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胎奖励21万,韩国的年轻人为啥还是不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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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垫底的出生率,韩国被视为“地球上首个自然消失的国家”,2024年韩总统宣布其进入“人口国家紧急状态”。为了避免自杀式亡国灭种的后果出现,韩国几乎采取了所有能刺激人口生育的方法,花了将近2800亿美元。

发钱:从怀孕到孩子8岁,政府按月发“工资”,累计超15万人民币,生得越多奖金越高。

放假:父母各有一年半带薪育儿假,一起休假还能多拿翻倍奖金;爸爸必须休陪产假。

减负:生娃后买房给低息贷款、租房政府补贴、出门打车报销,连孩子8岁前的奶粉钱都包了。

托底:奶奶带娃政府发补贴,爸爸休假的同事也拿奖金,连“孤独死”的葬礼都管——就差替你养娃了。

但一通操作猛如虎之后,0.72的生育率最终微幅回升至0.8,且几乎全部集中在高收入群体,最需要帮助的底层30%人群的生育率依然纹丝不动。

为什么发钱没用?

答案藏在年轻人的真实处境里。他们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不敢要。

“从小听着父母的争吵声,看着母亲为家庭所牺牲的一切,她很早就对婚姻产生了恐惧,决定既不结婚,也不生育。谈到未来,她格外坚定,‘我希望只管好自己一个人就好。’”——27岁的朴志秀

在韩国的“90后”一代中,像朴志秀一样拒绝婚姻和生育的年轻人正变得越来越多。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在2000名20至49岁受访者中,42.6%表示“没有生育意愿”,其中女性远远多于男性。

在韩国的婚宴上,如今偶尔能看到一种新兴的仪式: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年轻人郑重地承诺自己“永远不结婚”。不将这个决定仪式化,年轻人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决绝。

这并非简单的“自私”或“逃避”。如果你走近这群年轻人,会发现他们的选择背后,藏着一条条被经济压力、教育焦虑和职场不确定性层层编织的现实困境。

当“安全感”成为一种奢侈品

“稳定性这种东西,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30岁的李民河

李民河毕业于私立名校弘益大学,毕业后她搬进了首尔著名的“考试村”新林洞——那里的考试院由一个个只有2到5平方米的格子间构成,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堆到天花板的备考用书。她从早上7点学到晚上10点,“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做” ,梦想是成为一名刑警。但竞争实在激烈,她准备了三年都没能“上岸”,最终转而求职企业,又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找到工作。

李民河的求职之路绝非个例。在韩国,找工作被年轻人形容为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你不仅需要学历和成绩,还需要备齐被韩国社会称为“就业九件套”的全部配置:学历、成绩、托业成绩、海外游学、资格证书、竞赛获奖经历、实习经验、志愿服务,还有一项令人震惊的项目——整形手术。 而在不久前,年轻人求职时仅需准备学历、成绩和托业成绩。门槛的层层加码,暴露了韩国年轻人面对的严峻现实:在有限的社会资源面前,不拼尽全力,就没有容身之地。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种“拼尽全力”甚至无法换来稳定的未来。韩国的企业有一种说法叫 “自愿退休” ——本质上是企业为了降本增效,以各种手段强迫员工提前“退休”。过去“被退休”的主要是40至50岁的中年员工,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正将20至30岁的年轻人也纳入计划。

这种无处不在的不安全感,让许多年轻人对结婚、生子这些需要长期承诺的人生阶段望而却步。正如一位韩国求职者对媒体所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能现在多跑一单。”

而根据韩国统计厅的数据,韩国15至29岁的“休息青年”——即没有特定疾病或理由,既不工作也不求职的年轻人——已达70万人。在结婚生子之前,越来越多的人甚至无法找到一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买不起的房子,住不下的城市

“我希望一场危机爆发,房价暴跌,给年轻人一个在首尔买房的机会。”28岁的上班族Choi

这位28岁的首尔上班族,刚刚背上了一笔30年的房贷,每月要还超过200万韩元。他买不起首尔的房子,在距离公司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买了房。首尔的房子非常昂贵,以20多岁劳动者当年的平均年收入计算,即便是把全部可支配收入都存下来,也需要86.4年才买得起一套房子。

