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虾为什么这么登?

Source
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言不由衷,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制造焦虑、恐慌和现实扭曲场。

OpenClaw 在中国的流行正在变成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情。

它明明是一款需要靠命令行配置和安装,手动配置 docker 和 API key 的小众极客工具,却让平时连电脑都用不明白,刷手机就是日常赛博生活的学生仔、打工人和大爷大妈都趋之若鹜,排队安装。

它明明不是一款完整封装的科技产品,就是一个挂在 GitHub 上的原型,却被塑造成了能够解决身边一切问题的成熟解决方案,人人触手可得的超级神器。

它明明非常耗时间和精力组装和维护,同时很费钱(token),却因为“开源” ,被包装成免费且省时省事儿成本低的懒人利器(Agent),什么活儿都能干。

它明明把你的私有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文档、照片、视频等都发送给了被调用 API 的模型厂商,但因为装在了自己电脑上,故事就讲成了数据主权属于用户,让大多数人产生了“模型跑在自己设备上”的虚假安全感。

它明明有一套被反复披露的安全漏洞和后门最多的架构,但有科技大厂敢搞街头地推,给缺乏基本信息安全常识的普通人安装这玩意儿;有地方政府部门大张旗鼓搞龙虾培养计划,用裸奔代替了信创。

它明明已经衍生出了各种“Claw”,国内主要的大语言模型玩家都推出了套壳版,至少更容易上手,也更安全,但龙虾原教旨主义者只推崇原装天坑版。平时版权意识淡薄,对开源项目倒是大方。

它明明应该是开源的灵感,从 Chat 到 Coding 再到 Claw,Agent 的自主能力增强、不依赖人机沟通界面是个趋势,也激发了创业者重构未来的 Agent。但大多数人不关心这些,只为龙虾本体焦虑或狂欢。

它明明是让少数人变得更强大的工具,但大众现在觉得它是赛博宠物。对一小撮人类来说,Agent 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工具;而对大多数人来说,Agent 是他们的替代者。把替代品当趋之若鹜的玩具,是耗子给猫当三陪。

……

一场热潮,一阵狂欢,每个环节都朝着违背常识的方向发展,而所有违背常识的事儿几乎都成了共识。

事体如此诡异,只有一种可能: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言不由衷,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制造焦虑、恐慌和现实扭曲场。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原本强极客属性的技术或产品,比 OpenClaw 在中国的扩散和普及更有“登味儿”。

登不分老少。一个人如果“登味儿”冲,他/她大抵会有如下表现:假装站得高看得远,彰显知识渊博,好为人师,擅长 PUA 制造焦虑,总想着拉别人一把,带别人上船,让别人跟着自己混,然后有利可图。

“登味儿”过冲的人,难免会自带一些神棍或诈骗犯的气质。

OpenClaw 在中国,就是带着特别冲的登味儿火到今天这个程度的。我冷眼旁观,OpenClaw 在中国从极客游戏到群魔乱舞,大抵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有不同的参与者,利益相关方,以及公开或隐秘的诉求。

第一阶段,大概从1月中旬到2月初,OpenClaw 还在不断改名,从 Clawbot 到 Moltbot 再到 OpenClaw。这一阶段国内和海外 OpenClaw 主要用户非常接近,主要是开发者和技术圈极客。

那是中国开发者高频给 OpenClaw 提交 PR,开发扩展项目的阶段。随着 OpenClaw 在开发者群体的流行。Kimi 2.5、MiniMax 2.5 和 GLM-5 也都成了 OpenClaw 集成的主力开源模型——这会显著增加它们的 API 调用量,这是竞争的关键指标。

围绕 OpenClaw 的线下聚会和黑客马拉松也开始举办,氛围还是挺正常的。风险投资机构(如真格)和 AI 社区(如 Way to AGI)办“龙虾局”,看重的还是 OpenClaw 给 Agent 创业者带来的想象力,可以借机收割一些基于 OpenClaw 开源衍生的创业项目,或潜在可能创业的个体。毕竟 OpenClaw 在持续运行的 Agent loop、本地文件化的记忆系统、Agent to Agent(A2A)的通信协议等技术亮点,是非常值得进一步实践和完善的。

值得一提的是,杭州的 Agent to Agent 创业公司 SeconMe 在春节前举办了一场龙虾主题的黑客松,我还当了评委,亮相的项目基本都紧扣这些技术关键点,我感觉是相当有建设性的。

