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顶级IP的落幕,不需要过多铺垫——一部狗尾续貂的结尾就可以让观众彻底放下对它的期待。《浴血黑帮:不朽传奇》在登陆奈飞三天播放量突破2530万,成为82个国家和地区的排行冠军,但随之而来的,是观众对电影版的失望与愤怒。将电视剧6集的体量浓缩为2小时的电影,并不会让观感有所提升,反而让原本就存在的逻辑硬伤暴露无遗。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收尾,也宛如主角汤米·谢尔比(Tommy Shelby)疲惫、被利用却又不甘心的命运写照。 文 | 林觉 编辑|薛蓬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作为一部顶级IP的续作,本就已经拥有光环,只要卖卖情怀便可拿下观众的感情分,但《浴血黑帮:不朽传奇》却在内外网站的评分只有6.6,刚好及格。
这部电影为何会失败?
2025年,《浴血黑帮》制作团队公布定制续集,奈飞与BBC联手打造《浴血黑帮7》,两大平台野心勃勃,试图开创一个新的谢尔比王朝。为此,电影必须让汤米·谢尔比走下神坛,成为“传奇”,还残忍且迅速让谢尔比的家族元老们集体下线:汤米挚爱的哥哥亚瑟,一出场就是一块冰冷的墓碑;妹妹艾达在街上被一枪爆头;汤米说“只有谢尔比才能杀死谢尔比”,没想到,他却死在了私生子杜克的怀里。这些曾经的英雄角色,却以这样惨烈的结局谢幕,让观众于情于理都无法接受。

更糟的是,这部《不朽传奇》的叙事逻辑也彻底颠覆了《浴血黑帮》曾经一直在维系的“家庭”概念,编剧让汤米在醉酒时杀死哥哥亚瑟,以彻底摆脱他;让杜克弑父,为的是父子间权力移交的安排。这让谢尔比家族曾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传统,变得迂腐、可笑,这样的“洗牌”也彻底背离了《浴血黑帮》铺垫了六季的核心概念。
除了黑帮的“家族概念”外,能支撑《浴血黑帮》每一季冲到9分的灵魂,还有其中的美学三件套:西装、威士忌、烟。不得不说,《浴血黑帮》从14年前就已经凭一己之力,带出了一条性感又极具时尚美学的潮流之路——“西装暴徒”。电视剧遵循了历史上剃刀党的特征“一群穿着讲究的街头混混”,并将暴力与美学相融合,剃刀党们会在报童帽的边缘缝入刀片,打架时,会用刀片割伤对手的眼睛,这种街头行为在《浴血黑帮》的浪漫长镜头下,变得颇具美感。

在剧里,汤米身上的衣着随着地位的改变而变化,刚开始他是身穿重磅粗花呢西装与硬挺的可拆卸假领子衬衫出场,这一套也成为当时劳动阶层的代表与体面的象征;在汤米从街头小混混进入更大的商业体系后,与纽约来找他复仇的黑手党卢卡身上的衣着相比,他身上柔软的棉布衬衣与更有光泽感的西装,又将汤米在气势上碾压了下去。

不过好在《不朽传奇》还是继承了《浴血黑帮》里的美学品位,当早已退役的汤米又穿上他的那套战袍,金色的怀表与表链、暗花纹格的领带、那身如瀑布一般的羊绒面料大衣,在阴影里,暗红色的丝绸里衬是他财富的代表,最后,当他戴上象征着剃刀党身份的报童帽,再次骑马回到了伯明翰,与第一季的出场形成了call back。这一处,也是这部电影里难得的燃点。
破碎的时代感
如果把《浴血黑帮》的“时代感”仅仅理解为服化道的精致复刻,那无疑是低估了它。它真正完成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重建——它不仅还原了一个历史阶段的外部景观,更让观众进入那个时代的内部结构之中,去感受一种尚未完成、持续震荡的世界状态。
故事从1919年的伯明翰开始,一战虽然结束,但对于个体而言,战争从未离开。负责调查枪械走私的警长夜里走在这条路上,遍目所及的是借酒浇愁的醉汉与出卖肉体换取微薄收入的妓女,从战场上回来有着“炮弹后遗症”的士兵,汤米从法国战场上回家后,次次午夜梦回时总为自己还在那个逼仄、令人窒息的战壕中,而他的哥哥亚瑟,更是靠酒精麻醉暴力倾向。创伤以更隐蔽的方式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所谓“和平”,更像是一种被迫维持的表象。这就是《浴血黑帮》的底色,汤米从战场回来,急切地想让家族回到原本的轨迹,他尝试建立一套运行逻辑,同时渴望向更高的阶级攀爬。

