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上海外国语大学(SISU,即“西索”)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欧洲研究”特色研究团队与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合作推出的专栏“西索欧洲评论”的第51篇。一年一度的慕尼黑安全会议又开幕了,今年的慕安会报告的首要任务必定是解析万斯去年给欧洲带来的噩梦。
即使到了2026年2月,欧洲的精英显然仍旧没有从美国副总统万斯一年前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所引发的惊愕和愤怒中恢复过来。[i]彼时,新任美国副总统万斯置老欧洲的礼数于不顾,为欧洲的安全问题做了一个“让美国再次伟大”视角的诊断:“谈及欧洲面临的威胁,我最担忧的并非俄罗斯,亦非中国,更非其他任何外部势力。我所担心的,是来自内部的威胁,是欧洲正背离其部分最核心的价值观——而这些价值观,本是美利坚合众国与欧洲共同秉持的。”[ii]
万斯指责欧洲的根本逻辑是,目前的欧洲压制言论自由,而如果欧洲害怕那些所谓“指引人民的声音、观点和良知,那么就没有安全可言”。[iii] 在时任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德国人克里斯托弗•霍伊斯根(Christoph Heusgen)看来,去年的第61届慕安会堪称“欧洲的噩梦”。[iv]
万斯认为欧洲的问题在于价值观出现了偏差的论点,得到了2025年12月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书面确认,后者更是把欧洲所面临的最大威胁提高到“文明抹除”的程度,而导致威胁的因素包括:欧盟和其他跨国机构的活动损害了政治自由和主权、移民政策、言论审查和打压反对派、出生率暴跌、丧失民族认同与自信等。“如果目前的趋势持续下去,不到20年,欧洲大陆将面目全非。”[v]
因而不难理解,2026年2月13日拉开序幕的慕尼黑安全会议是去年会议的延续,首要任务必定是解析万斯带来的噩梦——一个边界和冲击力远远超出安全范围的噩梦。与之相比,俄罗斯构成的安全威胁在欧洲人的感知中已经大幅下降。
拆!以及为何要拆?
《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以下简称《安全报告》)的标题是《拆》(Under Destruction),也有的汉语译本采取了“濒临崩解”等表达,但是从全文用语的风格一致性(全文不断出现“推土机”、“破拆球”等意象)、施事(某些政治人物)与受事(国际秩序)等角度来看,“拆”可能还是最接近《安全报告》作者意图的汉语对应词。也就是说,在德国人或者欧洲人眼中,二战以后形成的国际秩序架构不仅处于剧烈的变动之中,而且更是处于被某些人物和力量主动拆毁的过程中。
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封面
“拆”,即国际秩序正在遭受“全面破坏”,同时也是整篇报告的核心内容。虽然慕尼黑安全报告已经从2020年不胫而走的主题词“西方缺失”(Westlessness)开始,就一再把处于变动的国际秩序作为会议的主题,然而今年的《安全报告》则真正成了“落地的第二只靴子”:这个世界失序的罪魁祸首是美国,更准确地说,“对现有规则和机构挥舞斧头的最强大的人物,便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vi]
报告对于特朗普和特朗普政府拆毁国际秩序行为的列举和分析的篇幅长达7页,[vii] 覆盖了对于自由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所谓“康德和平三角”的全部要素,即美国放弃了对多边合作、国际机构和国际法治的承诺、对开放世界经济和自由贸易的支持,以及传播自由民主的价值观,一切以美国的利益算计为重,甚至不惜对盟友发出领土声索和武力威胁。
美国率先拆毁战后的国际秩序是一个正在发生、人人可见的现象,真正的挑战在于回答“为什么要拆”,即国际秩序发生巨变的动因,尤其是当下的美国为什么要抛弃自己领衔建立,而且维持了自己政治和经济霸权地位的战后秩序。
