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生之境》:如何与自己相处,是更难的问题|严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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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社会学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社会学评论》执行主编,“不一样的社会观察”联合发起人,兼任中国社会学会理事、文化社会学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中国社会学会学术传播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

翻开《心生之境》之前,我知道作者季琦先生是一位三次成功创业的企业家,于是难免先入为主地猜测:这会不会又是一本成功学书?是否又是一套被验证过的路径,被总结成某种所谓可以复制的经验?读完才发现,它更像是一份创业者的精神自述。

书中借助音乐、哲学、数学等维度,试图重新理解世界运行的规则,也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人生轨迹。这种写作并不急于归纳经验,而更像是在不断拆解经验本身,试图看清,究竟是什么在支撑一个人的选择、判断与行动。

书的前半部分讨论宇宙、时间、数学、意义等“形而上”的问题,后半部分才回到携程、如家、华住的创业经历,以及这些年的随笔记录。它并不是从现实出发走向抽象,而是反过来——先建立一个抽象的理解框架,再回头解释现实中的种种选择。它尝试着用哲学解释商业,而不是用商业解释成功。

季琦先生坦言,这本书某种程度上是写给家人、也写给孩子看的。它更像一个人在行至中途后,对来路与去处的整理。

《心生之境》作者,华住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季琦

阅读的时候,我不断产生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它并不急于讲成功,也不急于提供方法论,甚至对“如何成功”这件事几乎没有兴趣。相反,它不断往后退。从商业退到人生,从对外部世界的拓展退回到一次次自我观察。

这种“后退”,其实是一种视角的转移。

当一个人不再只关注“我如何改变世界”,而开始反问“我如何理解世界”,问题的重心就发生了变化。而《心生之境》真正关心的,恰恰是这个更底层的问题:人在这个世界上,如何与自己相处。

在今天的语境里,企业家写书往往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经验总结,要么是价值输出。但《心生之境》都不是。季琦选择了一种更“慢”的方式——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不断追问:世界是什么?时间意味着什么?意义从哪里来?当人遭遇至暗时刻,如何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这种写作姿态,本质上是一种“转身”。不是从现实中撤退,而是从功利性的表达中转身。在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给出结论的时代,这种转身反而显得稀缺。它意味着一个人开始愿意承认复杂、承认有限,也承认许多问题也许并没有标准答案,而是把世界当作参考答案。

书中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底层逻辑,就是“简洁”。季琦先生这样写,“人类的活动和价值观应遵守这样的规则:用最少的资源,达到恰好的功能,并以简单、平实的形式表达出来。这就是简洁之美的规则,所谓大道至简。”

在商业世界里,复杂往往意味着能力:更多的战略、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可能性。但季琦先生意识到,在一个信息过载、选择爆炸的时代,“简洁”不仅是效率工具,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因为复杂世界真正带来的,不只是困难,更是持续的内耗:被选择拖住,被比较消耗,被外界评价牵引。而简洁,是对抗这种内耗的一种方式。它要求人不断做减法,剥离那些不必要的目标、关系与期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真正重要的事物上。这样的思考既适用于商业,也适用于人生。

《心生之境》没有煽情,也没有常见的成功叙事高潮,但恰恰是在这种克制之中,反而可见更深层的剖析。比如他谈时间、谈生命、谈意义时,很少直接表达焦虑或恐惧,但你能感觉到,这些问题并非抽象的兴趣,而是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一个人只有真正经历过得失、波峰与低谷,才会如此反复追问: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终将失去?什么又将留下?

当然,你可能会说,《心生之境》最大的局限,是一种成功之后的思考。当一个人已经拥有足够的资源与选择权时,他谈“心安”“减法”“意义”,自然更有说服力。但对于仍在现实中挣扎的人来说,这些观点可能显得过于抽象,甚至带着某种距离感——这是一种已经“上岸”的人对世界的理解。

但在我看来,书中涉及的哲学内容,也许更像一种个人化的宇宙观。它未必能提供方法论,却能提供方向感;未必能解决现实问题,却可能帮助人重新理解问题。

季琦先生从个人出发的写作,回应了一个当下越来越重要的问题:当外部世界越来越不确定,人如何建立内在的稳定?

在一个被效率、竞争和变化不断推动的社会里,很多人其实并不缺方法,而是缺一个更底层的支点。我们拥有无数技巧,却缺乏安顿自己的能力;我们知道怎么向前冲,却不知道如何停下来。《心生之境》试图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支点。它邀请读者重新认真思考:我是谁?我如何看待世界?我真正要追求的是什么?

也正是在这样的追问之中,这本书传递出一个更为深层的启示:在一个不断加速、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当外在坐标不断变动时,尝试着找到自己的内在坐标系,本身就是以不变应对万变的办法。

在此意义上,近两年我常常被人问到的那个问题,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学文科有什么用?我一直相信,“无用之用”恰恰是最大的用处。

严飞

本科毕业至今二十多年,我依然把母校复旦大学那句“自由而无用”的精神当作自己的生活原则之一。所谓无用,并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不直接产生结果。哲学如此,文学如此,音乐如此,思考亦如此。

在最近《心生之境——华山》季琦先生的读书会上,我问他,当大家都在强调效率与回报时,我们该如何理解和守护这种“无用”的价值?它在现实生活中,通常又是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慢慢发生作用的?季琦先生回复我,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其实不会在短期内给出答案,但它们会在人的内心深处慢慢沉淀,构成一种判断力、一种分寸感,并在某些真正重要的时刻,把一个人托住。

我想,这或许就是心生之境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