这个阶段 OpenClaw 在 AI 生态里已经越来越火了,但还没什么登味儿。开发者天然有分享欲,他们还是想打造更好的产品或原型,交流和启发是第一位的。

第二阶段,基本在春节前到长假期间,也就是2月初到2月中,这个阶段事情发生了重要的转折和变化。我称之为 early adopter 的技术刻奇阶段,也是龙虾有了登味儿的初级阶段。

这一阶段 OpenClaw 的用户,已经扩张到了国内的整个泛 AI 生态,开发者和社区贡献者已经不是用户主力,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AI 赛道的投资人、AI 圈 KOL、渴望第二春的互联网老兵、AI 产品经理和运营等。说句挑事儿的话就是:文科生占多数。

我就是这个阶段忍不住入坑,又快速弃坑的。

这些人共有的特征是:本身缺乏对大语言模型和 Agent 研发的一线直接体感,但具备一定的 AI 基础知识,了解不同的模型特性,用过多个 Agent,知道什么是 API 什么是 MCP,对搭建一个云端或本地的个人 Agent 有概念,其中不少人可以直接上手。

这些人共同的隐秘心理特征是:特别想证明自己是极客,也懂技术,站在 AI 前沿,是一切 AI 新物种的好奇宝宝。他们特怕别人说他们不懂,也很担心自己落伍。他们很 FOMO,而能把龙虾玩转,并且展示给别人看,是他们获得在 AI 生态里身份认同和心里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因此你会看到,有些还懂那么一点技术、能自己上手部署龙虾的互联网老兵,以一种带有强烈表演性质的直播、发贴和文章的方式,分享自己驾驭龙虾无所不能,大抵是出于这种心态。不死的老兵扮演好奇宝宝,画面有的时候是相当惊悚的。

而耐人寻味的 OpenClaw 上门安装和部署服务,也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

要知道,泛 AI 生态里的文科生,很多是跨不过劝退 99% 普通人的龙虾安装部署门槛的。他们不会装,但对自己能用到飞起绝对自信。只要被上门服务一次,他们就能硬起来。可是他们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接受了上门安装服务。您千万别问,问了就都是自己装的。所以这个阶段尽管已经开始有上门安装龙虾的服务了,但偷感很重,难以公开流行。

在有了自己的“龙虾”,用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会做以下几件事:

  • 劝身边还没有部署龙虾的人,尽快部署龙虾,跟上 AI 前沿潮流;
  • 积极分享自己使用龙虾的感受和心得,很多案例是被夸张渲染,甚至编造过的;
  • 在社交媒体接连发文,预测一个 AI 新纪元的来临,而自己站在了新纪元的时代坐标上;
  • 制作龙虾教程,准备卖课,成为 AI 网红;
  • 穿梭在各大城市星罗棋布的龙虾聚会,分享养虾心得。

……

你看,这登味儿马上就出来了。

这些人活跃的身段和姿势,是 OpenClaw 真正出圈的开始,也带来了一个关键变化:OpenClaw 开始被形塑成一个无所不能、解放人类手脚、每个人都配拥有一个的 Agent 的最佳解决方案。而 OpenClaw 最根本的属性,即一种 Agent 形态的原型,而不是一个对普通人真正“可用”的产品,在这些 AI 圈 KOL、自媒体和“龙虾大使”的叙事中,几乎是被刻意忽略了。

而他们分享的用例,表演的成分就更多了。

比如用龙虾推送每日 AI 热点新闻、寻找小红书自媒体运营热点,整理电脑文件夹,这些最频繁被提及的案例,没有一个不是可以通过 Claude Code、Claude Skill 和 Claude Cowork 实现的。至少我司 2023年底就有推送新闻热点的 AI bot 了,我自己在过去一个多月搭建了好几个写作和产业分析用的 Skill;而 Claude Cowork 绝对是整理电脑文件夹的好手。这些人只讲 OpenClaw 如何如何,要么就是真的没用过 Claude 的那么多工具组合,要么就是故意刻奇,把龙虾烹热。

有人说用 OpenClaw 点过外卖奶茶,这基本就是瞎编,支付宝和美团是不会给你接口的,付款也过不了关——除非你把支付密码明文写入配置文件,你要真这么做了,那我佩服你。