报告在这里给出了一个并不复杂的理论解释:自启蒙以来的进步主义宏大叙事已经难以支撑某些社会对于现实的感知。具体说来,在许多社会中出现的对激进变革的渴望,源于相当一部分民众感到政治体制——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的治理结构——未能兑现其承诺。“对许多人而言,现有秩序与生活成本危机、日益加剧的不平等、社会向上流动通道的关闭以及生活水平的停滞甚至下滑紧密相连”,[viii] 他们“从根本上拒绝其社会所走上的自由主义道路”[ix],尤其厌恶后者所包括的开放边界、多元文化主义、性别平等以及更广泛的自由国际主义(liberal internationalism)理念。《安全报告》中所包括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指数”明确地反映出G7国家民众对于现有制度的不满和对其改革能力的怀疑。
这一分析并不是安全报告的理论原创,而是在相当程度上借用了德国两位社会学家卡罗琳•阿姆林格(Carolin Amlinger)和奥利弗•纳赫特韦(Oliver Nachtwey)在2025年出版的专著《破坏欲——民主法西斯主义的元素》[x]中的分析。
《破坏欲——民主法西斯主义的元素》封面
在这部一度成为德国非虚构作品销售榜冠军的社会学专著中,两位作者沿着法兰克福批判理论对于威权人格研究的路径,试图分析“社会经济和政治变化与情感结构之间的相互作用”,回答一个当下困扰很多西方后现代社会的矛盾问题:“如何解释许多人——尽管并非大多数人——即使并非天生具有威权倾向,即使他们在童年时期已经没有受过严格的管教,即使男性不再需要服兵役,即使男女所接触到的性别角色已经完全不同于过去,即使他们成长于日益自由化的社会,仍然形成了威权和破坏性的态度?”[xi]
也就是说,为什么成长于后现代民主环境中的人会发展出具有法西斯倾向的人格?分析的实证基础是对近2600人的问卷调查,以及对其中41人的详细访谈——后者均为右翼民粹政党德国选择党的选民或支持者,研究方法借鉴自美国政治学对虚无主义思维模式即“渴望混乱”(Need for Chaos)的研究。[xii]
两位研究者把这种矛盾思潮和现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运动——称为“民主法西斯主义”:“我们正身处一个政治右倾的周期之中,民族保守主义者、自由威权主义者与无政府资本主义者结成同盟,将自由主义制度列为攻击目标。但与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者不同,如今的专制者并未通过暴力或政变攫取权力,他们是经民主选举登上权力舞台的。”[xiii] 这是一种对于复辟过往的想象和对于未来的未来主义式愿景的混合体,从宏观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仍然没有跳出阻碍社会经济和道德进步的资本主义现代性危机的分析框架。特朗普及其所代表的极端破坏欲因而是多重危机下晚期现代社会滋生的民主法西斯主义的表征。其中所爆发出的破坏欲,也已经成为美国特朗普支持者为实现政治目的而鼓吹的合理手段。美国保守主义核心智库“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主席凯文•罗伯茨(Kevin Roberts)——他也是极右翼保守主义行动纲领《2025计划》(Project 2025)的总设计师——2024年出版的《曙光初现——夺回华盛顿,拯救美利坚》(Dawn’s Early Light – Taking Back Washington to Save America)[xiv]最初拟定的副标题即为“焚毁华盛顿,拯救美利坚”(Burning Down Washington to Save America)。
《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的有趣之处也就是在这里:这不是一份枯燥的政策分析和智库建议,而是关联了历史哲学、政治哲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的诸多领域和视角,试图为欧洲和国际秩序的变更提供深层分析。但是基于“民主法西斯主义”的理论建构解释力如何,研究界对此可能还是存有争议。[xv] 不过,在一份明知会被世界广泛研究的文件中对于他国总统指名道姓地进行指责,而且这个国家是自己数十年的盟友、安全保护伞、和平与繁荣的保障,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这与欧洲领导人过去一年对美国政策表态时的极端审慎,甚至是谄媚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在战略文化的层面,欧洲领导人涉美表态的审慎与《安全报告》的全面批判又互为表里、前后呼应,为前者赢得了更为灵活的战略空间。
“拆”的附带损害
立论之后须有论证环节。为了说明国际秩序正在受到特朗普和特朗普政府的全面摧毁,《安全报告》选择了4个“案例”即重点地区和领域(欧洲、印太地区、全球贸易体系以及发展合作与人道主义援助)展开叙述。
