分明的权力关系网则成了学阀滋生的土壤:资深学者拥有特权,垄断经费和学术资源,初级学者不拜山头则申不到基金,从而难以为继,利益共同体内部彼此护短,一起作假。为此,权力约束不能再停留于道德层面,必须发布具有法律效力的规章制度,并建设独立的监管机制,为学生提供安全的申诉渠道,对导师、实验室大老板的权力进行制衡,将学界上位者的权力关入笼中。

5.改变“唯论文、唯经费、唯帽子”的学术评价体系,改革经费结构学者急于发顶刊、评职称、拿基金,也会助长造假之风。如果评价体系只认论文数量,只看头衔标签,学界之人功利心切,往往会走上造假的捷径,产出大量注水论文,从而拿到大量经费,再产出注水论文,形成恶性循环;认真钻研学问的研究者因为没有别人那么“快”,反而吃亏。是时候改变高校的“非升即走”制度,代之以代表作制度、长周期考核和分类评价,将科研人员从“基金工厂”和“论文流水线”里解放出来了。

拆除学界的小雷音寺,不应该只是布衣游侠的事。只有建立完善的治理制度,拔除学术体系的病根,我们才能重新建起真正的大雷音寺,让学者重拾诚实,让科研回归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