还有人说用 OpenClaw 在 Polymarket 上一周赚了11.5万美元,OpenClaw 还官方背书了,可是在 Polymarket 套利是量化玩法,靠的是专用算法、毫秒级响应、直连交易所 API 的定制系统,OpenClaw 无论接谁的模型,推理都是秒级延迟,token 消耗按次计费,黄花菜早凉了。你该不会是弄了个接口推送 Whatsapp,通知你在 Polymarket 用别的量化工具赚到钱了吧。招行发了一条工资到账的短信给我,我能说这钱是招行帮我挣的么?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 OpenClaw 的开发者 Peter Steinberger。他当然是一个很聪明的开发者和创业者,但从他与项目贡献者的互动和社交媒体言论来看,他是一个有点抽象、随意且有表演型人格的人。他显然无意为任何过度夸张描述 OpenClaw 的言论刹车,也不愿意回应对 OpenClaw 代码臃肿、用户信息泄漏的批评,甚至刻意回避它们。

他享受并纵容着那些对 OpenClaw 别有用心的夸张描述,跟中国的“龙虾登”们完成了共谋。至少在中文语境,几乎看不到部署龙虾失败、龙虾自作主张刷了信用卡、龙虾删了代码库的故事,有也都是海外用户的,到了中国用户这儿,都是成功案例,“闷声发大财”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龙虾身上一点儿都没剩,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所以,当 Peter Steinberger 宣布加入 OpenAI 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别看一开始他是靠蹭 Claude 的近似音和工具性能出的圈,但他跟 Anthropic 精确、克制和可解释的叙事风格太不搭了,倒是跟时不时装神弄鬼一惊一乍夸大其词的 OpenAI 很配。

其实,在肌肉大叔 Peter 宣布加入 OpenAI 的那一刻,OpenClaw 在硅谷的热潮基本就熄火了,大家都是一副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的劲儿。Gary Marcus 和 Andrej Karpathy 等技术大牛也对 OpenClaw 的任务完成度和安全问题都提出了批评。

但在中国这把火可不能停。OpenClaw 的出现满足了各方的利益:技术刻奇者用它证明自己其实是极客、能上手、很前卫,AI 圈 KOL 靠它获得指数级增长的流量,而大模型、云服务和推理引擎厂商要靠五花八门的“成功案例”当诱饵,借着到处都是的龙虾聚会卖它们的 token。在硅谷,token 消费无论如何还是靠大中小型企业,可在中国,过了这村谁还知道有没有那个店。

因此,整个春节,“龙虾热”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谋,必须得启蒙,得布道,得拉所有人下水,得 PUA,得登。

第三阶段,从春节长假结束到3月5日左右,是 OpenClaw 的真正破圈期,我称之为“早期大众的反常识狂欢阶段”,这个阶段,中国完成了 2026年 AI 新叙事的 KPI。

这一阶段,OpenClaw 已经从泛 AI 生态圈“出师”了,大有 DeepSeek 在 2025年春节前的感觉。如果你觉得你还是一名脑力劳动者,受过高等教育,算是社会的弄潮儿,不甘心当沉默的大多数,你高低也得听说过 OpenClaw,怎么也得亲自尝尝梨子的味道。

为龙虾彻底出圈推波助澜,再添一把火的接力棒,已经从 AI 圈内的社交达人和 KOL 们,交给了更能呼风唤雨的一些人,最标志性的信号是:搞 Web 3.0 的那群币圈神人登场了。

到了混过币圈这帮人这儿,OpenClaw 直接挂钩 Web 4.0 入场券。

  • “Web 1.0:只读;Web 2.0:互动;Web 3.0:确权;Web 4.0:行动”。
  • “OpenClaw 让普通人拥有数字员工/ AI 分身,一人+ AI=超级个体/超级公司”
  • “掌握它,你就从内容消费者变成规则制定者、任务执行者、价值创造者”
  • “创造者 v.s. 旁观者:能用 AI 工具自主生产、执行、变现的人 v.s. 只消费内容、被动接受服务的人”
  • “2026,人类不分男女,只分创造者和旁观者。掌握 OpenClaw,才是 Web 4.0 时代的入场券”

……

我一边复制粘贴这些话,一边手都在发抖,感觉自己已经犯事儿了。我用后脚跟都能想出来这帮诈骗成性的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即便不上 Web 4.0 的贼船,这套话语体系也足够具有普世煽动性了。那些大 KOL 随便发发,币圈混出来的大长腿“币媛”, 摇身一变成为“龙虾媛”,在社交媒体上念念经,就能勾到很多人的肠子。