欧洲当然是论述的重点。报告认为,欧洲一方面要应对最大的安全威胁即俄罗斯,一方面正在经受美国政府在欧洲进行战略收缩以及推卸责任所带来的痛苦,但是也坦承欧洲因为美国立场的反复和模糊、提供安全保障与经济条件挂钩等做法而“陷入了否认与接受之间的困境”。[xvi]
这种首鼠两端的心态,体现在欧洲国家一方面仍旧试图把美国留在安全框架之内,另一方面试图通过增加军费开支、承担向乌克兰提供援助责任等措施“谨慎地迈向更大程度的自主”。[xvii] 从欧洲利益的角度出发,这可能也是欧洲唯一的选择:无论是就欧洲内部协调的复杂性、安全投入的有限性,还是就军事装备和情报能力对美的高度依赖性而言,欧洲即使有志于自己主导欧洲的安全事务,也会是一个相对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短期内没有实现的可能。
在印太地区,欧洲人认为中国的崛起、美国近期的收缩和举棋不定造成了不稳定的局面,因而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也面临着与欧洲国家类似的两难,“从美国主导转向中国主导的态势,已成为整个地区的共同关切”。[xviii] 然而,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摇摆不定,以及对区域内盟友无差别实施惩罚性关税的政策,使区域内国家大多采取接近中国以对冲美国风险的务实做法。
美国拆毁国际秩序最明显的领域,当属昔日由美国主导建设的全球贸易体系。特朗普政府主观认定这套体系导致自己国内产业衰落和中国崛起,从2025年4月2日所谓的“解放日”开始,试图以惩罚性关税作为施压手段重建所谓的“公平而对等的贸易”。这给全球经济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不过,这一章节的分析可能也是《安全报告》里比较明显的薄弱环节,因为报告指认两个国家破坏了“基于规则的贸易原则”[xix]:美国和中国。在2025年,“中国也加强了对关键卡脖子环节的武器化,实施了广泛的关键矿产出口管制,这不仅打击了美国,也波及了世界各地的国家。”[xx]
欧洲和美国多年来始终指责中国存在政府补贴和产能过剩等问题,扭曲了市场竞争,冲击了本土产业,这原本是一个双方可以从经济学和政策角度开展讨论的有意义话题,但是《安全报告》把中国因美国发起的关税战而被动采取的回应措施称为“武器化”,则第一公然扭曲事件的因果,推翻了自己对美国发动贸易战的论述;第二无视欧洲自身在对华经贸领域引入了越来越多经济安全工具即“武器化”;第三与事实不符,即中国在2025年与除美国以外的绝大多数贸易伙伴实现了贸易增长,因为中国真如报告所述,是一个不公平、破坏规则的贸易伙伴,世界多数国家怎么可能都与中国扩大贸易往来?
特朗普政府对于多边主义、国际机构等所谓“搭美国便车”机制的反感,导致美国解散美国国际开发署,大规模退出国际组织和条约,在发展合作与人道主义援助领域造成的冲击已经开始显现。在这一部分,报告罕见地进行了诚实的自我批评:德国、英国和法国也都削减了发展援助预算。[xxi]不仅如此,欧盟的发展援助也“日益被政治化”,“全球门户”(Global Gateway)计划虽然提及可持续发展,但是核心目的就是要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对抗,从而谋求扩大自身的地缘战略影响力。[xxii] 然而中国的形象和功能是固定不变的,无论是维护秩序还是在欧洲人眼中的破坏秩序,都必然引发欧洲人的不适。报告注意到,“中国已表达了希望在致力于发展与人道主义援助的联合国机构中发挥更大作用的雄心”,于是美欧的政策制定者和专家开始担心“中国可能利用这一政治真空来扩大其影响力,并将自己的世界观嵌入多边话语体系”。[xxiii]
走出伊甸园
综合看来,《安全报告》在案例分析部分集中暴露了理论构架的缺陷。《拆》本欲聚焦晚期现代社会由危机现实和进步许诺之间无法化解的张力所诱发的“民主法西斯主义”现象,其破坏欲在国际层面意味着摧毁战后形成的自由国际主义秩序。但是,报告中难以回避的自我批评,以及一再试图把中国作为秩序破坏者的叙事,大大削弱了《安全报告》在引言中所构建的论证逻辑。
读者不禁要问,对于战后国际秩序的破坏和漠视,究竟是美国出了问题,还是美欧社会存在某种共性问题?而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面对国际规则所表现出的学习、遵守、加入和提出改革的愿望,为什么在欧洲人看来具有破坏性?《安全报告》不是在“执行摘要”部分,就开门见山地认为“谨慎的改革和政策修正”,而非“全面破坏”才应该是国际秩序应该走的道路吗?[xxiv] 这种追求稳妥、守正、优化、纠偏而非大起大落的态度,难道不是中国经验和中国主张的最佳注解吗?