与此同时,剧中对工业城市的呈现,也进一步加深了时代质感。冒着黑烟的烟囱、煤灰与炼钢的工人,资本的扩张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也带来了阶级的固化与生活的压迫,贫民区与上层空间并置,却没有真正的通道可以连接它们。汤米试图跨越这种界限,通过政治、资本进入上层社会,但他始终被“出身”所定义。这种不断接近却无法真正进入的状态,构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阶级困境。
更复杂的是,《浴血黑帮》并没有将国家与黑帮简单对立。通过与温斯顿·丘吉尔的关系,剧集揭示了一种更隐秘的权力逻辑:在秩序不稳定的时期,国家并不会彻底清除地下力量,而是选择性地利用它们。黑帮成为一种“非正式的权力延伸”,既被排斥,又被需要。汤米也因此从街头混混,转化为“白手套”式的人物——他看似进入了体制,实际上却只是被嵌入了更大的权力结构之中。

当剧情推进到30年代,奥斯瓦尔德·莫斯利所代表的法西斯势力出现,时代的逻辑再次发生转变。权力不再仅仅依赖暴力或资本,而开始通过意识形态动员群众。这种更大规模、更难控制的力量,让汤米原有的“掌控逻辑”第一次失效。他可以操控个人与组织,却无法改变被信仰驱动的集体狂热。这一刻,他所面对的,不再是可以被计算的对手,而是一种彻底超出个体能力的历史洪流。
《浴血黑帮》第5、6季的剧集里,汤米成为反法西斯的卧底,粉丝们称他为“伯明翰的优秀市民”,从剃刀党走向了议会政党的舞台,从小作坊的非法赌马到坐拥百万家族产业,摇身一变成了上流社会人士。甚至,在《不朽传奇》里,汤米被塑造成时代的英雄,以自己的牺牲换来英国财政不被法西斯掠夺。

这种过度英雄化的叙事,会让故事走入极端,让观众仿佛在看一个“爽文”男主,但编剧却并不这样安排汤米的人生,在危险丛生的时代中,他的地位越是往上走,就越痛苦,他开始笃信自己被诅咒的宿命,对于命运的失控感,也让观众找到了共鸣。毕竟,在一个生存规则不断变化的世界之中,安稳也在变得稀缺,我们会本能地被那种“看起来仍然掌控一切”的形象所吸引,所以汤米成为“传奇”的过程,也带动了黑帮故事的浪漫成为泡影。
“黑帮片”的瓦解
黑帮片的时代已经过去,曾经的黑帮片建立在叙事快感中:街头权力斗争、家族秩序延续或是个体在暴力中完成自我加冕。从《教父》开始,黑帮片成为一种范式:维系家族、争夺权力、崇尚暴力。

《教父》剧照
直到“家族唯一性”的概念面对年轻观众走不通时,黑帮片的根基也随之动摇了。如果成为“教父”所要背负过于沉重的家族使命,那不如迅速离开家族,追求自我意志。马丁·斯科塞斯在2019年准备冲奥却颗粒无收的《爱尔兰人》也说明了这一点,西装优雅已经无人买账,这部电影更像是传统的黑帮片最后一次谢幕表演,那些叱咤风云的杀手如今两鬓斑白,在孤独与衰老中逐渐失去一切,曾经的“西装暴徒”,变成如今无处安放的“尊严”,让人倍感唏嘘。

《爱尔兰人》剧照
同年,盖·里奇《绅士们》中所呈现的英国帮派,也已经脱离了传统意义上的黑帮形象。西装已经被街头文化与当代时尚取而代之,它不再强调血统与继承的维系,而是通过利益网络,最后各取所需,这种变化看似是风格更新,实则是黑帮叙事失去“核心信仰”后的自我调适。
如果把视角转向东亚,发现黑帮电影还有了另一种可能:日韩电影里的黑帮,依旧是以暴力为主,拳拳到肉的痛感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如《犯罪都市》《新世界》里血腥的杀戮镜头,都在提高观众的观看阈值。这种“升级”恰恰说明:当黑帮的内在价值不再成立时,只能通过感官阈值的提升来填补空缺。

《犯罪都市》剧照
北野武的《极恶非道》三部曲,更是彻底清洗了黑帮的浪漫化:曾经老派黑帮秉承“切手指”以示忠诚的传统,却被年轻帮派成员嘲笑“现在哪里还有切手指,都是拿钱了事”,武士道精神被剔除,只剩下没有情义,冷酷算计的权力场。

《极恶非道》剧照
随着观众口味逐年的变化,对《浴血黑帮》老派的英伦格调早已见怪不怪,曾经《古惑仔》的“光辉岁月”也已经激情不再,黑帮片的那套等级与身份想象,也随之瓦解,它成了一种可被调用的“叙事元素”,像一件外套,可以被穿上,也可以随时脱下。
如今黑帮电影,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浪漫。创作者们开始套用这一题材去解构这个社会的规则、制度与权力的拉扯、个体生存空间的挤压。它不再讲述弱小要如何走向权力顶端,而是开始批判权力如何塑造社会的畸形“怪物”,电影开始反抗、反思着黑帮迂腐的架构体系,黑帮片里的苦情英雄,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模仿的对象,逐渐地成为一个需要被警惕的群体。

《浴血黑帮》的落幕,确实是“黑帮片已死”,之后的续集也很难再重现昔日荣光。但黑帮片的内核并未消失,只不过隐入了其他的电影类型中,以此告诉观众,人们对权力游戏的追逐,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