所以你看,春节之后的龙虾聚会变得更多了,而且是卖门票的那种,场场水泄不通。来的很多人连 Agent 都不知道,但一个个跃跃欲试,都要用龙虾。于是,龙虾的上门安装服务就真火起来了,因为那些被上门服务的人不再偷偷摸摸的,他们光明正大,不介意承认自己不会,心安理得地被上门,就好像春香院一夜之间从德黑兰搬到了阿姆斯特丹。

你都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新晋大长腿“龙虾媛”等着满脸堆笑的技术宅男上门安装,学习能力强的大长腿“龙虾媛”给油腻的中年传统企业老板上门安装,几百人挤在多功能厅里,一个个都戴着龙虾帽,听台上的龙虾布道师唾沫横飞,训导他们要做创造者不做旁观者……你能想象有比这些更油腻更登的场面么?

我观察到身边很多95后和00后的同学腻歪 OpenClaw,就是从春节之后开始的,他们觉得现在再谈怎么玩龙虾,就跟进了老鼠会似的。

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阶段,“龙虾”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VC 希望找到更多基于 OpenClaw 框架的创业项目,无论是基于可持续记忆体、A2A 还是新一代 Agent 交互形式。但关于 OpenClaw 的叙事已经完全偏离了他们预期的方向,Agent 创业公司从 OpenClaw 现象当中几乎没有获益。这是我觉得最令人遗憾的。

模型厂商很焦虑,Kimi 和 MiniMax 推出了自己的衍生版 Claw,是云端部署的。智谱、腾讯、阿里和小米等发布的衍生版 Claw,都是一键下载到本地设备的安装包。而纯粹的基模公司,比如智谱、阶跃、Kimi 和 MiniMax,要的是用 OpenClaw 的叙事给它们导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 token 变现机会,在 OpenRouter 上多霸几天榜,拉高市值或估值——他们确实做到了。

而科技巨头们下场只有一个原因:FOMO。有一个规律:越是各业务条线全面开花部署或复刻 OpenClaw 的大厂,对 AI 新物种的 FOMO 情绪越严重,自己的 AI 家底越薄。越是沉得住气,不把 OpenClaw 跟自己主线业务强行关联的大厂,自身的 AI 战略越清晰。我就不分别具体地点出它们光辉的名字了。

但基模创业公司和科技巨头们,与这股“龙虾热” 的始作俑者是存在着动机与利益冲突的。发 OpenClaw 入场券的人一直忽悠的都是:原装版才是真龙虾,只有掌控了真龙虾,你才能变成规则制定者、任务执行者、价值创造者和命运主宰者。

前者要的是自己模型的 token 真的流动起来,最终吸引的是专业用户;可卖 OpenClaw 入场券的人,忽悠的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跑在相对安全的衍生版 OpenClaw 上,怎么忽悠大伙儿搞灰产啊?

这是一个共谋被前所未有强化的时期。

那些入局的人,他们知道 OpenClaw 往老鼠会的方向走下去很妖,迟早要出事;他们知道 OpenClaw 不是完整产品,只适用于1%的人;他们知道一个人提供接入模型的 API key 给龙虾等同于泄露密码;他们知道 OpenClaw 的本地自主掌控,其实只是技术幻觉…… 但他们都选择不说。龙虾火起来,没有毛病,这太符合各方眼下的利益了。

要我说,这都怪 DeepSeek。

如果 DeepSeek 要是春节的时候把 V4 或 R2 拿出来,就没这么多光怪陆离的事儿了。从 DeepSeek 和 Manus 之后,中国 AI 圈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宏大的叙事了。在如此强调 story telling 的 AI 时代,没有叙事,就意味着没有资本的过剩流动,没有增长,没有预期。

美国当前有非常宏大的 AI 叙事,即 AI 如何颠覆庞大的 SaaS 产业。但在美国这个据说即将被颠覆的东西,在中国压根就没真正存在过,这导致中美 AI 叙事在当下完全无法同步。中国的大模型厂商做梦都能做真正的 SaaS,大中小型企业排队刷企业信用卡被爆金币,但真的没有。