因而《拆》在本质上是一份纯粹欧洲立场的报告。长达80年的战后秩序造就了今日欧洲的繁荣,新旧秩序的交替对欧洲意味着从能够主导秩序到陷入未知,其所受冲击之甚可能远远超过其他地区。虽然报告在每个案例分析的最后都指出存在着解决方案,但是这些尝试很难提供明确的方向。如果跳出欧洲的经验和视野,比如站在全球南方的立场上,那么这个时代所带来的种种挑战会不会获得另一种分析、另一种结论?全球南方此前在全球秩序中经常处于被动,甚至失语的角色,现在能不能抓住“拆”的机遇,参与新秩序蓝图的规划?
这么看来,欧洲人所谓的“拆”似乎也不是必然指向黑暗和无序。至少欧洲人开始反思万斯所带来的噩梦:万斯在去年指责慕尼黑安全会议排斥左翼和右翼民粹政党参与,而今年,德国选择党的代表受邀出现在会场。[xxv]
(胡春春,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本文在写作中参考了全球化智库CCG发布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汉译本,谨此致谢)
注释:
[i] Benedikt Franke (ed.),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5. Speech by JD Vance and Selected Reactions. Volume II of the Series “Selected Speeches held at the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Hamburg: Mittler, 2025.
[ii] JD Vance, “JD Vance,” in: Benedikt Franke (ed.),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5. Speech by JD Vance and Selected Reactions. Volume II of the Series “Selected Speeches held at the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Hamburg: Mittler, 2025, pp. 15-24, here p. 16.
[iii] Ibid., p. 20.
[iv] jok/AFP, „Vorsitzender nennt Münchner Sicherheitskonferenz ‘europäischen Albtraum’“, 17.02.2025, https://www.spiegel.de/politik/deutschland/vorsitzender-nennt-muenchner-sicherheitskonferenz-europaeischen-albtraum-a-de2ccd54-e4d8-492f-be79-3851af5d6b26.
[v] 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Washington, DC: The White House, November 2025, p. 25.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5/12/2025-National-Security-Strategy.pdf.
[vi] Tobias Bunde and Sophie Eisentraut (eds.), Munich Security Report 2026: Under Destruction, Munich: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February 2026, https://doi.org/10.47342/JWIE5806. Here p. 9, Executive Summary.
[vii] Ibid., pp. 17-23, Present at the Destruction.
[viii] Ibid., p. 14.
[ix] Ibid., p. 17.
[x] Carolin Amlinger und Oliver Nachtwey, Zerstörungslust. Elemente des demokratischen Faschismus, Berlin: Suhrkamp Verlag, 2025.
[xi] Ibid., pp. 25-26.
[xii] Carolin Amlinger und Oliver Nachtwey, „Sehnsucht nach Zerstörung. Die Anziehungskraft des demokratischen Faschismus“, Blätter für deutsche und internationale Politik, 11/2025, S. 43-53, hier S. 51.
[xiii] Ibid., S. 44.
[xiv] Kevin Roberts, Dawn’s Early Light. Taking Back Washington to Save America, Broadside Books, 2024.
[xv] Jan-Werner Müller, „Was ist demokratisch am ‘demokratischen Faschismus’?”, Berlin Review. Zeitschrift für Bücher und Ideen, No. 15, November 2025, veröffentlicht am 31.10.2025.
[xvi] Tobias Bunde and Sophie Eisentraut (eds.), Munich Security Report 2026: Under Destruction, Munich: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February 2026, https://doi.org/10.47342/JWIE5806. Here p. 59.
[xvii] Ibid., p. 67.
[xviii] Ibid., p. 72.
[xix] Ibid., p. 87.
[xx] Ibid., p. 81.
[xxi] Ibid., p. 90.
[xxii] Ibid., p. 90.
[xxiii] Ibid., pp. 93-94.
[xxiv] Ibid., p. 9.
[xxv] dpa, „AfD darf nach Ausschluss wieder zur Sicherheitskonferenz“, 29.12.2025, https://www.handelsblatt.com/politik/deutschland/muenchner-sicherheitskonferenz-afd-darf-nach-ausschluss-wieder-zur-sicherheitskonferenz/100187328.html.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胡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