年轻人担心再不买房就永远买不起了,于是蜂拥入市,哪怕背上巨债也在所不惜。但这场抢房潮带来的后果是:20多岁购房者的房贷逾期率自2020年以来几乎翻了三倍。对很多韩国年轻人而言,房子早已不是安居的港湾,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深渊。

正如成均馆大学的赵准模教授所分析的:“过去几代人对社会流动持乐观态度,相信通过稳定的劳动收入和储蓄可以改变命运,但今天的年轻人感到绝望,因为收入和住房两条梯子都断了。”

从三岁开始“备战”的教育军备竞赛

“大家都在上辅导班,如果你不给孩子报的话就感觉落后了。”首尔一位家长

如果住房是压垮年轻人的第一座大山,那么教育就是第二座,而且是更隐蔽、更庞大的一座。在韩国,教育压力已经渗透到了孩子三岁的起点。韩国课外辅导费在2022年达到26万亿韩元,创下历史新高,接受课外辅导的中小学生每人月均支出52.4万韩元。

教育焦虑从高三一直蔓延到了幼儿园。韩国出现了大量所谓的“英语补习幼儿园”——实际上是伪装成幼儿园的非法教育机构。它们要求年仅三岁的幼儿参加高难度的入学考试,撰写英语短文、考高难度单词,平均月学费高达154万韩元,几乎接近大学的学费水平,但近半数韩国家长并不认为这笔花费是经济负担。一位参加调查的首尔母亲说:“我和丈夫说,如果一辈子要为孩子花课外辅导费,那不如花在学前阶段。”

当家长们愿意为三岁孩子的“英语早期教育”一掷千金时,不难理解为什么面对育儿成本,韩国的年轻人们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内卷”背后的结构性困局

韩国社会学家吴赞镐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韩国年轻人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人造人”。他们拼命追求所有能加分的项目:完美的学历、惊人的成绩、托福满分、多个海外经历、几十张证书、数段大厂实习——却始终得不到确定的安全感。

这种内卷文化的根源可以追溯到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当时韩国被迫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援,大批家庭破产、员工被裁。“IMF世代”——那些成长于危机阴影下的年轻人,目睹了家人的失业和生活的崩塌,从此将“全力以赴地竞争”内化为一种生存本能。

朴智雅是韩国外国语大学的大四毕业生。她托业900分,在澳大利亚驻韩国大使馆和多家国际组织都有实习经历,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但当她面对三星的大规模招聘时,依然无比焦虑。 “很多人会准备几个月,甚至几年。真的有人一直考,考到考上为止。” 在她看来,大家考的证都太多了,水平看起来都差不多,最后能不能找到工作,“似乎变成了靠运气决定”。

当运气而非努力成为决定性的变量,越来越多的人失去了继续竞争的动力。

仅仅“发钱”还不够

韩国正在进行的这场“生育实验”,为全世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教训:生育率问题不是单纯的育儿成本问题,而是社会结构问题。

当一个社会的年轻人从小就被教育“考上好大学才有出路”,当他们成年后要花费数年时间才能勉强找到一份不稳定、随时可能被裁的工作,当他们发现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房,当婚姻不再意味着温暖的家庭而是沉重的经济捆绑——哪怕政府开出再丰厚的现金支票,也很难说服他们将一个新生命带入这个充满焦虑和不确定性的世界。

政策制定者往往习惯于从“供需”角度思考生育问题:生得少是因为养不起,那么补贴足够多钱,问题就解决了。但现实远比这复杂。年轻人的生育决策背后,是对未来的预期、对生活的安全感、对社会公平的感受——这些无法量化、也无法用补贴衡量的因素,恰恰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工资增长速度赶不上生活成本上涨,越来越多劳动者将‘主业+副业’视为默认模式。”当年轻人需要打两份工才能维持基本生活时,他们拿什么来考虑生育?

而这一点,不仅仅适用于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