在中国 AI 迫切需要一个新叙事,赶紧把 DeepSeek 那口气儿给续上的时候,OpenClaw 恰到好处出现了。

一年前的 DeepSeek,塑造了“中国开源打败美国闭源”的 振奋人心的叙事,也满足了中国 AI 生态的整体利益诉求:KOL 赚了流量,AI infra 和 云厂商卖了 token 和算力,大厂的 AI 应用获得了用户,开源同行提高了在全球 AI 社区的可见度……人人乐见其成。

现在,OpenClaw 也被寄予了厚望——它必须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巨大故事,必须给国内 AI 生态链带来广泛利益。所有人都在拱这把火,没人想熄火。谁在这儿熄火灭 high,就是堵大家伙儿的财路。

比如我。

第四阶段,是最近两个礼拜,北京和深圳都出现了大爷大妈排队安装龙虾的盛况。龙虾是街头巷议话题,主流媒体和党政机构下场关注。从 GitHub 代码仓库里的一个简易项目,到一头扎入中国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OpenClaw 拢共就用了4个月。

美国组织理论家 Geoffrey Moore 在那本著名的《跨越鸿沟》中,将技术产品的普及周期,划分创新者、早期采用者、早期大众、后期大众和落后者五个阶段。而 Moore 的核心理论贡献,是指出了技术应用在“早期采用者”和“早期大众”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需要跨越的鸿沟,因为两者之间没有天然传导。前者要的是变革的可能性,接受产品的不完美,而后者要的是成熟的解决方案。

放到龙虾在中国,这套理论常识,居然就破产了。早期采用者与早期大众之间的鸿沟,一个春节就跨过去了。

早期大众到后期大众过渡的曲线,更是瞬间拉直。那些在单位被领导要求“研究一下龙虾”的 HR 和行政,被朋友圈龙虾刷屏刷到焦虑的小业主,刷抖音刷到龙虾又喜欢扎堆排队的大爷大妈,以及最有意思的,那些推出“养龙虾”激励政策的地方政府部门......他们开养龙虾的初衷当然不是热爱,而是焦虑,怕被时代抛下。

几件事把这个阶段的氛围推到了极致:深圳某互联网巨头楼下排队给市民提供龙虾安装服务,深圳某区和江苏省某市推出“养虾”激励政策。

这个阶段发生的事儿,我已经解释不了了……它超出了我日常理解这个世界的逻辑框架。

我就想说几个常识:

第一,给不具备任何计算机安全知识的普通市民安装龙虾,出现信息盗用、信用卡盗刷、隐私泄露、文件丢失等问题,涉嫌破坏计算机系统罪。我真是希望这些叔叔阿姨兄弟姐妹安了龙虾回家就把它供起来,真用了出事儿算谁的。这不是别的,这是管杀不管埋。

第二,某市区出台政策,要为开发者提供龙虾部署服务。我不知道这项政策的制定者是不是已经前卫到把“开发者” 定义成用 vibe coding 整活的那群人了。否则,什么样的“开发者”需要亲自部署的服务呢?这是在给游泳运动员套救生圈么?

第三,某市的政策:基于 OpenClaw 架构研发出制造业可用工业大模型,奖励50万元。我都吓哭了:我见过那么多基于基座模型研发 Agent 的案例。可这是我头回看到有人鼓励用 Agent 架构研发底层模型,竟然还有这么倒反天罡的事儿?这是把 OpenClaw 当成 Transformer了。

世界还可以这么……有趣呐。

最有意思的是:“龙虾” 已经被话语建构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 AI 神器。它能帮你搞定一切,你可以要求它搞定一切。

这股妖劲儿是一年前 DeepSeek 热浪席卷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的。尽管也出现过很多围绕着 DeepSeek 和梁文锋的街头段子,可人们最夸张的认知充其量也就是:DeepSeek 是个完虐 ChatGPT 的国产大模型,让硅谷颤抖。没人指望 DeepSeek 包治百病,没人拿 DeepSeek 当大力丸,没人指望着被 DeepSeek 救赎。

而现在的 OpenClaw,几乎被塑造成了普通人为了不错失 AI 浪潮,而唯一能抓住的机会。这就已经很神棍了。

我是个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老年人,见过上世纪90年代的气功热,那也是包治百病缓解焦虑的利器,也是登味儿很重的一项全民运动。但气功和龙虾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前者你可以说服自己信,没用也觉得有用;而后者没用就是没用。对大多数人来说,龙虾没用,这本应该是一个常识。你不跟他们讲没关系,他们自己会知道的。

“OpenClaw 概念股集体收跌”、全网求龙虾卸载攻略…… 故事差不多就到头了。如果黄仁勋能在接下来英伟达 GTC 开场演讲中再往回拉它一把,那就幸甚至哉了。

老黄说 OpenClaw 是近30年来最重要的软件发布,这当然没错。毕竟 OpenClaw 用了三周就超过了 Linux 成为全球下载量最高的开源软件。OpenClaw 作为最重要的软件发布的意义在于:它是 AI 的范式革命。

它的启示在于:一个真正属于个人的 Agent,应该如何生长在属于自己的设备上,连接模型与其它 Agent,解决个人的问题和需求。它是一个草稿,一个原型,等着更多创业公司去加工、完善和超越。

而忽悠全民安装裸奔的原生版龙虾,办龙虾培训班,将拥有龙虾和掌握财富机会绑定,不仅反常识,而且暴露了登味儿极重、极度落后的思维方式。总有人想扮演先知,标榜自己是掌握了最先进 AI 知识和技能的人,然后制造认知差,再用认知差套利——很难成为 AI 进入公众世界的正确打法。

你很难想象到处卖 OpenClaw 的,居然跟30年前办气功班的共享一套操作 SOP,但这就是事实。

我有一个极度悲观的看法:AI 是没法教的。

你不可能教会另一个碳基生物该怎么用 AI,这不是编程。自然语言创造世界是没法教的。每一个人的参数不同、语料不同、预训练方式不同、外挂的向量数据库不同,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预训练模型,他们的后训练和推理是永远没法对齐的。

你尝试过教你妈怎么用 AI 么?估计怹老人家问你“什么是提示词”的时候你就暴走了吧?但事实是,你妈根本不需要你教,自己照样会用 AI。人家打开豆包,用语音输入提示词,直接从相册里上传图片,不需要你教。

在你妈眼里,豆包是百度的替代品,不是什么 Seed 2.0。你在那儿讲 Nano Banana 和 Seedance 2.0 的故事一致性和画面一致性,你妈在离你1000公里的地方用剪映 AI 功能和 ListenHub 做视频号做到飞起。你们之间的故事并不相通。

就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教会那么多人用龙虾?你凭什么觉得你们那些整理电脑桌面、推送资讯、自动回复邮件的功能是别人需要的?你真的有那么多回不过来的邮件么?你在台上布道龙虾能替你干掉所有重复性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台下那些人根本连重复性工作都没有——他们需要的是找到工作?

如果您真的实在是好为人师,那就 build in public,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一下自己每天都干了什么,做了什么有点酷的东西,该看到的人自然看到,可以被启发的人自然会受到启发。教别人用 AI 这么登的事儿,别再干了。

想用 AI 的人,也别 FOMO,别给自己找罪受。

最后讲我的一个朋友。

女生,已婚育,大长腿,虽蓬头垢面亦不掩国色,名校毕业,智商130+;互联网大厂非技术岗,我们都嘲笑她信息技术素养极差,她自己也承认。去年,她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是 Manus,那时候 Manus 都出来一礼拜了。最近换了一辆蔚来 ES8,不用 Nomi,不会用自动驾驶,甚至不会开启座椅加热和自动按摩。我们都跟她说你的 ES8 就值4万,因为只用了1/10的功能。但这不妨碍她 DeepSeek、豆包、飞书会议纪要等等 AI 产品用到飞起。

就在一周前,她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是龙虾?我们都沉默装死,真懒得科普。她说她想用龙虾,我们都吓哭了,问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她说因为看我发了朋友圈,说龙虾已经下沉到大长腿圈层了,她身为一名大长腿,怎么能不用用看。我当时都想剁了自己的手。

她先是自己瞎扑腾,在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 LOGO 为龙虾的盗版软件。群里终于有一名舔狗气质浓郁的男性朋友看不下去了,决定手把手教她。半个小时后通报:她真的用上了。我们说再探再报,又过了半个小时,说其实还是卡在授权环节了,教不会。

然后,她非常愉快地就放弃了,问我们怎么卸载。我们说你都没授权连上,就是个精子虾,卸个啥。她说毕竟还有个对话框,挺烦人的。

这就是一名高知女性大长腿短暂的一日龙虾之旅,她卸载了之后一点儿都不 FOMO,我们觉得这很好。